首页 -> 2006年第2期
两个星系不曾相交运行之谜
作者:李国文
只好灰溜溜地淹蹇而归,对争胜好强的李白来讲,这是多么没面子,多么扫兴,多么无趣的结果啊!
我想,这可能就是两位顶级大师隔阂的肇始缘由。而对雄性动物来讲,再没有比斗败的鹌鹑打败的鸡,更为刻骨铭心,更为饮恨终生的痛苦了。
作为文人,自信是应该有的,自尊也是应该有的,但是,特别的自信,格外的自尊,那必然,紧接着而来的便是令人讨厌的自大了。李白这一次长安之行,是对他自信、自尊,乃至自大的一次挑战,他当然吞不下这枚苦果,因此,李白与王维,遂成为永无交结可能的平行线。两位大师的“零度”反应,在长安城里的不通往来,这个唐代诗歌史的不解之谜,似乎也就大致了解底里了。
我试着推断,这当中,肯定有一位,有意约束自己,说不定,是他们两位,决心回避对方。一个强大的文人,不大容易与势均力敌的对手,在同一天空底下共存。也许觉得你不见我,我不见你,反而更自在些,更自由些。
后来人对于前贤,都有一种“为尊者讳”的谅解,都有一种“玉成其美”的愿望,也就不甚细究,随它去了。实际上,历史的细胞,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而人的性格,决定了他在历史中的角色地位。因此,一个太自信的李白,和一个太自重的王维,形成这种旗鼓相当,互为芥蒂,彼此戒惧,壁垒森严的局面,本质上也是一种强之为强的势所必然。
应该说,一流的文人,只能对二流,三流,不人流的文人,起到磁吸作用。在京城地界上呆久了,在文学聚会上混多了,你就会总结得出来,什么人跟什么人坐在一起,什么人和什么人偏不坐在一起,什么人簇拥着谁,什么人背对着谁,你就大致了解所谓的“圈子”是怎么构成的了。至于那些风头正健的女性作家,拼命把胸脯于努力贴着谁,恨不能保持着零距离;至于那些年老色衰的女性作家,一脸怨恨地瞅着谁,作弃妇状恨不得吃了谁,则更是就近观察的指标。呜呼,每个圈子都是一个小太阳系,众星绕着太阳运行,太阳接受众星拥戴。而若干个“圈子”组合到一起,便叫作文坛。
因此,一个太阳系里,只能容纳一个太阳。若是两个不埒上下的重磅文人,如宇宙间两个等质的物体,便得按物理学上的万有引力定律行事,只有相拒和相斥,无法尿到一个壶里了。文坛的不安生,无不由此而来。
李白与王维,就是循着自己的轨迹运行而无法相交的星系。
也许真实的历史,并非如此,但如果这个斯芬克思之谜的谜底,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谁不愿意仰望那满天繁星的夜空呢?每颗星星都在银河系里闪烁着自己的光芒,那宇宙才称得上灿烂辉煌。
若是,只有一颗星星在眨眼的夜空,或者,只许一颗星星在发光的文坛,那该多么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