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筠诗鉴赏






  生平简介

  温庭筠(812?—870?)唐末诗人和词人。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东南)人。温彦博裔孙。富有天才,然恃才不羁,生活放浪,又好讥刺权贵 ,多犯忌讳,因薄其有才无行得罪宰相令狐绹, 取憎于时 ,故屡举进士不第 ,长被乏抑,终生不得志 。大中十三年(859),出为隋县尉。徐商镇襄阳,召为巡官 ,常与殷成式 、韦蟾等唱和。后来,归江东,任方城尉。咸通七年(866),徐商知政事,用为国子助教,主持秋试,悯擢寒士 。竟流落而终 。工诗,与李商隐齐名,时称“温李”,但成就不及李。

  温庭筠精通音律。其诗辞藻华丽,艳精致,内容多写闺情,仅少数作品对时政有所反映。其词艺术成就在晚唐诸词人之上,为“花间派”首要词人,对词的发展影响较大。然题材狭窄,多写妇女离愁别恨之作,简洁含蓄、情深意远,但伤之于柔弱秾艳。在词史上 ,温庭筠与韦庄齐名,并称“温韦”。相传温庭 筠文思敏捷,每入试,押官韵,八叉手而成八韵,所以也有“温八叉”之称。

  现存词六十余首。后人集有《温飞卿集》及《金奁集》。

  苏 武 庙

  温庭筠

  苏武魂销汉使前,

  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

  陇上羊归塞草烟。

  回日楼台非甲帐,

  去时冠剑是丁年。

  茂陵不见封侯印,

  空向秋波哭逝川。

  温庭筠诗鉴赏

  苏武是我国历史上杰出的民族英雄,他被扣留匈奴期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十九年如一日,爱国挚情丝毫未减,表现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贫贱不能移”的英雄气概。《苏武庙》一 诗是温庭筠在凭吊苏武庙时的临风怀想之作,咏叹了苏武坚贞不屈的壮举,赞颂了苏武高尚的民族气节和爱国情操。

  “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 ”,首句着 笔就写苏武突然见到汉使,得知他已经获释可以回国时悲喜交加的激动心情 。“魂销”二字栩栩如生地描 绘出苏武当时内心与外在的的的非常情态,深刻地显示出其思国若渴的爱国精神。这句是苏武生前事迹的一个特写镜头。次句写苏武庙中的建筑与古树本是无知物,它们都不知道苏武生前所历尽的千辛万苦,更不了解苏武坚贞不屈的价值,寄寓了人心不古、世态炎凉的感叹。这句是写苏武的身后。

  尽管世态炎凉可鉴,但是,一个爱国者的崇高精神却是万古长青 ,令人怀念。“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两句,就是用逆挽法来追忆苏武生前的苦节壮举的 。“云边雁断”句不仅叙出了苏武被流 放北海时与国音讯断绝的史实,而且表现出苏武只要一息尚存就念念不忘故园 ,每天希望鸿雁传书于国、 直盼到月上中天的爱国忠心。这句主要写苏武思国的心境 。“陇上羊归”句则主要写他胡地牧羊时环境的 艰辛 、荒凉,表现出贫贱不能移其爱国之志的胸怀。 总之,三、四两句是从广阔的空间角度来写苏武留胡时内心与外在动态、环境。

  “回日楼台非甲帐 ,去时冠剑是丁年”,这两句 是从相隔迢遥的时间的角度上写苏武出使和归国前后的人事变换。苏武出使是汉武帝为之赐节饯行,他自己那时也正在壮年 ,可是归汉之“回日”,汉室江山 虽然依旧,然而人事却迥然有异于前了,这里面包含了多少深沉的感慨啊 !“回日”句是写朝廷人事的变 更 ,“去时”暗示了苏武个人生命历程的转换,两句 通过对时间转换的形象描绘,显示了苏武留胡时间之长,读者从此也可以想象到十九年中苏武所经受的磨难之多。

  结尾二句“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是说苏武归汉后,倍加怀念汉武帝,因为派他出使的汉武帝已寝居茂陵作古,不能亲眼见他完节归来,表彰其爱国赤心 。 这样就使他更加为岁月的流逝而伤叹。

  这首诗借凭吊古迹而致慨 ,遥念先贤 ,启迪后进,感情极为真挚。这首诗在写作上的特色如下:其一,在有关时、空描写方面,诗篇深得纵横捭阖、驰骋自如之妙。从时间角度讲,第一句落笔突兀,波澜骤起,极写了苏武生前见到汉使时的激动情景;第二句是写其身后的寂寞;第三、四句是追述他在胡地牧羊时心灵和肉体所遭受的磨炼;第五句是写归汉后之所见 ;第六句是回忆其出使时的装束和年龄;第七、 八两句是写归汉后的感叹。时序上的跌宕转换,既扩展了诗的境界,又使语言显得轻捷活泼,毫无板滞之感。从空间的角度讲,这首诗的第一句写的是苏武生前胡地最后表现,第二句是写苏武庙的景致 ,第三、 四句是写苏武留胡之北海(第三句写空间的上方,显出苏武“心事浩茫连广宇 ”的思国心情 ;第四句是写空间的下方 ,显示了苏武所处环境的荒凉。)第五 句写朝廷楼台,第七句把笔触伸到茂陵,这样,苏武生前、身后活动空间场景的大幅度跳跃,就为表达诗的主题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从而使诗篇扩大了容量, 具备了纵横捭阖的悲壮气势。

  其二 ,灵巧、活泼的用典,使诗歌更加情思永, 耐人寻味。诗歌中活用历史典故,可以增强诗的形象性和含蓄性,扩大诗的容量;也可以避直就曲,产生某种暗示的艺术效果。这首诗三、四句所用之典,俱见 《汉书·李广苏建传 》,一则记载:“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 ,言武等在某泽中。”另一则 记载:“乃徙武北海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

  当年苏武滞留塞外,目之所见 ,是“ 胡天月 ”,是 “塞草烟”,是’云边雁断 ”,是“陇上羊归”,既是 其亲眼目睹之景物 ,又是见之于史书的典故。这三、 四句的用典在暗不在明,实写与用典达到了难以区分的地步。“甲帐”、“丁年”等皆是用典。“封侯印”也见之于史书,说苏武归国后,拜为典属国,至宣帝时始赐爵关内侯。运用典故,令人毫无生硬堆砌、偏僻艰涩之感,从而收到了形象、含蓄、曲尽其妙的艺术效果。

  其三,灵巧的对仗,增加了诗歌的绘画美。这首诗中间两联对仗不仅工整 ,而且灵巧奇绝 。三、四两句 ,主要从空间角度描写苏武留胡时环境的艰难; 五 、 六两句主要从时间的角度突出其留胡时间的漫长。两联有机配合,便从时、空观方面突现了苏武不可动摇 、固若磐石的爱国之志 。其中“甲帐”、“丁年”的对仗更见功力,看似信手拈来,而实有巧夺天工之妙。

  经五丈原

  温庭筠

  铁马云雕共绝尘,

  柳营高压汉宫春。

  天清杀气屯关右,

  夜半妖星照渭滨。

  下国卧龙空寤主,

  中原得鹿不由人。

  象床宝帐无言语,

  从此谯周是老臣。

  温庭筠诗鉴赏

  诸葛亮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他为了匡复汉室江山,统一国家 ,“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表现出深沉的贞忠和非凡的才智,被人们视为智慧的化身,忠诚的榜样 ,民族精神的代表者,历来为 人们所敬慕。《经五丈原》一诗是温庭筠在凭吊五丈原诸葛孔明祠时所作 ,表现了诗人对诸葛亮出师未捷身 先死的无限惋惜之情。

  首联“铁马云雕共绝尘,柳营高压汉宫春 ”,是 写诸葛亮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北伐大军神速挺进,直逼曹魏,纪律严明的蜀军阵营对西汉宫阙所在地长安造成了严重威胁 。“ 铁马云雕 ”显示了蜀军声威的雄 壮,“柳营”表现了诸葛亮治军有方的杰出军事天才,“高压 ”则反衬出蜀军势力雄厚 ,具有摧枯拉朽之威。总之,这两句重在刻画诸葛亮运筹帷幄、戎马倥偬、挥师惯战的动人形象。

  颔联“天清杀气屯关右,夜半妖星照渭滨 ”,写 正当蜀军安营就序、关西战云密布之时,诸葛亮不幸因积劳成疾而病逝。他的去逝,给蜀汉政权造成了无法弥补的重大损失,也给北伐大业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困局。“妖星 ”一词颇具强烈的感情色彩,表现了诗 人对诸葛亮赍志以殁 、 天公不肯作美的极度惋惜之情,也暗示了灾难即将降落蜀汉。

  颈联“下国卧龙空寤主 ,中原得鹿不由人”,是 说诸葛亮壮志不酬,主要原因是后主刘禅不听诸葛亮生前屡次忠告,同时,当时其他种种客观因素也在起着大小不一的阻挡作用,并非诸葛亮个人的主观努力不够。这就从另一个角度肯定了诸葛亮统一国家所做出的主观努力 。“空寤主”三字,既写出了诸葛亮对 刘禅不懈开导的高度历史责任感,同时也暗示了北伐未捷的主要责任应由昏聩的后主刘禅承担。“不由人”则表达了诗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无限感叹。

  尾联 “象床宝帐无言语,从此谯周是老臣”,是 说诸葛亮逝世后被人塑成神像供在祠庙中,身后名誉虽佳,但却不再能够参与国事,而谯周却以妖言迷惑后主,竟被刘禅当作“老臣”加以宠信 。这里,“象 床宝帐”的寂寥,实际上已与首句“铁马云雕”声威的雄壮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诗人点出亡国佞臣谯周, 也隐隐含有比较二人政绩之意,既讥刺谯周违背诸葛亮出师北伐统一天下的遗志,也讽刺了刘禅不能知人善任的昏庸无能 , 从而进一步表现了诸葛亮挽转乾坤、忠诚柱国的心灵美。

  像《苏武庙》一样 ,《经五丈原》也是温庭筠诗 中难得的悲歌慷慨之作 , 在艺术技巧上很有独到之处。这首诗善于围绕中心,展开场景,抒发感慨。诗的题目是《经五丈原 》,故诗人在描写中就果断地舍 弃 了对诸葛亮一生中其他戎马倥偬征战生涯的并列, 而把镜头紧紧对准了五丈原——这留下诸葛亮最后一记闪光脚印的场景 ,展开层层刻画 。诗的首联和颔联,叙事抒情相结合 ,而叙事又以时间顺序为线索, 井井有序地顺序展开事件。诗的颈联和尾联以抒写感慨为主,但颈联基本上是为诸葛亮生前壮志未酬而致慨,尾联则是含蓄地谴责后主和谯周在诸葛丞相死后的昏聩之举,怒二人之不争,以反衬诸葛孔明见识之超人,感叹其后继不得贤才。另外,这首诗的感情也极为深沉、感人,在构思立意上与杜甫《蜀相》一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又别具新意 ,不落窠臼,堪同《蜀相》媲美。

  商山早行

  温庭筠

  晨起动征铎,

  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

  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

  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

  凫雁满回塘。

  温庭筠诗鉴赏

  《商山早行》是唐代著名的羁旅行役诗之一,为诗人离开长安时所作 。其中,“鸡声茅店月,人迹板 桥霜”已成为众口传诵的名句。

  “早”字是这首诗所描写的中心,诗中的一切动作、场景、情绪都围绕着它而发出,为镜头焦点之所在。

  首联“晨起动征铎 ,客行悲故乡”,叙述了诗人 启程的时间和心情。诗人已经起床而后驿站催人登程的铃声才响,从此足可见出诗人急于登程、上路之早的情态 。“悲故乡 ”三字则点出了诗人早行的原因,表现了其寝不安眠 、倍加思乡之情折磨的内心痛楚。 次联“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写诗人初离 驿站之所见。这里,诗人用感情的红线穿起了一串名词之珠,为我们构成了一幅别具情彩的早行图:雄鸡啼鸣,昂首啄开了新的一页日历,正在此时,一轮残月却仍悬于西天上方,清冷的月光伴随着早行人的脚步踏上旅途。“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铺满银霜的店前木板小桥上 , 已经留下行人的依稀可见的足迹。经过诗人这样一词一景致的层叠皴染,一幅凄清有致的霜晨图便跃然纸上了。元代马致远的小令《净天沙》中有“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的名句,如果追流溯源的话,不能不说其秋景图深得温庭筠这幅霜晨图之妙趣。次联写鸡啼,状残月,描人迹 ,绘银霜 ,有声、有色、有光、有温度,但所突出的重心还是在一个“早”字上,只不过诗人把“早”字巧妙地形象化、具体化罢了。

  三联“槲叶落山路 ,枳花明驿墙”,是写早行一 路之所见。“槲叶”凋零,“枳花”盛开,点出了早行的节令是在早春 。早春之中的“早行 ”,晨霜凝地,槲叶满路,当有春寒料峭之感,但一个“明”字却别开境界,它打破了拂晓时分的凄冷、昏暗,给人以迎接红日喷薄而出的信心和力量;同时,“明”字在后,也暗示出先行时天光之暗,从而反衬出始行之“早”。

  有人把上联与这一联看成是绘写“秋天景色 ”,显然 是因为其身处南方,不知北方初春尚有寒霜及槲、枳生长的规律。

  末联“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继上联而来,是回写早行之先夜晚所得梦境的。意思是看到枳花明艳 、旭日将升的动人景象 ,于是我想起了昨夜的梦境。在梦中,我看到凫雁欢腾嬉戏,落满那美丽曲折的池塘,大概我不日也将见到家中的亲人了吧?!这两句诗表达含蓄。它本来是指诗人急于回家与亲人团聚的情怀,然而,诗人却避直就曲,而以“凫雁”之“满”塘的形象画面传出自己希冀早日与家人欢聚一堂的言外之意。这样,就形成与首联遥相呼应的完美构思局面,进一步突出了早行的原因,展示了诗人归心似箭的强烈心情。

  除了善于围绕中心造景写情、结尾含蓄有致的特点之外 , 对仗工整巧妙地当是其不容忽视的艺术特色 。中间两联不仅写得声、色、光感俱佳,而且上、 下、前、后的空间感极强,加深了人们对诗歌立体画面的形象感受。

  达摩支曲

  温庭筠

  捣麝成尘香不灭,

  拗莲作寸丝难绝。

  红泪文姬洛水春,

  白头苏武天山雪。

  君不见无愁高纬花漫漫,

  漳浦宴馀清露寒。

  一旦臣僚共囚虏,

  欲吹羌管先氿澜。

  旧臣头鬓霜华早,

  可惜雄心醉中老。

  万古春归梦不归,

  邺城风雨连天草。

  温庭筠诗鉴赏

  “达摩支”,又称“泛兰丛”,乐府曲名。这是一首入律的七言古风 ,借咏叹北齐后主高纬荒淫奢华、 亡国殒身故事,对腐朽的晚唐统治集团进行针砭。全诗十二行,以韵脚转换为标志,分为三层。

  “ 捣麝成尘香不灭 ,拗莲作寸丝难绝 ”。香谐 “相”音;丝谐“思”音,合取相思之意。这两个比喻句 ,与李商隐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同一机杼。“捣麝成尘”、“拗莲作寸”,显示所受残害凌迟之难忍。但尽管如此,仍然“香不灭”、“丝难绝”,更见情意绵邈,之死靡它。然而这所咏相思,却非儿女私情。三、四两句“红泪文姬洛水春,白头苏武天山雪 ”,均为倒文,意思是:文姬红泪如洛水 春汛,苏武白头似天山雪峰。东汉女诗人蔡文姬,战乱中为胡人所虏,身陷匈奴十二年,她的《胡笳十八拍》有“十拍悲深兮泪成血”句,“红泪”当由此来;又,文姬河南人,故有洛水之喻。汉武帝时出使匈奴的苏武被无理扣留一十九载 ,在塞外牧羊 ,备受煎熬。天山与洛水,一在塞北,一在中原,两句互文见义,同是身在匈奴、心在汉朝的意思;血泪如涣涣春水,白头似皑皑雪山,则以富于浪漫色彩的奇想,写苦恋父母之邦的心事 。以上是诗的第一层,借比喻、 典故,渲染故国之思,是进入正题前的序曲。

  第二层四句:“君不见无愁高纬花漫漫 ,漳浦宴 馀清露寒。一旦臣僚共囚虏,欲吹羌管先氿澜。使用对比手法 ,写高纬纵欲亡国,是全诗的主体。“君不 见 ”,是七言古诗的句首语,用在首句或关键处,起 呼告及引起注意的作用。北齐后主高纬,565—576 年 在位 ,是一个极荒唐的昏君,曾作“无愁之曲”,自 弹琵琶而歌 ,侍和者百余人,时称“无愁天子”。北 周攻齐,高纬和儿子高恒出逃,为周军所获,押送长安,从臣韩长鸾等亦被俘。后来北周以谋反为名,将他们一齐处死 。这一层 ,前两句写齐亡以前 。“无 愁”,讥嘲高纬临危苟安,终日浸于淫乐;“花漫漫”,形容豪华奢侈,一片花花世界。齐都邺城(今河南安阳)临漳水,故云“漳浦”;宴余夜深,清露生寒,既表现宫廷饮宴之无度,又借宴后的沉寂反衬宴时的热闹,令人想象那灯红酒绿、鼓乐喧阗的狂欢场面和主醉臣酣 、文恬武嬉的末世景象 ,终究不无终了之时。后两句写齐亡之后,高纬君臣在长安为北周阶下囚 ,终日忍辱饮恨,往事不堪回首;偶以羌笛寻乐, 也只是徒然引起漳浦旧梦 ,曲未成而泪先流。氿澜, 流泪貌,承“红泪文姬洛水春”行文,意谓高纬在北国的处境比蔡文姬在匈奴更加难堪。

  第三层前两句“旧臣头鬓霜华早,可惜雄心醉中老”,对应“白头苏武天山雪”,写北齐遗民的亡国之恨。多少邺都旧臣 ,空怀复国之心,苦无回天之力, 只好深居醉乡 ,借酒浇愁 ,一任岁月蹉跎,早生白发,岂不可叹可怜!后两句“万古春归梦不归,邺城风雨连天草 ”,暗示忧劳兴国、逸豫亡身的道理,万 古皆然,对晚唐统治者敲起警钟。年复一年,代复一代,自然界的春天岁岁如期回来,邺城繁华的春梦却一去不返,唯见连天荒草在凄风冷雨中飘摇,与当年“无愁高纬花漫漫,漳浦宴馀清露寒”的盛况互相映衬,令人油然而兴今昔沧桑的慨叹,并从中悟出盛衰兴亡之理。全诗以景物描写作尾声,含有余音不尽的妙趣。

  这首七古在艺术上的一个主导特点 ,是缘情造 境,多方烘托。诗的主旨在于揭露高纬亡齐的历史教训,而歌咏本事的诗句却只有六句,下余六句,开头四句和结尾二句都是为渲染亡国之恨而层层着色的 : 先以麝碎香存、藉断丝连的比兴,写相思的久远;再用蔡文姬 、苏武羁留匈奴的典 故,写故国之思的痛切;而在叙述北齐亡国的血泪遗事之后,更越世代而下,以“邺城风雨连天草”的衰败景象,抒写后人的叹惋感慨。这样反复地烘托渲染,从时间、空间、情思各方面扩展意境,大大丰富了诗的形象,增强了抒情色彩和感染力量。

  过陈琳墓

  温庭筠

  曾于青史见遗文,

  今日飘蓬过此坟。

  词客有灵应识我,

  霸才无主始怜君。

  石麟埋没藏春草,

  铜雀荒凉对暮云。

  莫怪临风倍惆怅,

  欲将书剑学从军。

  温庭筠诗鉴赏

  这是一首咏怀古迹之作。表面上是凭吊古,实际是自抒身世遭遇之感。陈琳是汉末著名的建安七子之一,擅长章表书记。初为大将军何进主簿,曾向何进献计诛灭宦官,不被采用;后避难冀州,袁绍让他典文章,曾为绍起草讨伐曹操的檄文;袁绍败灭后,归附曹操,操不计前嫌,予以重用,军国书檄,多出其手。陈琳墓在今江苏邳县,这首诗就是凭吊陈琳墓有感而发。

  “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蓬过此坟 。”开头两 句用充满仰慕、感慨的笔调领起全篇,说过去曾在史书上拜读过陈琳的文章,今天在飘泊蓬转的生活中又正好经过陈琳的坟墓。古代史书常引录一些有关军国大计的著名文章,这“青史见遗文 ”,不仅点出陈琳 以文章闻世,而且寓含着歆慕尊崇的感情。第二句正面点题 。“今日飘蓬”四字,暗透出诗中所抒的感慨 和诗人的际遇分不开,而这种感慨又是紧密联系着陈琳这位前贤来抒发的。不妨说,这是对全篇主旨和构思的一个提示。

  “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颔联紧接次句,“君”、“我”对举夹写,是全篇托寓的重笔。词客,指以文章名世的陈琳 ;识,这里含有真正了解、 相知的意思。上句是说,陈琳灵魂有知,想必会真正了解我这个飘泊才士吧。这里隐含的感情颇为复杂。

  其中既有对自己才能的自负自信,又暗含才人惺惺相惜、异代同心的意思。纪昀评道:“‘应’字极兀傲。”

  这是很有见解的。但却忽略了另一更重要的方面,这就是诗句中所蕴含的极沉痛的感情。诗人在一首书怀的长诗中曾感慨道 :“有气干牛斗,无人辨辘轳(即 鹿卢,一种宝剑)。”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柄气冲斗牛而被埋没的宝剑,不为世人所知。一个杰出的才人,竟不得不把真正了解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早已作古的前贤身上,正反映出他见弃于当时的寂寞处境和“举世无相识”“的沉重悲慨 。因此,“应”字便不单是自负, 而且含有世无知音的自伤与愤郁 。下句“霸才”,犹 盖世超群之才,是诗人自指。陈琳遇到曹操那样一位豁达大度、爱惜才士的主帅,应该说是“霸才有主”了 。而诗人自己的际遇 ,则与陈琳相反 ,“霸才无 主”四字正是自己遭遇的写照 。“始怜君”的“怜”,是怜慕、欣羡的意思 。这是实际上暗含着一个对比: 陈琳的 “霸才有主”和自己的“霸才无主”的对比。 正因为这样,才对陈琳的际遇特别欣羡。

  “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 。”腹联分 联三、四句,从“墓”字生意。上句是墓前即景,下句是墓前遥想。年深日久,陈琳墓前的石麟已经埋藏在萋萋春草之中,更显出古坟的荒凉寂寞。这是寄托自己对前贤的追思缅怀,也暗示当代的不重才士,任凭一代才人的坟墓荒废。由于缅怀陈琳,便进而联想到重用陈琳的曹操,想象到远在邺都的铜雀台,现在想必也只剩下荒凉的旧迹,在遥对黯淡的暮云了。这不仅是对曹操这样一位重用贤才的明主的追思,也是对那个重才的时代的追慕。“铜雀荒凉”,正象征着一个重才的时代的消逝。而诗人对当前这个弃贤毁才时代的不满,也就尽在不言中了。

  “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文章无用,霸才无主,只能弃文就武,持剑从军,这已经使人不胜感叹;而时代不同,今日从军,又焉知不是无所遇合,再历飘蓬。想到这里,怎能不临风惆怅,黯然神伤呢?这一结,将诗人那种因“霸才无主”引起的生不逢时之感,更进一步地呈现出来了。

  全诗贯串着诗人自己和陈琳之间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际遇的对比,即霸才无主和霸才有主的对比,青史垂名和书剑飘零的对比,文采斐然,寄托遥深,不下李商隐咏史佳作。就咏怀古迹体看,不妨视为杜甫这类作品的嫡传。

  赠少年

  温庭筠

  江海相逢客恨多,

  秋风叶下洞庭波。

  酒酣夜别淮阴市,

  月照高楼一曲歌。

  温庭筠诗鉴赏

  作品大意写浪迹江湖的诗人,在秋风萧瑟的时节与一位少年相遇。彼此情味相投,但只片刻幸会,随即就分手了。诗人选择相遇又相别的瞬间场面来表现“客恨 ”,自然地流露出无限的离愁别情,给人以颇 深的艺术感染。

  如果认为诗中的 “客恨” ,只是一般的离愁别恨,那还未免皮相。清代徐增认为温庭筠此诗是写其“不遇”和“侠气高歌”(《 而庵说唐诗》卷六)。这 首小诗确是借客游抒写作者落拓江湖的“ 不遇 ”之感。

  客游他乡,忽遇友人,应当使人高兴,但由于彼此同有沦落江湖、政治失意之感 ,故感到颇多苦恨。 尤其在这金风起浪、落叶萧萧的秋天,更容易触动游子的愁肠了 。“ 秋风叶下洞庭波 ”,是化用《楚辞》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诗句,描写南方萧索的秋色,借以渲染“ 客恨”,并非实指。和下文 的“夜别淮阴市”一样,都是借意。

  诗的前半融情入景,“客恨”的含意还比较含蓄。

  后半借酒消愁 ,意思就表露得多了。“酒酣夜别淮阴 市,月照高楼一曲歌 ”。“淮阴市”,固然点出话别地 点,但主要用意还是借古人的酒杯浇胸中的块垒。这里显然是借用淮阴侯韩信的故事。韩信年少未得志时,曾乞食漂母,受辱胯下,贻笑于淮阴一市。而后来却征战沙场,成为西汉百万军中的统帅。温庭筠也是才华出众 ,素有大志,但因其恃才傲物,终不为世用, 只落得身世飘零,颇似少年韩信。故“酒酣夜别淮阴市”句,正寓有以韩信的襟抱对待自己,向昨天的耻辱告别之意。所以最后在高楼对明月,他和少年知音放歌一曲,以壮志共勉,正表达了一种豪放不羁的情怀。

  这首诗善于用典寄托怀抱,且不着痕迹,自然地与写景叙事融为一体,因景见情,含蓄隽永。暗用韩信故事来自述怀抱之后,便引出“月照高楼一曲歌”

  的壮志豪情 。“月照高楼 ”明写分别地点,是景语,也是情语。四个字点染了高歌而别的背景,展现着一种壮丽明朗的景色 。它不同于“月上柳梢”的缠绵, 也有别于“晓风残月”的悲凉,而是与慷慨高歌的情调相吻合,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豪气。这正是诗人壮志情怀的写照 。诗贵有真情 。温庭筠多纤丽藻饰之作,而本篇却以峻爽的面目独标一格,令人耳目一新。

  蔡中郎坟

  温庭筠

  古坟零落野花春,

  闻说中郎有后身。

  今日爱才非昔日,

  莫抛心力作词人。

  温庭筠诗鉴赏

  温庭筠的七律《过陈琳墓 》,是寄慨遥深、文采 出众的名作 ,他的这首《蔡中郎坟 》则不大为人注意。其实,这两首诗虽然内容相近,艺术上却各有千秋,不妨参读并赏。

  蔡中郎,即东汉末年著名文人蔡邕,曾官左中郎将,死后葬在毗陵尚宜乡互村(毗陵即今常州 )。这 首诗就是写诗人过蔡中郎坟时引起的一段感叹。

  首句正面写蔡中郎坟 。 蔡邕卒于汉献帝初平三年,到温庭筠写这首诗时,已历六七百年。历史的风雨,人世的变幻,使这座埋葬着一代名士的古坟已经荒凉残破不堪,只有那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它的周围。野花春的“春”字,形象地显示出逢春而发的野花开得热闹繁盛,一片生机。由于这野花的衬托,更显出古坟的寂寞荒凉。这里隐约透出一种今昔沧桑的感慨;这种感叹,又正是下文“今日爱才非昔日”的一条引线。

  第二句暗含着一则典故。殷芸《小说》记载:张衡死的那一天 ,蔡邕的母亲刚好怀孕。张、蔡二人, 才貌非常相似,因此人们都说蔡邕是张衡的后身。这本是人们对先后辉映的才人文士传统继承关系的一种迷信传说。诗人却巧妙地利用这个传说进行推想:既然张衡死后有察邕作他的后身,那么蔡邕死后想必也会有后身了。这里用“闻说”这种灵活的字眼,正暗示“ 中郎有后身”乃是出之传闻推测 。如果单纯咏古 ,这一句似乎应当写成“ 闻说中郎是后身”或者“闻说张衡有后身”。现在这样写,既紧扣题内“坟”字,又巧妙地将诗意由吊古引向慨今。在全诗中,这一句是前后承接过渡的枢纽,诗人写来毫不着力,可见其艺术功力。

  “今日爱才非昔日 ,莫抛心力作词人。”这两句 紧承“中郎有后身”抒发感叹,是全篇主旨邕生当东汉末年政治黑暗腐朽的时代 , 曾因上书议论朝政阙失,遭到诬陷,被流放到朔方;遇赦后,又因宦官仇视,亡命江湖 ;董卓专权,被迫任侍御史 ,卓被诛后,蔡邕也惨死狱中。一生遭遇,其实还是相当悲惨的。但他毕竟还参与过校写熹平石经这样的大事,而且董卓迫他为官,也还是因为欣赏他的文才。而今天的文士,则连蔡邕当年那样的际遇也得不到,只能老死户牖,与时俱没。因此诗人十分感叹:对不爱惜人才的当局者来说,蔡邕的后身生活在今天,即使用尽心力写作,又有谁来欣赏和提升呢?还是根本不要去白白抛掷自己的才力吧。

  这两句写得直率而显露,而且内涵丰富深刻。这是一种由高度的概括、尖锐的揭发和绝望的愤激所形成的耐人思索的艺术境界。熟悉蔡邕所处的时代和他的具体遭遇的人 ,都不难体悟出“今日爱才非昔日” 这句诗中所包含的深刻的悲哀。如果连蔡邕的时代都算爱才,那么“今日”之糟践人才便不问可知了。正因为这样 ,末句不是单纯慨叹地说“ 枉抛心力作词人”,而是充满愤恨地说“莫抛心力作词人”。诗中讲到“中郎有后身 ”,看来诗人是隐然以此自命的,但 又并不明说。这样,末句的含意就显得很活泛,既可理解为警诫自己,也可理解为泛指所有怀才不遇的士人,内涵既广,艺术上亦复耐人寻味。这两句诗是对那个糟践人才的时代所作的概括,也是当时广大文士愤激不平心声的集中表达。

  咸阳值雨

  温庭筠

  咸阳桥上雨如悬,

  万点空蒙隔钓船。

  还似洞庭春水色,

  晓云将入岳阳天。

  温庭筠诗鉴赏

  这是一首对雨即景之作 ,明快 、跳动,意象渺远,独具特色。咸阳桥,又名便桥,在长安北门外的渭水之上,是通往西北的交通孔道。往今来,有多少悲欢离合、兴衰存亡的历史在这里幕启幕落。然而诗人此番雨中徜徉 ,却意度闲适,并无愁眉锁眼之态, 笔墨染出,是一派清旷迷茫的山水图景。

  首句入题。“咸阳桥”点地,“雨”点景,皆直陈景物,用语质朴。句末炼出一个“悬”字,便将一种雨脚绵延如帘箔之虚悬空际的质感 , 形象生动地传出,健捷而有气势,读来令人神往。接下一句,诗人把观察点从桥头推到远处的水面,从广阔的空间来描写这茫茫雨色 。 这是一种挺接密街的手法。“万点”言雨阵之密注 。“空蒙”二字最有分量,烘托出云行 雨施、水气蒸薄的特殊氛围,点出这场春雨所引起的周围环境的色调变化来 。 用笔很像国画家的晕染技法,淡墨抹出,便有无限清蔚的佳致。这种烟雨霏霏的景象类似江南水乡的天气 , 是诗人着力刻画的意境,并因而逗出下文的联翩浮想 , 为一篇转换之关键。“钓船”是诗中实景 ,诗人用一个“隔”字,便 把它推到迷蒙的烟雨之外,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像是要溶化在一幅清淡的画面里一样,有超于象外的远致。

  前两句一起一承,围绕眼前景物生发,第三纵笔远扬,转身虚际,出人意外地从咸阳的雨景,一下转到了洞庭的春色。论地域,天远地隔;论景致,晴雨不侔。那么这两幅毫不相干的水天图画是如何关联起来的呢?实现这种转化的媒介,乃是存在于二者之间的某种共同点——即上面提到的烟水空蒙的景色。这在渭水关中也许是难得一见的雨中奇观,但在洞庭泽国,却是一种常见的色调 。诗人敏感地抓住这一点, 发挥艺术的想象 ,利用“还似”二字作有力的兜转, 就把它们巧妙地联到一起,描摹出一幅壮阔飞动、无比清奇的图画来。洞庭湖为海内巨浸,气蒸波撼,吞天无际。在诗人看来,湿漉的晓云好像是驮载着接天的水气飘进了岳阳古城的上空。这是何等壮观的景致呵!“将入”二字,真可说是笔挟云涛了。

  当然作者着意描写巴陵湖畔的云容水色,其目的在于用它来烘托咸阳的雨景,使它更为突出。这是一种借助联想,以虚间实,因宾见主的借形之法,将两种似乎毫无无关的景物,从空间上加以联系,构成了本诗在艺术上的特色。

  瑶瑟怨

  温庭筠

  冰簟银床梦不成,

  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

  十二楼中月自明。

  温庭筠诗鉴赏

  诗的题目和内容都很含蓄。瑶瑟,是玉镶的华美的瑟 。瑟声悲切 ,相传“ 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 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汉书·郊祀志 》)。在古代诗歌中,它常与别离之悲联系在一起。 题名“瑶瑟怨”,正暗示诗所写的是女子别离的悲怨。

  头一句正面写女主人公。冰簟银床,指冰凉的竹席和银饰的床。“梦不成”三字很可玩索 。它不是一 般地写因为伤离念远难以成眠 ,而是写她寻梦不成。会合渺茫难期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本属虚幻的梦中; 而现在,难以成眠,竟连梦中相见的些微愿望也落空了 。这就更深一层地表现出别离之久远 ,思念之深挚,会合之难期和失望之强烈。一觉醒来,才发现连虚幻的梦境也未曾有过,伴着自己的,只有散发着秋天凉意和寂寞气息的冰簟银床。——这后一种意境 , 似乎比在冰簟银床上辗转反侧更隽永有情致。我们仿佛可以听到女主人公轻轻的叹息。

  第二句不再续写女主人公的心情 , 而是宕开写景。展现在面前的是一幅清寂淡远的碧空夜月图:秋天的深夜,长空澄碧,月华似水,只偶尔有几丝飘浮的云絮在空中轻轻掠过 ,更显出夜空的澄洁与空阔。 这是一个空镜头,境界清丽而略带寂寥。它既是女主人公活动的环境和背景,又是她眼中所见的景物。不仅衬托出了人物皎洁轻柔的形象,而且流露了人物清冷寂寞的意绪。孤居独处的人面对这清寥的景色,心中萦回着的也许正是“碧海青天夜夜心”一类的感慨吧。

  “雁声远过潇湘去 ”,这一句转而从听觉角度写 景,和上句“碧天”紧相承接。夜月朦胧,飞过碧天的大雁是不容易看到的,只是在听到雁声时才知道有雁飞过。在寂静的深夜,雁鸣更增加了清冷孤寂的情调 。“雁声远过 ”,写出了雁声自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渐渐消失在长空之中的过程,也从侧面暗示出女主人公凝神屏息 、倾听雁声南去而若有所思的情状。 古有湘灵鼓瑟和雁飞不过衡阳的传说,所以这里有雁去潇湘的联想 , 但同时恐怕与女主人公心之所念有关。雁足传书。听到雁声南去,女主人公的思绪也被牵引到南方。大约正暗示女子所思念的人在遥远的潇湘那边。

  “十二楼中月自明 ”。前面三句,分别从女主人 公所感、所见、所闻的角度写,末句却似撇开女主人公,只画出沉浸在明月中的“十二楼”。《史记·孝武本纪》集解引应劭曰 :“昆仑玄圃五城十二楼,此仙 人之所常居也。”诗中用“十二楼”,或许借以暗示女主人公是女冠者流,或许借以形容楼阁的清华,点明女主人公的贵家女子身份 。“月自明”的“自”字用 得很有情致。孤居独处的离人面对明月,会勾起别离的情思,团圆的期望,但月本无情 ,仍自照亮高楼。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诗人虽只写了沉浸在月光中的高楼女主人公的孤寂、怨恨,却仿佛融化在这似水的月光中了。这样以景结情,更增添了悠然不尽的余韵。

  这首写女子别离之怨的诗颇为特别 。全篇除 “梦不成”三字点出人物以外,全是景物描写。整首诗就象是几个组接得很巧妙的写景镜头。诗人主要传达的,并不是女主人公的具体心理活动、思想感情,而是通过景物的描写、组合,渲染一种和主人公相思别离之怨和谐统一的氛围 、情调 。冰簟、银床、秋夜、碧空、明月、轻云、南雁、潇湘,以至笼罩在月光下的玉楼,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清丽而含有寂寥哀伤情调的画图。整个画面的色调和谐地统一在轻柔朦胧的月色之中。读了这样的诗,对诗中人物的思想感情也许只有一个朦胧的印象,但那具有浓郁诗意的情调、气氛却将永久留在记忆中。

  回到诗题 。“瑶瑟怨”是否仅仅暗示女子的别离 之怨呢 ?似同时暗示诗的内容与“瑟”有关。“中夜 不能寐 ,起坐弹鸣琴”(阮籍《咏怀》),写女主人公 夜间弹琴(瑟)抒怨也是可能的。如果说温诗首句是写“中夜不能寐 ”,那么后三句可能就是暗写“起坐 弹鸣琴(瑟)”了 。不过,写得极为含蓄,几乎不露 痕迹 。它把弹奏时的环境气氛 ,音乐的意境与感染力,曲终时的情景都融化在鲜明的画面中。弹瑟时正好有雁飞向南方,就像是因瑟声的动人引来,又因不胜清怨而飞去一样。曲终之后,万籁俱寂,惟见月照高楼,流光徘徊。弹奏者则如梦初醒,怅然失落。这样理解,诗的抒情气氛似乎更浓郁一些,题面与内容也更相称一些。

  过分水岭

  温庭筠

  溪水无情似有情,

  入山三日得同行。

  岭头便是分头处,

  惜别潺湲一夜声。

  温庭筠诗鉴赏

  化无情之物为有情,往往是使寻常事物富于诗意美的一种艺术手段。这首短诗,很能说明这一点。

  诗中所写的分水岭,大约是今陕西略阳县东南的.冢山。这是秦蜀或秦梁间往来必经之地,在唐代是著名的交通要道,故一般径称分水岭而不必冠以所在地 。题称“过分水岭”,实际上写的是在过分水岭的 行程中与溪水的一段因缘,由此引起的诗意感悟。

  首句就从溪水写起 。溪水是没有感情的自然物, 但眼前这条溪水 ,却又似乎有情。在这里,“无情” 是用来引出“ 有情 ”、突出“有情”的。“有情”二字 ,是一篇眼目 ,下面三句都是围绕着它来具体描述 。“似”字用得恰到好处,它暗透出这只是诗人时 或浮现的一种主观感觉。换成“却”字,便觉过于强调、坐实;改成“亦”字,又不免掩饰主次,使“无情”与“有情”平分秋色。只有这个“似”字,语意灵动轻妙,且与全诗平淡中见深情的风格相统一。这一句在点出“有情”的同时,也就设置了悬念,引导读者去注意下面的解答。

  次句叙事,暗点溪水“似有情”的原因。.冢山是汉水与嘉陵江的分水岭,因为山深,所以“入山三日”方能到达岭头。山路蜿蜒曲折,缘溪而行,故而行旅者感到这溪水一直在自己侧畔同行。其实,入山是向上行,而水流总是向下,溪流的方向和行人的方向并不相同,但溪水虽不断向相反方向流逝,而其潺湲声却一路伴伴。因为深山空寂无人,旅途孤孑,这一路和旅人相伴的溪水便变得特别亲切,仿佛是有意不离左右,以它的清澈面影、流动身姿和清脆声韵来安慰旅人的寂寞 。我们从“得同行”的“得”字中, 可以体味到诗人在寂寞旅途中邂逅良伴的欣悦;而感于溪水的“有情”,也于“得”字中见出。

  “岭头便是分头处,惜别潺湲一夜声 。”在“入 山三日”,相伴相依的旅程中,“溪水有情”之感不免与日俱增,因此当登上岭头,就要和溪水分头而行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依依惜别之情。但却不从自己方面来写 ,而是从溪水方面来写,以它的“惜别” 进一步写它的“有情”。岭头处是旅途中的一个驻点,诗人这一晚就在岭头住宿。在寂静的深山之夜,耳畔只听到岭头流水,仍是潺湲作响,彻夜不停,仿佛是在与这个同行三日的友伴殷殷话别 。这“潺一夜声” 五字 ,暗补“三日同行 ”时日夕所闻。溪声仍是此声,而当将别之际,却极其自然地感觉这溪水的“潺湲一夜声”如同是它的深情的惜别之声。在这里,诗人巧妙地利用了分水岭的自然特点,由“岭头”引出旅人与溪水的“ 分头”,又由“分头”引出“惜别”, 因惜别而如此体会溪声。联想的丰富曲折和表达的自然平易,达到了和谐的统一。写到此句,溪水的“有情”已经臻于极致,诗人对溪水的深情也尽在不言中了。

  分水岭下的流水,潺湲流淌,千古如斯。看到过这条溪水的旅人,何止万千,但似乎还没有人从这个寻常景象中发现美,发现诗。由于温庭筠对羁旅行役生活深有感悟,对朋友间的情谊分外珍重,他才能发现溪水这样的伴侣,并赋予它一种动人的人情美。这里 ,与其说是客观事物的诗意美触发了诗人的感情, 不如说是诗人把自己美好的感情移注到了客观事物身上。化无情为有情,是因为诗人自己有情。

  处士卢岵山居

  温庭筠

  西溪问樵客,

  遥识主人家。

  古树老连石,

  急泉清露沙。

  千峰随雨暗,

  一径入云斜。

  日暮鸟飞散,

  满山荞麦花。

  温庭筠诗鉴赏

  这首诗没有直接写卢岵,也没有直接写作者的心情,而是只写卢岵处士山居的景致。通过山居景色的描写,反映其人品的高洁及作者的仰慕之情。

  一、二两句是说先向砍柴的人打听卢岵山居的所在地 ,然后远远地认准方向走去 。通过“问樵客”、“遥识”的写法,暗示出卢岵山居的幽静。作者不称砍柴的人为樵子 、樵夫,而称之为“樵客”,意味着 这个砍柴者并非俗人,这对于诗的气氛也起着一定的渲染作用。

  三、四两句写一路所见 ,是近景 。古树老根缠石,仿佛它天生是连着石头长起来的。湍急清澈的泉水,把面上的浮土 、树叶冲走了 ,露出泉底的沙子来,更显得水明沙净。这两句形象地描绘了幽僻山径中特有的景致和色彩,而与此相应,作者用的是律诗中的拗句 ,“老”字和“清”字的平仄对拗,在音节 上也增强了高古、清幽的气氛。

  五、六两句写入望的远景。“千峰”言山峰之多,因在雨中显得幽暗 ,看不清楚 。“一径入云斜”和“千峰随雨暗”对照,见得那通往卢岵山居小路的高峻、幽深,曲曲弯弯一直通向烟云深处。这两句改用协调的音节,一方面是为了增加变化,一方面也是和写远景的阔大相对应的。

  七、八两句又改用拗句的音节,仍是和通篇突出山居景物的特殊色彩相适应的。而写景物的特殊色彩又是为了写人,为了衬托古朴高洁的“处士”形象。

  “ 荞麦”是瘠薄山地常种的作物 ,春间开小白花。在日照强烈的白天里,小白花不显眼,等到日暮鸟散,才显出满山的荞麦花一片洁白。荞麦花既同描写处士的山居风光相适应,同时,也说明处士的生活虽然孤傲高洁,也并非和人世完全隔绝;借此又点明了作者拜访的季节——春天。

  全诗的层次非常清楚 , 景物写得虽多而错落有致 。更重要的是通过景物的特殊色彩 ,使读者对卢岵处士生活的古朴和人品的孤傲高洁有一个深刻的印象。作者的这种比较特殊的表现手法,应该说是很成功的。

  碧磵驿晓思

  温庭筠

  香灯伴残梦,

  楚国在天涯。

  月落子规歇,

  满庭山杏花。

  温庭筠诗鉴赏

  在五、七言绝句中 ,五绝较为近古 ;前人论五绝,也每以“调古”为上乘。温庭筠这首五绝,却和崇尚真切、浑朴、古澹的“调古”之作截然有别。它的意境和风格都更接近于词,甚至不妨说它就是一种词化的小诗。

  碧磵驿所在不详,据次句可知,是和诗人怀想的“楚国”相隔遥远的一所山间驿舍。诗中所写的,全是清晨梦醒以后瞬间的情思。

  首句写旅宿者清晨刚醒时恍忽迷离的情景。乍醒时,思绪还停驻在刚刚消逝的梦境中,仿佛还在继续着昨晚的残梦。在恍忽迷离中,看到孤灯荧荧,明灭摇曳,更增添了这种恍若梦中的感觉。“残梦”,正点题内“晓”字,并且透出一种迷惘的意绪。不用“孤灯”而用“香灯”这种绮丽的字面,固然与诗人的爱作绮语有关,但在这里,似有暗示梦境的内容性质的意味 ,且与全诗柔婉的格调取得统一 。“ 香灯”与 “残梦”之间,间一“伴”字,不仅透露出旅宿者的孤孑无伴,而且将夜梦时间无形地延长了,使读者从“伴残梦”的瞬间自然联想到整个梦魂萦绕、孤灯相伴的长夜。

  次句忽然宕开,写到 “楚国在天涯”,似乎跳跃 很大。实际上这一句并非一般的叙述语,而是刚醒来的旅人此刻心中所想,而这种联想又和夜来的梦境有密切关系。原来旅人夜来梦魂萦绕的地方就是远隔天涯的“楚国 ”。而一觉醒来,惟见空室孤灯,顿悟此 身仍在山驿 ,“楚国”仍远在天涯 ,不觉怅惘若失。

  这真是山驿梦回楚国远了。温庭筠是太原人,但在江南日久,俨然以“楚国”为故乡。这首诗正是抒写怀楚之情。

  “月落子规歇,满庭山杏花 。”三、四两句,又 由心之所系的天涯故国 ,转回到碧磵驿的眼前景物: 月亮已经落下去 ,“啼夜月,愁空山”的子规也停歇 了凄清的鸣叫声;在晓色朦胧中,驿舍的庭院正开满了繁茂的山杏花 。这两句情寓景中,写得非常含蓄。 子规鸟又叫思归、催归 ,鸣声有如“不如归去”。尤 其是在空山月夜,啼声更显得凄清。这里说“月落子规歇”,正暗透出昨夜一夕,诗人夜宿山驿 ,在子规 的哀鸣声中翻动着羁愁归思的情景。这时,子规之声终于停止,一直为它所牵引的归思也稍有收束,心境略趋平静。就在这种情境下,诗人忽然瞥见满庭盛开的山杏花,心中若有所触。全诗也就在这但书即目所见与若有所感中悠然收住 。对这景物所引起的感触、 联想和记忆 ,则不着一字 ,任凭读者去想象。这境界是美的 ,但似乎带有一点寂寞和忧伤 。其中蕴含着一种愁思稍趋平静时目遇美好景物而引起的淡淡喜悦,又好象在欣喜中仍不免有身处异乡的陌生感和孤孑感。碧磵驿此刻已经是山杏盛开,远隔天涯的“楚国 ”,想必是满目春色、繁花似锦。诗人当日目接神 遇之际,其感受与联想可能本来就是浑沦一片,不甚分明,因此落之于纸,也就和盘托出,不加点醒,构成一种朦胧淡远的境界。这种表现手法,在温词中运用得常普遍而且成功,象《菩萨蛮》词的“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雨后却斜阳 ,杏花零落香”等句,都是显例。对比之下,可以发现“月落子规歇,满庭山杏花”两句,无论意境、情调、语言和表现手法,都与词非常接近。

  这首诗几乎通篇写景(第二句从抒情主人公心中所想的角度去理解 ,也是写景,而非叙事),没有直 接抒情的句子,也没有多少叙事成分。图景与图景之间没有关联过渡,似续似断,中间的空白比一般的诗要大得多。语言则比一般的诗要柔婉绮丽,这些,都更接近词的作风。温庭筠的小诗近词,倒主要不是表明词对诗的影响,而是反映出诗向词演化的迹象。

  侠客行

  温庭筠

  欲出鸿都门,

  阴云蔽城阙。

  宝剑黯如水,

  微红湿余血。

  白马夜频惊,

  三更霸陵雪。

  温庭筠诗鉴赏

  《侠客行》为乐府古题。此诗主要刻划仗剑行侠的侠客形象 ,赞扬了慷慨勇武 、赴义杀敌的侠士精神。诗中塑造侠客的形象很有特色 。不是正面描写, 又没有直接赞颂,只是描绘环境,渲染气氛,就使侠客的豪迈气概和雄武英姿跃然纸上。

  诗的开头,“欲出鸿都门,阴云蔽城阙”,是写侠客出发时的天气。“鸿都门”,在洛阳,点明出行的地点。此时,正是彤云密布,整个城池都被遮蔽在一片阴暗之中。这“阴云 ”,是自然景色。天昏地暗,前 路未卜,为侠客的行侠描述出一个恶劣环境 。同时, 也隐约地渲染出侠客的义无反顾、知难而进的坚毅性格 。这“ 阴云”,又是侠客心境的写照。世路艰辛,郁悒萦怀;世事不平,义愤填膺。心情自然是苦涩沉甸。这就暗示出侠客行侠的缘由。诗一开始便以阴云般浓厚的艺术气氛,深深地感动着读者。

  “宝剑黯如水 ,微红湿余血” 宝剑是侠客的武器,是侠客的伴侣,正可以它衬托侠客的形象。诗的上一句是以比喻言剑的锋利。晚唐诗人沈彬《都门送行》中“一条灞水清如剑 ”,是以剑喻水,由剑的寒 光来写水的清沏。而此诗却以水喻剑,由水的清沏来写剑的寒光。二诗异曲同工,均具神似之妙。相传春秋时,越王允常聘用冶工欧冶子铸造五把名剑,一曰“纯鉤”(一作“ 纯钧 ”)。其剑“光乎如屈阳之华,沈沈如芙蓉始生于湖,观其文如列星之行,观其光如水溢于塘”(见东汉赵晔《吴越春秋》)。《越绝书》亦云:“太阿剑色,视之如秋水”。后来许多诗人皆以水比剑 。诗中侠客所持之剑,竟同“纯钅句 ”、“太阿”

  一般,寒光如水,锋芒逼人。诗的下一句是从剑身看剑的锋芒 。侠客剑上沾染着的“微红”,正是仇敌的 “馀血 ”。以此剑出手刃敌,何等干净利落、痛快淋 漓!由此可见宝剑之锐不可挡。诗人正面写剑,却侧面显示了侠客行侠的结果 。诗中不提侠客 ,只言宝剑。实际上,正是通过写宝剑的锋利,展现出仗剑游侠的英姿壮采。

  结尾二句:“白马夜频惊,三更霸陵雪”,由侠客胯下的飞马来交代游侠的行迹 。“白马金羁侠少年” (《古乐府 》),马亦是侠客的伴侣,可以马来衬托侠 客的形象。诗中的白马与黑夜形成了反差,飞奔的白马为漫漫的黑夜带来了一点亮色。而频频的马叫声,又打破了寒夜的寂静,使夜幕下的大地有了活力。诗人从视觉到听觉,描绘出清冷孤寂的环境,渲染出一股旅途萧瑟的气氛,反衬出侠客于天寒地冻之中英勇奋进的雄姿 。侠客自洛阳出发 ,三更时分到达霸陵。

  霸陵 ,即汉文帝之陵,在雍州城东(今陕西省长安县 东)。诗以描写霸陵的雪夜风光作结,这既照应了开头阴云蔽城的天气,首尾相应,清楚交代出侠客的行踪。

  同时,诗中也蕴藏着深刻的寓意。汉文帝为西汉时代“文景之治”的盛世明君。侠客由阴云遮天的洛京到达白雪铺地的霸陵,十分巧妙地暗示出侠客行侠的目的。诗人所寄寓的无限感叹和不尽之意自在言外。可以看出,温庭筠终身坎坷,不为世用,他在对可钦可敬的侠士精神的赞美中,自有一种抱负不得施展的感慨。

  “ 温诗风秀工整 ,俱在七言。此篇独见警绝”(沈德潜《唐诗别裁集》)。的确,这首诗写得风骨遒劲,豪迈警奇,与温诗的禾 农艳纤细之作 ,大相径庭,正显示出诗人丰富的艺术个性和多样化的艺术风格。

  开圣寺

  温庭筠

  路分溪石夹烟丛,

  十里萧萧古树风。

  出寺马嘶秋色里,

  向陵鸦乱夕阳中。

  竹间泉落山厨静,

  塔下僧归影殿空。

  犹有南朝旧碑在,

  敢将兴废问休公。

  温庭筠诗鉴赏

  这是一首写景诗。从诗的内容看,开圣寺约建于南朝时,故址已不可考。

  飘拂的烟霭下,一条曲折的小道顺着山谷蜿蜒而上,两旁乱石磷石旬,丛林苍苍,山风吹来,落木萧萧。这是通往开圣寺的途中景象。诗人并没有设色描绘,而只是以白描的手法描绘了一幅秋日行旅图,把读者引进一个旅况萧瑟的境界 。山道、乱石、古树、 烟霭,旅途的荒凉、寂寞可想而知。但是诗人的感受程度似乎还不仅如此,“萧萧”一词状山中秋风萧瑟、草木摇曳的窸窣之声,更增添了旅途的凄凉况味。

  到了开圣寺 ,诗人该从旅途的寂寞中轻松下来, 对这一建于三 、四百年前的寺宇进行一番观瞻了吧。 然而,颔联却避却寺宇,将目光移向寺外的天地。凭高望远,长天寥廓,万木萧疏,天地之间一派深秋的景致;长途跋涉后的马儿,得以纵辔歇息,在悠闲地踢着蹄,打着响鼻,不时地仰头长嘶;夕阳染红了远远近近的山岭 , 觅巢归宿的乌鸦在层林之间飞来飞去,噪声乱成一片。

  寺外的秋色是如此萧然 ,寺内的景致又如何呢? 枯草遍地,乱竹丛生,泉水自落其间,无人汲用,虽时近黄昏 ,山厨依然冷冷清清 ;影殿空空,木鱼声绝,殿外不远处 ,墓塔林立,原来僧人已葬在那里。 影殿,是寺宇供奉神佛之所。颔联通过马嘶、鸦乱的寺外景色予以烘托 , 颈联则又以泉落竹间和厨房静寂,僧归塔下与影殿空空相比照,充分地描写了寺宇的衰败寥落景象。上下两联于工整的对偶中,寓抑扬低昂的情调,为尾联的慨叹之音,酝酿了充分的抒情气氛。

  面对这一片荒凉的情景,诗人不由得浮起了这座寺宇曾经香火鼎盛的揣想。虽然再也不见旧时寺宇的风貌,但是记载当年兴建时寺宇巍峨,香客络绎之盛况的南朝旧碑依然存在。读读旧碑上镌刻的文字,再对照眼前的情景,开圣寺的兴废变迁已不言而喻,岂敢再去询问休公呢 ! 这一联就眼前所见情景抒发感叹 ,寓意极深 。南朝皇帝佞佛,曾浪费了大量的人力 、物力、财力在全国各地兴建寺庙( 杜牧《江南春 》“南朝四百八十寺 ”)。不但严重地毁坏了农业,也加剧了阶级矛盾的激化 , 再加上统治者的荒淫腐败 ,使得南朝的几个小朝代都是国运匆促 ,接踵而亡。南朝的这一历史事实不但给后来的统治者以深刻的教训,也刺激了许许多多的有识之士,引起了历史家 、文学家们的反思 。因此,诗人面对这荒废的寺宇 ,虽然也发出了“行人莫问当年事”(许浑《咸阳 城西楼晚眺 》)的感慨,但是这一感慨里却融进了对 社会历史的巨大变化的思索,蕴含着诗人内心深处无限悲凉的感悟。

  全诗以写景为主,由旅途的跋涉而开圣寺周围的徘徊,由远及近,追寻历史陈迹,俯仰今古兴衰,触景生情,立意深沉,耐人寻味。

  利州南渡

  温庭筠

  澹然空水对斜晖,

  曲岛苍茫接翠微。

  波上马嘶看棹去,

  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

  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

  五湖烟水独忘机。

  温庭筠诗鉴赏

  利州,唐代属山南西道,治所在今四川广元县,嘉陵江流经该县西北面。这首诗是温庭筠行旅此地渡江时所作。

  诗人来到了嘉陵江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阔清澄的江面,波光粼粼而动,夕阳映照在水中,闪烁不定;起伏弯曲的江岛和岸上青翠的山岚在斜晖的笼罩下,一片苍茫。这一联写江景,交待了行程的地点和时间 :日暮时江边渡口 。因为诗写的就是渡江情景,所以首联从此着笔,起的非常自然。颔联紧承上联,写人马急欲渡江的情形:渡船正浮江而去,人渡马也渡,船到江心,马儿扬鬃长鸣,好像声音出于波浪之上;未渡的人(包括诗人自己)歇息在岸边的柳荫下,等待着渡船从彼岸返回。这两联所写景物都是诗人待渡时岸边所见,由远而近,由江中而岸上,由静而动,井然有序。

  接下来,颈联写渡江,船过沙滩,惊散了草丛中成群的鸥鸟;回望岸上,江田万顷,一只白鹭在自由自在地飞翔。这一联巧用数量词,不但属对工稳,而且深化了诗境。群鸥栖息沙草之间 ,可见天时向晚, 飞鸟归窠,所以万顷江田之上只有一鹭飞翔。这幅色彩鲜明的画面强烈地渲染了江边的清旷和寂静。后来李清照《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中有“争渡,争 渡,惊起一滩欧鹭”的词句,其境界正与此联上句所展示的画面相类似,而下句江田白鹭的空阔悠深和王维的“漠漠水田飞白鹭 ”(《积雨辋川庄作》)更是神 韵同出。

  前面三联描绘了一幅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利州南渡图,作为餬口四方,疲于奔走的诗人摹然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不能不触景生情,遐想联翩。所以尾联偶然兴起了欲学范蠡急流勇退 ,放浪江湖的愿望。范蠡, 字少伯,春秋时楚国人,为越大夫,从越王勾践二十余年,助勾践灭吴国后 ,辞官乘舟而去,泛于五湖, 莫知所终。五湖,指太湖和它附近的几个湖,这里泛指江湖。忘机,旧谓鸥鹭忘机,这里有双关意,指心愿淡泊,与人无争。这两句是说,如今谁能懂得乘一叶扁舟去追寻范蠡的足迹,逍遥于江湖烟水中而忘机一切俗念呢?言外之意,我便有淡泊遗世,忘却机心之志,谁能理会呢?

  温庭筠一生政治上很失意 ,不仅屡次应试不中, 而且因为语言多犯忌讳,开罪了皇帝和宰相(宣宗和令狐绹 ),长被摈抑,只好到处流转,做一个落泊才 子。他的诗中曾有“自笑谩怀经济策,不将心事许烟霞”(《郊居秋日有怀一二知己 》)的自负与自嘲,这 里却浩然有归隐之志 ,实际上是失意后的无奈之语。 “独忘机 ”,其实并不能忘机。这一点和范蠡也是共 通的。范蠡是因越王勾践难共安乐才辞官隐遁的。所以,两个人都可谓是极有机心的人。

  这首诗描写行旅在利州南渡时的所见所感,景物描写江中,岸上交递着墨,层次分明,色彩清丽,静中有动,栩栩如生,特别是颈联,是被人们传诵的写景名句。最后触景兴感,自然真切。全诗八句,无不与“水”相关,但清隽而不堆砌。在章法上,此诗别具一格,不落俗套 。按照律诗的一般规律 ,前后四联,起承转合,各有所归 。此诗前三联却递相承接, 景物描写得很充分,意境幽远淡雅。尾联由写景转而遐思,但仍从“舟 ”、“水”,絻结,以致转中有合, 脉络依然清晰完整。有人说,温庭筠的以山水、行旅为题材的诗多感慨深切 ,气韵清澈,以这首诗来看, 确有道理。

  马嵬驿

  温庭筠

  穆满曾为物外游,

  六龙经此暂淹留。

  返魂无验青烟灭,

  埋血空成碧草愁。

  香辇却归长乐殿,

  晓钟还下景阳楼。

  甘泉不复重相见,

  谁道文成是故侯。

  温庭筠诗鉴赏

  马嵬驿故址在今陕西省兴平县西北 , 距离长安(今西安 )百余里 。唐玄宗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六月 ,安史叛军攻破潼关 ,玄宗与杨国忠、杨贵妃姐妹等仓皇奔蜀 ,路经马嵬驿 ,六军徘徊、持戟不前,一致要求诛杀杨国忠。接着,随行郎吏又恳请玄宗以贵妃搪抵天下怨愤。玄宗无奈,只好反袂掩面 ,让人缢死杨贵妃。史称“马嵬之变”。这首题名 《马嵬驿》的七言律诗是诗人依据这一历史事件而创作的。

  首联是以周穆王周游天下的神话传说比喻唐玄宗的奔蜀。根据《拾遗记》和《穆天子传》的记载,周穆王名满,曾驾号称为“八龙”的骏马巡狩天下,到过远在尘世之外的西王母之邦。物外,世俗之外,即非人间的仙境。六龙,指周穆王驾驭的骏马。古代天子之车驾六马,故用作天子车驾的代称。这一联实际上是说,潼关失守后,唐玄宗逃奔西蜀,在经过马嵬驿时,车驾作了短暂的停驻。

  车驾停留的原因是发生了“马嵬之变”。所以,颔联承接这一脉络 ,叙述了这一事变的直接后果:贵妃 已死,犹如青烟消逝 ,纵有返魂树也不能使她还魂回 生;如今“不见玉颜空死处”,只有贵妃的鲜血化成的这一片茂密的青草似乎在诉说着她的怨恨 。《十洲记》 载 :“聚窟洲有大树,与枫木相似,花发香闻数百里, 名返魂树。死者在地,闻香即活。”又《庄子》:“苌弘死,藏其血,三年化为碧。”这里化用这两个典故,意在说明贵妃在马嵬驿的永逝 。诗人省去了马嵬兵变时 六军驻马 ,贵妃与玄宗生离死别的历史情节,而是以 形象化的语言,深寓同情地描写了贵妃的悲剧结局。

  作为马嵬事变的直接受害者 ,杨贵妃已经死不复 生。而曾经同贵妃订立“愿世世为夫妇 ”的盟誓的唐 玄宗 ,在事变之后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颈联形像地 回答了这一问题 。长乐殿,即汉代长乐宫,汉初为朝 会之所 ,其后为太后所居。这里用来借指唐玄宗的住 处。《新唐书·宦者传》载,收复长安后,肃宗不要玄宗再过问天下大事,由宦官李辅国胁迫太上皇(玄宗)从兴庆宫迁到西宫中 。景阳楼,即南朝陈景阳殿,为 陈后主和张妃(丽华)宴乐之所 。这里借称唐玄宗和 杨贵妃曾经住过的唐宫 。这一联概括地叙述了唐玄宗在经历了一场动乱之后,回到长安,看到的是人去楼空,钟声依旧的悲切情景,饱含着他对亡妃的无限思念之情以及他所度过的孤独、寂寞、凄苦的生活。上下句之间的两个关联词“却”、“还”用得极妙 。“香 辇却归”道出了马嵬事变中玄宗与贵妃一生一死的不同命运 ;“晓钟还下”写出了钟声依旧人已非的无奈 之情。

  死者不可复生 ,生者长恨不已 。陈鸿《长恨歌传》说,贵妃死后,玄宗思不能已,命方士寻找贵妃魂魄,方士谎称在海外蓬莱仙山找到了贵妃,并带回金钗钿合作为信物。诗人在尾联却对这一传说提出了质疑:一个命归九泉,一个残生人间,纵作甘泉宫也不可能招致亡灵再见了 , 谁说文成曾经被封侯呢?

  《史记·武帝本纪》说,汉武帝的宠姬王夫人卒,齐人少翁以方术在夜间招引王夫人,使武帝在帷幔中望见。于是封少翁为文成将军,以客礼相待。并作甘泉宫 ,中为台室 ,画天、地、泰诸神,置祭具以招天神。过一年多,少翁的方术渐渐失灵,神不至。于是诛文成将军。这里诗人化用故典,说明了这场悲剧的无可挽回 , 暗示了玄宗的无尽悲哀与怀念。但是就《长恨歌传 》的传说而言,对玄宗重蹈武帝的荒诞, 命方士寻找贵妃亡灵的愚蠢作法 , 诗人不无讥讽之意。

  这首诗以“马嵬之变”为题材,着重描写了事变之后杨贵妃和唐玄宗的悲剧结局,寄寓了诗人对这场悲剧的深切同情。全篇以叙事为主,在描述之中兼有抒情和议论。中间二联贵妃、玄宗交替描写,在工整的对偶中间以虚字的抑扬,使得率直的叙述变得婉转而流动。全诗通篇用典故,借前朝故事来叙述,别具咏史诗之一格。

  早秋山居

  温庭筠

  山近觉寒早,

  草堂霜气晴。

  树凋窗有日,

  池满水无声。

  果落见猿过,

  叶干闻鹿行。

  素琴机虑静,

  空伴夜泉清。

  温庭筠诗鉴赏

  此诗是借对山居气候景物的描写,反映诗人恬澹自适的心境,而以早秋为一篇着色重点 。秋天刚到, 山家便觉爽气袭人 。报晴的霜讯 ,也从每天凌晨得知,这就是“城市尚余三伏热,秋光先到野人家”的山居气候特征。首联以早寒和霜晴写山居早秋的生活感觉,有空中作画之妙。次联拈出“树凋窗有日,池满水无声”人们常见的景物 ,写成妙手偶得的佳句, 可见诗人静观事物,善于摄取的艺术本领。即哥德所说:“诗人的本领 ,在于他有足够的智慧,能从惯见 的事物中看出引人入胜的侧面 。”(《 哥德对话录 》) 前半两联是对山居早秋特有的气候和景物作了客观描写,为下面两联的主观反应作铺衬。交代了气候和景物的变迁,三联便就目前户外闻见的动物行动作出主观的判断 。“果落”、“ 叶干”都是秋天山中的实景,而从果落可推见到猿过,叶干闻知鹿行,可见这儿山深人少,猿鹿才会从容大胆地昼夜出来觅食,山居环境的寥落寂静,便可了然。用的正是前人“鸟鸣山更幽”的以动衬静的写作手法。由此引发居静自乐的闲适心情 。在如此幽静绝尘的山林里,诗人手弄素琴, 随着琴曲的旋律,满怀的私心杂念完全平静下来,这时透明的心境,伴随户外夜泉的清音,进入一种纯净空明的理想境界,深深领略到早秋山居清心旷怀的恬泊情趣。主观情志和客观自然融为一体,不但净化了诗人的心灵,同时也使读者接受一次山水自然的陶冶。

  伤边将

  温庭筠

  昔年戎虏犯榆关,

  一败龙城匹马还。

  侯印不闻封李广,

  他人丘垄似天山。

  温庭筠诗鉴赏

  如题所示,此诗为感叹边将有功无赏而作。题一作“伤温德彝”。温德彝,大和四年(830)任河中都将,从诸道兵出征蛮戎,返途又从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温造平息兴元军叛乱,诗疑即作于此时。

  诗人先濡毫大书边将的卓著功勋 :“昔年戎虏犯 榆关,一败龙城匹马还 。”古代泛称我国西部的少数 民族为戎,戎虏乃对其蔑称。榆关,古代有二,一在今河南中牟县南,一即今河北秦皇岛市之山海关,此处借代边塞重镇。龙城,汉时匈奴神圣要地,匈奴于岁五月在此大会各部酋长祭其祖先、天地、鬼神。汉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卫青麾军直驱龙城 ,获首 虏七百级多用典故,借古讽今是本诗的特色,诗中名物事迹皆不可拘泥字面 ,“一败龙城”喻称我边将大 获全胜。此两句以夸张的笔墨、雄豪的气势。赞颂边将面对戎虏的进犯,奋起反击,斩获至多,敌军只落个匹马逃归的惨败。昔年建功如此,岂不昂首青云,扬眉吐气,痛哉快哉!

  接着褒扬之笔一顿,厉扬奋发之气全敛,出之以沉痛不平之语 :“ 侯印不闻封李广 ,他人丘垄似天 山。”李广 ,西汉名将,一生与匈奴作战大小七十余 次 ,以骁勇善战为匈奴所畏,敬称之为 “飞将军”,然终不得封侯 ,李广曾反思平生、扼腕怅叹曰:“自 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建者 ,何也 ?”丘垄似天山,谓建功天山,死后建冢亦似天山,系化自霍去病祁连山冢典故 。霍去病乃汉武帝后族 ,夤缘少年得志,十八岁即领兵作战,六次征讨匈奴,将西匈奴驱至祁连山以西,二十四岁病逝,汉武帝特许建冢象祁连山,以示殊恩,世以为荣。其墓在今陕西兴平县茂陵(汉武帝陵)东五百米处,土冢犹存。诗人借汉庭暗指唐朝,以李广喻比边将,醒警而形象地指责李唐王朝厚此薄彼,对一些在第一线冲锋陷阵的将领却刻薄寡恩 ,激愤不平之情溢于言表 ,发人深省,令人怨恨!

  怀才不遇 、壮志难酬者岂止边将,诗人亦属其 列,故有此同情。纵览《温庭筠诗集》,与此诗旨意相仿者时有可见 ,《赠蜀府将》云:“志气已曾明汉 节,功名犹自滞吴钩。今日逢君倍惆怅 ,灌婴韩信 尽封侯。”《苏武庙》云:“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联类并读,当有助于理解此诗中的悲情恨意。

  弹筝人

  温庭筠

  天宝年中事玉皇,

  曾将新曲教宁王。

  钿蝉金雁今零落,

  一曲伊州泪万行。

  温庭筠诗鉴赏

  乱世多恋旧,温庭筠本宰相温彦博之裔孙,惟惜生当宦官擅权、强藩割据、皇室中落之季,终身怀才不遇、坎坷飘落,饱尝人间之忧患艰辛,故而怨怅悽伤伤情填膺 ,时借吟咏宣泄排遣 ,此诗即借咏弹筝艺人昔盛今衰之身世 ,抒发人生无常 、命运多蹇之悲哀。

  “天宝年中事玉皇,曾将新曲教宁王 。”道教称 天帝曰玉皇大帝 ,简称玉皇 。唐玄宗李隆基敬奉道教,故而这里借玉皇指代玄宗。宁王,李隆基之兄,初立为皇太子 ,后见楚王李隆基诛杀韦后 、拥立睿宗 ,有定社稷之功 ,遂“累日涕泣固让位于楚王”,薨,追册为让皇帝 。此诗构思巧妙 ,先捺下千种悽怜、万般感叹,以叙述笔法、清雅语言,介绍这位弹筝艺人往昔天宝年间曾凭藉技艺供奉玄宗,又教过宁王度新曲,寄仰慕之情、褒扬之意于轻描淡写中。玄宗、宁王弟兄皆精通音乐,玄宗“洞晓音律,由之天纵,凡是丝管,必造其妙,..虽古之夔旷,不能过也 ”(《羯鼓录》)宁王亦以“审辨音之妙”而著称于世。弹筝人能在长安如云高手之中,独得玄宗、宁王的垂青 ,其技艺之精 、名声之重、境遇之顺可想而知。诗人赞美之辞仅止于此,而读者遐想之心却驰骋于天,引发之笔可谓踏雪无痕,蕴味有致。

  “钿蝉金雁今零落 ,一曲伊州洞万行。”后两句 换用描叙笔法惋伤弹筝艺人今日的遭际。钿蝉,镶嵌珍宝的蝉形首饰。金雁,谓筝柱 。伊州,商调大曲, 西凉节度盖嘉运所进。诗人巧妙地以物喻人,首饰筝柱的衰败黯然,象征着绝代艺人的飘零凄凉,惟其老境悲凉,故而格外眷恋昔日的盛荣 ,一旦旧曲重弹, 即勾起满腹的愁绪怨意,泪下滂滂了。这万行珠泪蕴含着何种情思?也许是对人间沧桑的怨怅,对世态炎凉的愤懑,也许是对自身悲遇的伤悼,对似水年华的追恨.. ,诗人给读者留下了细品情思的广阔余地。 此诗本事不明。或谓因人而咏,乃写实之作,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 》云 “弹筝人当系唐明皇(玄宗)宫伎,诗语系追忆旧时而生感叹,必弹筝人自述而诗人写以韵语也 。”或谓为情造文 ,乃依托之词,沈祖棻《 唐人七绝诗浅释》云:“温庭筠出生于天宝 乱后五十多年,与诗所写弹筝人的时代不相及,所以此诗所咏天宝遗事 ,乃是依托之词,不可摭实。”沈 说较确切。

  新添声杨柳枝词二首

  温庭筠

  一尺深红蒙曲尘,

  天生旧物不如新。

  合欢桃核终堪恨,

  里许元来别有人。

  井底点灯深烛伊,

  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温庭筠诗鉴赏

  此二首一作《南歌子》,皆乐府词也。清人曾益等《温飞卿诗集笺注》云:“《云溪友议》:庭筠与裴郎中友善,为此词,饮筵竞唱打令。”可这二首系诗人与友人饮筵时为所唱小曲填的词 。内容均属情 诗。

  “一尺深红蒙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一尺系 概数,深红指裙色。曲尘本酒曲所生细菌,色微黄如尘,因为称淡黄色,此指衣色。起句言深红裙上蒙以浅黄之衣。裙与衣,深红配浅黄,红黄谐调,两相映衬,绚丽多彩。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少女衣饰,讲究色彩美,正是情移于衣的自然流露,或者说衣饰之艳丽正是少女情窦初开之表象 。谁愿老穿破旧衣服呢? 故次句言“天生旧物不如新 ”。然而 ,就爱情而言,则不能“喜新厌旧 ”,而应是“日久长新”才好,否 则情不专而怨恨必生。窦玄妻《古怨歌》云 :“衣不 如新,人不如故 。”诗人这里正是以“衣不如新”反 衬“人不如故 ”。后二句说“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 元来别有人 。”桃核由两半相合而成,故曰“合欢桃 核”,喻男女相遇合,或可作表达爱情之信物。《烟花记》载,炀帝以合欢水果赐吴绛仙 ,就是适例。堪, 可也。里许即里面,许系助词。元来,即原来,元通原。“人”字当本作“仁”。诗人用谐音双关法,写桃核内有 “仁”以隐喻合欢之人心中原来别有 “人”。

  既然对方心中已有他人 , 故第二句曰 “ 旧物不如新 ”;虽前有“合欢桃核”之约 ,然“终堪恨”也。

  这就既巧妙地讽刺了爱情上的喜新厌旧者,又曲折地表达了抒情主人公对所爱者的执着追求,那“恨”字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幽恨之情。面对负心人,诗人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劝戒,言有尽而意无穷,反映了甜蜜爱情生活中的另一个侧面。

  再读第二首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 棋。”烛,谐音双关“嘱”。长行,古博戏名。唐代李肇《国史补》下:“今之博戏 ,有长行最盛,其具有 局有子,子有黄黑各十五,掷采之骰有二。其法生于握槊,变于双陆。”此处读作游子的“长行 ”,隐喻 “长别”。围棋,音同“违期”。诗人仍使用谐音双关手法,造成字面上的隐语,使读者通过联想便知言在此而意在彼。即字面上是说点灯相照,与郎共作双陆之戏,实际上是说诗中女主人公与郎长别时,曾深嘱勿过时而不归 。“莫违期”是 “深嘱”的具体内容,又为下文的“入骨相思”埋下伏笔。三四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掷采之骰各面刻有红点,诗人巧以“红豆”喻之,十分形象。红豆即相思子 ,古人常用以象征爱情或相思 。王维《相思》诗云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 最相思。”因此,“入骨相思”既是指骰子上鲜红浑圆的红点(红豆),又是指女子的一片入骨的相思痴情。

  在章法上,则是对前二句“深嘱”早归“莫违期”的对应。诗中,女子“共郎长行”时“深嘱”于前,客子“违期”未归时又“入骨相思”于后,最后以“知不知”设问寄意的口吻轻轻将全诗兜住,然后再表现出这位多情的闺中人亟盼游子早归的焦虑心情 。“知 不知”三字,把女子离别之久、会合之难、相思之深之苦,乃至欲说无人都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可谓收得自然,余味不尽。而读者所感受到的正是女主人公内心深处诚挚而火热的爱情。有女钟情如此,读来倍觉感人。

  二诗写 “合欢桃核终堪恨 ,里许元来别有人”,以讽喜新厌旧;写“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以骰子喻己相思之情 ,就既未见浓艳的词藻,又未闻有些许脂粉气。其设想新奇,别开生面,在许多的爱情诗中,使人顿觉耳目一新。大量使用谐音双关修辞法,更使诗作独标一格,别有情致。人们表达爱的情感,力避直率明白,本尚朦胧含蓄(当然不是晦涩费解 ),而双关隐语的运用,却能使人透过字面 的意思,通过那些音同或音近的“别字 ”,去细细品 味那双关语中底层的无尽的意蕴。这些谐音词的寓意颇深,不可囫囵读之。它蕴含着诗人人为的特定含义和感情色彩,能使语言在表达上更含蓄、婉转和饶有风趣。用于表达爱情,则言浅意深,更富有感染力。

  送人东归

  温庭筠

  荒戍落黄叶,

  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

  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

  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

  尊酒慰离颜。

  温庭筠诗鉴赏

  诗题为“ 送人东归 ”,所送何人不详 。 看诗中地名都在今湖北省 ,可知是温庭筠宣宗大中十三 ( 859)贬随县慰之后 、懿宗咸通三年(862)离江陵东下之前的作品 ,可能作于江陵 ,诗人时年五十左右。

  关于本诗的发端,清人沈德潜曰:“起调最高。”

  (《唐诗别裁》)试想:地点既傍凄凉冷落的古堡,时令又值落叶萧萧的寒秋,此时此地送友人远行,那别绪离愁,将何以堪!然而出人意料,接下去诗思却陡然一振:“浩然离故关 ”——友人此行,心浩然有远 志。气象格调,非同寻常。

  颔联两句互文,意为:初日高风汉阳渡,高风初日郢门山。初日,点明送别是在清晨。汉阳渡,长江渡口,在今湖北省武汉市;郢门山,位于湖北宜都县西北长江南岸。一东一西,相距千里,不会同时出现在视野之内,这里统指荆山楚水,从而展示辽阔雄奇的境界,并以巍巍高山、浩浩大江、飒飒秋风、杲杲旭日,为友人送行。

  颈联仿效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而赋予两重诗意:

  诗人一面目送归舟孤零零地消逝在天际,一面遥想江东亲友大概正望眼欲穿 ,切盼归舟从天际飞来 。几人,犹言谁人。“江上几人在”,想象归客将遇见哪些故人,受到怎样的接待 ,是对友人此后境况的关切; 诗人早年曾久游江淮,此处也寄托着对故交的怀念。

  尾联写当此送行之际 ,开怀畅饮 ,设想他日重逢,更见惜别之情。

  这首诗逢秋而不悲秋 ,送别而不伤别 。如此离别,在友人,在诗人,都不曾引起深切的愁苦。诗人只在首句稍事点染深秋的苍凉气氛,便大笔挥洒,造成一个山高水长、扬帆万里的辽阔深远的意境,于依依惜别的深情之中 ,回应上文 “浩然”,前后配合,情调一致。结尾处又突然闪出日后相逢的遐想。论时间,一笔宕去,遥遥无期;论空间,则一尽而收,从千里之外的 “江上”回到眼前 ,构思布局的纵擒开合,是很见功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