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诗鉴赏






  生平简介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

  祖籍太原(今属山西),后迁居下邓邽(今陕西渭南县)。早年家境贫困,对社会生活及人民疾苦,有较多地接触和了解。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中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唐宪宗元和年间任左拾遗及左赞善大夫。

  元和十年( 815 ),宰相武元衡被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人制死,白居易因上表急请严缉凶手,得罪权贵,贬为江州司马,后移忠州刺史。唐穆宗长庆初年任杭州刺史,曾积极兴修水利,筑堤防洪,泄引湖水,灌溉田亩千顷,成绩卓著。唐敬宗宝历元年(825)改任苏州刺史,后官至刑部尚书。唐武宗会昌六年(846)卒,终年七十五岁。著有《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

  在文学上,他与元稹同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和中坚,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3278·《唐诗鉴赏大典》

  反对“嘲风雪,弄花草”而别无寄托的作品。其讽谕诗《秦中吟》、《新乐府》,广泛尖锐地揭露了当时政治上的黑暗,抨击了现实中的流弊,表现了爱憎分明的进步倾向。除讽谕诗外,长篇叙事诗《长恨歌》,《琵琶行》也独具特色,为千古绝唱。

  白诗语言通俗,深入浅出,平易自然,不露雕琢痕迹。其诗刻画人物,形象鲜明,以情动人,具有很高的艺术造诣。

  赋得古原草送别

  白居易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

  萋萋满别情。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一首送别诗,语词工整优美,情真意挚,为流传千古的佳作。赋得:凡是指定、限定的诗题,例在题目上加“赋得”二字,唐以后成为科举试士诗的一体。所送别的是一个出门远行的友人。送别的时间是仲春二月的一个晴和的日子。当送别来到郊野的时候,但见一片荒芳草萋萋,遍野碧绿。这正好触动诗人的离别情怀,于是眼前景、离别情融为一体,写出了这首送别的诗篇。

  传说白居易十六岁时自江南赴长安(即今天的西安)应试举人,拿着自己的诗作去拜谒当时的大名士顾况。顾看了他的姓名,笑说:“长安米价正贵,在这里居住可不太容易啊!”等到展开白居易的诗作,读到这首《古原草》,不由得赞叹道:“能做出这样的诗语,居亦易矣!”白居易自此名声大振(见张固《幽闲鼓吹》)。

  唐人的咏物诗,往往到最后一句才能见出诗人的本意。白居易一贯主张作诗要通俗易懂,但也有一些诗作巧妙使用隐喻的手法。《古原草》这首诗题目中有“送别”二字,可见是一首送别友人的诗篇。而通篇句句都在写草,实是借草取喻,以草木之茂盛表现友人之间依依惜别时的绵绵情谊。情深意切,所喻尤为巧妙,不愧为白居易的成名作。

  起句实赋草字,在一望无际的古老郊野上,草木繁茂,年复一年,伴随着春夏秋冬的季节变化,枯荣往复。这两句平直抒写,看似无奇,实则揭示了那片古老草原上草木繁荣和枯败不断交易的自然规律。而以“离离”二字冠于句首,则给人造成一种春草繁茂的印象。《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张衡《西京赋》:“神木灵草,朱实离离。”“离离”是用来描摹果实累累,枝繁叶茂的景象。因此,“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二句的重点在“荣”, 而不在“枯”。这就为下面的两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埋下伏笔。此二句是此诗中的千古佳句,不仅展示了草木的顽强生命力,而且揭示了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客观规律,同时也暗喻人在逆境中顽强拼搏,奋勇抗争的精神。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这两句渲染春草的茂盛、原野的阔大及春光的和煦。“古道”、“荒城”紧扣题中“ 古原”,以人世的兴衰与自然界的勃发的生命力作对照,以“侵”、接”二字刻绘春草蔓延、绿野天际的景象,传神写照,可谓善于体物。末句由草关合人事,远送王孙。王孙借指诗人的朋友。用春草之繁茂比喻别离之情,是古诗中的传统。《楚辞·招隐士》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句子。江淹《别赋》中也有“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到白居易则极尽描绘春草繁盛之能事,而结句用“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把友人间无影无形的依依惜别之情化为具体可感的形象,语语如在目前,魂销黯黯,不胜其苦。

  这首诗通过古原草的描写,表现了诗人对生活的乐观精神和对友人的惜别深情。情调昂扬,使人读了胸怀开朗,积极乐观向上,不象一般送别之作写得那样惆怅,使人读了伤感。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全诗八句,前六句都是写春草,赞颂它的生长不息的旺盛生机,后两句才点出送别;写春草的笔墨多,写送别的笔墨很少。粗略一读,似乎是一首赞颂春草的咏物诗,但只要仔细体会一下,便不难知道:诗人只是借春草托寓,赞颂春草的生长不息的旺盛生机,也就是以此来联系到人的坚毅顽强精神,从而更好地突出送别之情的。写送别虽仅两句,却有画龙点睛之妙。

  全诗语言精炼,锻字炼句甚工,特别是“野火”、春风”两句,语精意深,富于哲理,成为人们传诵的名词。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

  白居易

  时难年荒世业空,

  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

  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

  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

  一夜乡心五处同。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白居易的一首望月抒怀之作,河南经乱:河南,道名,管辖现在的河南省大部及山东、江苏、安徽三省的部分地区。贞元十五年( 799)春,宣武(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节度使董晋死后,部下发动叛乱;不久彰义(治所在今河南省汝南县)节度使吴少诚又叛。这两次藩镇叛乱规模很大,时间也很长。当时南方漕运主要经过河南输送关内,由于河南叛乱,交通断绝,使得“关内阻饥”。关内:道名,管辖地为今陕西省中部、北部及甘肃省部分地区。阻饥:艰难饥荒的意思。浮梁大兄:白居易的大兄,名幼文,贞元十三年(797)起作浮梁县(今江西省景德镇市)主簿。于潜七兄:白居易叔父季康的大儿子,作过于潜县(今浙江省临安县附近)尉。乌江十五兄:作者的堂兄,作过乌江县(今安徽省和县)主簿。符离:今安徽省宿县。作者父亲在彭城(今徐州)作官多年,就把家安在那里。下邽:今陕西省渭南县,白氏祖墓所在地,所以这里也是作者的老家。

  全诗处处紧扣题意,首句仅用“时难年荒”四字就把当时因叛乱造成的民生凋蔽,时局动荡的状况揭示出来,因为动乱,祖先遗留下的一点家产也没有了,兄弟们不得不四处流浪,四海为家。这两句借白氏家庭一家的不幸,表现出整个时代的不幸。因此三、四句所表现的田园荒芜,骨肉兄弟颠沛流离的悲惨场面,既是实写诗人一家的不幸,又是表现整个战乱给全体黎民百姓造成的灾难。以小见大,虚实结合,高度概括而又深刻地揭示了战乱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和痛苦。

  后两联触景伤情,写诗人想到兄弟姐妹分居五处,一个个就象离群的孤雁,形影相吊。大雁飞行时排列整齐,因此古人常用“雁行”作为兄弟的代称,如唐钱起《李四勤为尉氏尉李士勉为开封尉》诗就有“采兰花萼聚,就曰雁行联”的句子。孤雁失群,悲苦之情自不待言,而用“千里”二字冠于“雁”前,说明兄弟间的相隔遥远。紧接着写兄弟失散既如离群的孤雁那样孤苦无依,又象离根之飞蓬,飘摇不定,进一步揭示出战乱的祸害深重。同时也是首句“时难年荒”的极好注脚。诗人出以口语,看似轻松客观地记述当时的印象,实则沉痛之极。因此末句说“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诗人自己在看月,想象着失散的亲人此时也在看月,他们对着同一个月亮思念故乡,也彼此怀念。圆圆的月亮本来是团圆的象征,失散的兄弟见到它却更易牵动思念之情。类似的意境就象杜甫因安史之乱被困长安时所写的《月夜》诗:“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诗人自己对着月亮思念着远方的妻子,想象着妻子也在家中对着月亮想念他。

  感 鹤

  白居易

  鹤有不群者,飞飞在野田。

  饥不啄腐鼠,渴不饮盗泉。

  贞姿自耿介,杂鸟何翩翩。

  同游不同志,如此十余年。

  一兴嗜欲念,遂为矰缴牵。

  委质小池内,争食群鸡前。

  不惟怀稻粱,兼亦竟腥膻;

  不惟恋主人,兼亦狎乌鸢。

  物心不可知,天性有时迁。

  一饱尚如此,况乘大夫轩。

  白居易诗鉴赏

  此诗题目为《感鹤》,全篇也都围绕着鹤来写。

  鹤本是一种惹人喜爱的鸟。《世说新语》中以“鹤立鸡群”来比喻人才德突出或仪表出众。古人还有鹤为仙禽的说法。因此诗人在这首诗里落笔描写鹤的不同寻常之处。诗一开始说有一只鹤,卓然不群,高翔于田野之上。鹤本是仙禽,加之这只鹤又是不愿入群随俗者,则其不与俗众同流合污的高贵品质自不待言。因此诗人说它饿不吃腐鼠之肉,渴不饮盗泉之水。①腐鼠:腐烂的死鼠,比喻轻贱之物。《庄子·秋水》:“于是鸱(鹰的一种)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②盗泉:古泉名,在今山东泗水县。相传县境有八十七泉,只有盗泉不流,其余皆汇为泗河。《尸子》:“(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在这里用腐鼠、盗泉代表肮脏,不登大雅之堂的事物。通过描写鹤对这些东西避之唯恐不及的行为来刻画它的高洁。《淮南子·说山训》说:“曾子之廉,不饮盗泉。”陆机《猛虎行》云:“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荫。”可见这只非同寻常的鹤具有贤人曾参那种清廉节操的,即使是与众鸟共同飞舞,它也自有卓然不群之处。诗人进而指出,这只鹤的这种情况一直保持了十余年之久,可见这是一只操守坚定、永远不会堕落尘俗的野鹤。

  然而,“物心不可知,天性有时迁。”即使操守坚定、耿介正直的野鹤,一旦兴起贪欲之念,最终地将彼矰缴捕获。这样,从前那种鹤立鸡群的卓然不俗,那种不食氵巫腐的耿直,就都成为过眼烟云,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诗人在最后以感叹收结:为了混一碗饱尚且会尽弃多年的高洁,况且能有乘坐大夫之车的厚遇呢!

  这是一首寓言诗,通过一个具体的事物来形象地表达生活中的某种哲理,人的某种志向或情趣。寓言本身就是一种喻体,即使不指出本体为何物,人们也会在具体的形象中感悟到诗人的用意所在。读了这首诗,我们不难明白诗人意在讽刺那些立志不坚、为口腹之欲抛弃宏愿的人。从诗中带有故事性的描述来看,应当是确有所指的。诗的大部分都在写鹤,以鹤喻人,只是尾部发了四句议论,这些议论与一般寓言中的议论不同,并非概念化的,而是用诗的语言和生动的形象描写紧密结合,以浅映深,造成抑扬跌宕,使人感到那种见小利而忘人格,见大利必大失“清风”的“高洁之士”,只不过是徒摆“清高”的姿态而已,一旦有利可图,那些不甚高洁的举止就会把一切都暴露出来。居易另有一首《鹤》诗,描写了另一种鹤:“低头只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或许这种清高孤傲的丹顶鹤才是他的理想。

  长恨歌

  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

  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待宴无闲暇,

  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

  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

  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

  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

  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

  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

  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

  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

  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

  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

  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

  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

  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

  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

  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日转回龙驭,

  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

  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

  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

  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

  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

  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

  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

  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

  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

  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

  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

  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

  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

  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

  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

  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

  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

  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

  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

  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

  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颻举,

  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

  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

  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

  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

  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将旧物表深情,

  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

  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

  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长篇叙事诗叙述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悲剧,婉转曲折,催人泪下。元和元年(806)十二月,白居易被任命为盩(周至)县(即今陕西省周至县)尉,与友人陈鸿、王质夫等一同观览仙游寺时,谈起这个故事。照王质夫的建议,白居易作《长恨歌》,陈鸿作《长恨歌传》。据白居易《白氏长庆集·与元九书》中载:“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白居易自己在《集拙诗成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一诗中说:“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足见《长恨歌》这首诗既被诗人视为压轴杰作,又深受时人所欣赏,熟诵于“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元稹《白氏长庆集序》),流传很广。

  从开头到“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诗人主要针对唐玄宗重色贪欢,朝政荒废,杨贵妃恃宠而骄,兄弟姊妹权重一时的情况进行了讽刺、揭露。对玄宗,首句就“重色思倾国”,“重色”则轻国,也就必然导致“倾国”。重色的君王遇到天生丽质的杨家女,二人朝夕相处,芙蓉帐里度良宵,春日出游赏春光,玉楼宴饮,玄宗皇帝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时间都耗费在贵妃杨氏身上,也就必然疏远臣下,荒误政事,所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正含蓄地道出了这一点。杨玉环本是薛王李瑁的妃子,也即玄宗的儿媳,“养在深闺人未识”等句是对本朝皇帝避讳的说法。作为一国之主的玄宗,为了求得绝色美女而置父子伦理于不顾,已足令人反感,加之又因此荒废朝政,置国家百姓于不顾,玄宗之无道自不待言,在封建社会里,女子始终都是处于被奴役、任人支配的地位,杨玉环面对这个重色的国家最高君主,无论如何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她的入宫本是被动、不由自主的。但这个天生丽质,一笑百媚的女子,在得到玄宗的宠爱后,竟恃宠而骄,让她的姊妹弟兄皆得封官赏赐,尤其是其兄杨国忠为相期间,专横跋扈,祸国殃民,民愤极大。这个艳冠六宫的女子,已经堕落成骄奢淫逸的皇帝宠妃。同时也透露出玄宗皇帝为了获得这个娇艳妇人的欢心,是不惜一切来满足她的贪欲。所有这些事实并没有过多地表现,只是极含蓄地用“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一句,点出杨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情势。可以看出,诗人在立意上就要用这首长诗来对玄宗的荒淫与贵妃的骄纵进行谴责和抨击,题为“长恨”,就包含这一层意思。

  “骊宫高处入青云”至“夜雨闻铃肠断声”,叙述安禄山起兵反唐,唐朝君臣狼狈出逃、杨贵妃被缢死等事的经过。正当玄宗沉迷于轻歌曼舞之际,一阵鼙鼓声从渔阳惊天动地而来,惊断了“霓裳羽衣曲”,也惊醒了李、杨二人永远享受荣华富贵之梦的幻灭。

  同时,“惊破”之“破”字也暗示着盛极一时的李唐王朝将自此一蹶不振,昔日的繁华将永远成为历史。

  这一段,作品逐渐转入对李杨二人不幸悲剧的同情,他们既是悲剧的制造者,又是悲剧痛苦的直接承受者之一,在叛军制造的战火烟尘中,曾经尊贵无比的唐玄宗不得不携带着杨贵妃等仆从妃嫔,仓皇向西蜀逃奔。然而,这场悲剧更深重的受害者—— 广大的将士百姓不再沉默了,他们要求惩办酿成灾难的罪魁祸首。于是逃亡中的玄宗皇帝被迫将杨玉环在马嵬坡前缢死。杨氏实际上充当了玄宗的替罪羊,她的死是社会的悲剧,是那个时代环境导致了她的堕落和灭亡。

  从这个意义上讲,她又是一个令人同情的受害者。所以,诗人在叙述她的死亡时,是以同情的笔调来描述的。

  从“天旋日转回龙驭”至“魂魄不曾来入梦”描写玄宗对贵妃的追思。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挽救自己心爱的人于一死;及至叛乱平定,一人独返长安,物是人非,其凄惨悲伤之情不难想象。途径马嵬,触目伤情,痛不可遏;独处旧宫,对景思人,刻骨之痛,这些都写得感人而细腻生动。“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是从空间的角度写物是人非,对景伤情,惨痛难止;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则是从时间的角度来表现这种刻骨的相思。至于“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则是以细节来具体表现上面所描述的感情,从更细微的角度刻画玄宗的心态。应当说,唐玄宗的这种苦思与其说是对杨玉环的相思,不如说是对自己亲手断送了爱情、断送了曾经与之海誓山盟的爱人的生命而感到悔恨。

  “临邛道士”句至尾,叙述道士在仙山寻到贵妃及贵妃深沉的表述。诗中的女主人公杨贵妃较之唐玄宗刻画得更为成功,显然融注了诗人更多的同情。在作品的第一段里,诗人就介绍说这个杨家女具有倾国倾城之貌,又用“回眸一笑百媚生”来形象表现,虽字数不多,杨贵妃那秀美的风姿却展现在目前。这一节中,“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至“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一段,既把一个楚楚动人的女性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同时也表现了她失去尉藉后的寂寞心情。其中,“梨花一枝春带雨”用传神的比喻使杨玉环伤心落泪的仪态尤为动人。加之下面一段对贵妃“含眸凝睇”的刻画、和她深情的誓词,就把一个在爱情上遭受重大挫折,但又顽强执着,不屈不挠,仍在追求的美丽女子的形象维妙维肖地展现出来了。她是美丽的,同时还如此一往情深。诗人运用浪漫主义的手法,把我们带到一个虚无缥缈的仙山上。在那儿,雍容华贵的杨玉环忍受着远离亲人的寂寞,与唐玄宗派来的使者会了面。她还是那样美,只是这种美由原来的热烈变得幽冷了。尽管已列仙籍,可她情丝未断,昔日的恩爱在其心灵上扎过根,开过花:但正是曾与她恩爱的人摧毁了她的爱情和生命。回头望见大雾笼罩着的长安,凄苦和哀怨又浸透了她的心。她交给使者一半钗、一扇合,作为表达情意的物品,给玄宗记住那只有你知我知的誓言,记住曾经发誓的地方和时间,只要记住这些,唐玄宗自己就永远无法消去对自己的恨,就象杨玉环的恨一样,与天地同在。作为一个成功的形象,杨玉环的鲜活之处就在于对背叛真情者的恨,愈长而弥真!

  诗歌由对李、杨荒淫误国的憎恨,逐渐转为对他们的悲剧表示同情、哀叹。作者本人是个内心感情十分丰富的诗人,就《长恨歌》本身而言,千百年来所以被人民广为传诵,主要原因在于诗中塑造了两个深情的艺术形象,和对李、杨爱情及其悲惨结局的淋漓刻画,颇能引发出后人的同情之泪。爱情,是古今中外文艺作品的永恒题材,因而,成功地描写爱情的作品也就格外容易打动人、感化人、净化人的心灵。

  《长恨歌》是以帝王和贵妇之间的爱情为题材的,但是,尽管诗人一开始是把他们作为帝王和害民的“尤物”来表现的,可随着情节的推移,诗人把李、杨二人都看成了普通的人,两个与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人,两个产生了真挚的爱情的人。于是,原来的立意转变了,诗人原来持有的代替遭受苦难的老百姓所抒发的“恨”让位于李杨二人之间对北叛爱情者的长恨和悔恨。这首诗之所以千百年来能够触动从帝王到百姓,从古人至今人的心弦,其原因并不在于谴责李、杨的荒淫和误国,而在于表现了人类对真挚的爱的真诚的追求。

  这是一部悲剧,是足以令历代读者刻骨铭心而“长恨”的一部悲剧。李、杨的行为,酿成了国家和人民的灾难,所以诗人有对他们的讽刺和谴责。而在李、杨两人而言,这又是一部饱含着血和泪的爱情悲剧。

  唐玄宗派道士海外寻找贵妃,除了出于对贵妃的思念外,也是他对自身罪孽的一种赎补。诗中突出表现了他的悔恨。贵妃在仙山深情的表述,对于她与玄宗的爱情夭折,也有历久弥深的憾恨。诗中对李、杨之间爱情关系的描写有一定的理想化色彩。叙事、写景,处处都融注着诗人强烈的感情。只有内心感情十分丰富的人,才能写出这样富有深情厚意、感人至深的诗篇。陈鸿《长恨歌传》中有这样一段话:“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只有“深于诗”,即对诗歌艺术有深刻的研究和较强写作能力,同时又“多于情”,即对男女爱情有深刻体会的白居易才能担此重任。总的来说,作品对李、杨的荒淫误国作了一些讽刺,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愤慨,但作品的主要态度是同情。

  这首诗在写实的基础上,采用了幻想手法,情节离奇,引人入胜,富有浪漫主义色彩。作者用饱蘸着感情的笔墨写来,使一个执着于爱的痴情女子形象跃然纸上。她姿容绝世,楚楚可怜,一往情深,足以唤起读者对她的同情和对她的爱情悲剧深深的惋惜。既然她对玄宗是那么地深情,人们自然也会推开想去,唐玄宗或许也有可爱和深情的一面。人们会情不自禁地与诗人一起,由对唐玄宗的反感而转为对他的同情,为这两个有情人的悲剧而叹息。伴随着玄宗的悔恨和杨贵妃的憾恨,千百年来,读者也与诗人一样,引起绵绵不绝的怅恨。这正是《长恨歌》得以历世传诵不衰的最主要原因。

  其次,这首诗以景写情,情中见景。这是一首长篇叙事诗,字里行间处处充溢着感情。在作者笔下,感情的抒发往往与景物的描写融为一体。马嵬兵变后,玄宗怀着无限伤感,前往西蜀,“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在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上,萧瑟的秋风卷起漫天的风沙,天昏地暗,这既是实写秋天的黄土高原,更是为了衬托玄宗孤寂凄凉的心境,可谓虚实相兼。“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则移情入景,情景交融,玄宗的内心是悲凉的。所以他见到的景色也都显得黯淡无光,令人伤心欲断。类似的描写都极富诗情画意,有很强的感染力量。

  《长恨歌》人物的心理刻画可以说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例如,写唐玄宗迷恋杨玉环的美色,尽管“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日夜厮守一处,但却还是“春宵苦短日高起”,这里一个“苦”

  字,就入木三分地刻画出了李杨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腐朽心理;“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看不足”三字又进一步写出了唐玄宗那耽情声色的荒淫心理;马嵬坡前六军请诛杨玉环,“无奈何”,“ 君王掩面救不得”等句,就写出了唐玄宗此时极度矛盾的维妙心情,“掩面”二字,一个细节,就成功地展示了唐玄宗对杨玉环那种不忍见其死而又不敢不使其死的复杂心理;杨贵妃听说“天子使”者到仙山,初是“揽衣推枕起徘徊”,继而是“花冠不整下堂来”,一个“徘徊”写出了初闻喜讯时的将信将疑,犹疑不决的心理;一个“下堂来”,则写出了其急切要见亲人的渴望心理。正是通过这些细致入微的心理刻画,所以就使诗中的形象内向、含蓄,栩栩如生。这些富于心理特征的细节的提炼,不仅成功地展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而且有效地推动着悲剧故事的发展,使悲剧性潜存在事物发展的必然逻辑之中。

  《长恨歌》的语言优美和谐,婉转流畅,充分发挥了歌行体的特点,读来缠绵悱恻,令人回肠荡气,显示了诗人过人的驾驭语言的能力。

  宿紫阁山北村

  白居易

  晨游紫阁峰,

  暮宿山下村。

  村老见余喜,

  为余开一尊。

  举杯未及饮,

  暴卒来入门。

  紫衣挟刀斧,

  草草十余人。

  夺我席上酒,

  掣我盘中飧。

  主人退后立,

  敛手反如宾。

  中庭有奇树,

  种来三十春。

  主人惜不得,

  持斧断其根。

  口称采造家,

  身属神策军。

  “主人慎勿语,

  中尉正承恩!”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的诗在我国叙事诗发展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首《宿紫阁山北村》,截取生活中的一个画面,叙述生活中遇到的一件小事,以小见大,极其深刻地反映出生活中某些本质的东西,达到针砭时弊的目的。

  此诗首二句写诗人因为游览紫阁峰,夜里就近住宿在山下老农家里。此处距离京城长安不远,可以说是在天子脚下,当地百姓的人身、财物安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白居易住宿的这家农户也似乎较为富裕,见到客人很高兴,准备开樽饮酒相贺。“村老见余喜,为余开一尊”既表现出这位老农的质朴、可爱,又透露出诗人与平民百姓和谐融洽的关系。展现出一幅纯朴的村老敬宾图。

  然而,宾主二人举杯尚未畅饮,竟有暴卒一群,挟刀持斧,蛮横无理地闯了进来,欢快的气氛一扫而尽。诗人明点暴卒,而不说是土匪盗贼,说明来者非同一般。因为天子脚下,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者并不多见。果然,来者不善,“夺我席上酒,掣我盘中飧”,这伙人反客为主,主人反而敛手表示恭敬,退避三舍,把自己的财物拱手相让。而暴卒们夺酒掣飧之后,将斧头对准中庭生长三十多年的大树。

  “主人惜不得,持斧断其根”,所谓“惜不得”,其实是指“不得惜”,珍惜也没有用。不难想象,生长三十余年的大树,既可美化环境,遮荫蔽日,又是绝好的栋梁之材,无端被掠,主人心中是何等滋味。凡此种种,作者仅用“惜不得”三字道出,而主人的无可奈何则尽皆展现。“口称采造家,身属神策军”,这两句道出了这伙人的庐山真面目,原来竟是吃皇粮的天子卫兵。至此,这伙人何以如此霸道无理也就不言而喻了。神策军设置于天宝年间,德宗贞元以后,逐渐被宦官所掌握,他们依仗皇帝的宠幸,虎假虎威,气焰嚣张,欺压百姓,甚至干预朝政。面对他们的走卒,诗人劝主人慎勿多言,以免惹祸,也就自然可以理解了。

  此诗纯用白描手法,如实地叙述他所亲自经历的一件小事,情景逼真,用语尖锐,冷嘲热讽,毫不掩饰,极其深刻地揭露了德宗时期神策军扰民劫物的罪恶。

  有木诗八首选一首

  白居易

  有木名凌霄,

  擢秀非孤标;

  偶依一株树,

  遂抽百尺条。

  托根附树身,

  开花寄树梢;

  自谓得其势,

  无因有动摇。

  一旦树摧倒,

  独立暂飘飖;

  疾风从东起,

  吹折不终朝。

  朝为拂云花,

  暮为委地樵;

  寄言立身者,

  勿学柔弱苗。

  白居易诗鉴赏

  《有木诗》是一组寓言诗,借树木喻人事,一共八首。诗人在序中说:“余读《汉书》列传,..又见附丽权势,随之覆亡者。其初皆有动人之材,足以惑众媚主,莫不合于始而败于终也。因引风人骚人之兴,赋《有木》八章,不独讽前人,欲儆后代尔!”

  这段话是写诗人在阅读史书时,看到很多佞臣,或无所可否,曲意奉迎;或蛊惑上下,离间君臣;或依附权势,飞扬跋扈;或表里不一,色仁行违。开始无不具有出众之材,足以迷惑众人,谄媚主上,以致嚣张一时,最终却免不了身败名裂。诗人有感于此,因而作《有木》诗八篇,不仅讽刺前人,更是警诫后代,以免重蹈覆辙。这里选录的一首专意讽刺“附丽权势,随之覆亡者”,假借凌霄花来比喻那些通过各种卑劣手段窜踞高位而免不了以失败告终的人。诗的首句点明所咏是凌霄,此花不能说不美丽,且高高在上,挺拔突出,但并非傲视群芳,昂然独立。而是“ 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诗人用一“偶”字来修饰“依”,说明凌霄花不择良莠,只要有靠山,就会趋炎附势,顺藤而上,抽绎出长长的枝蔓来。这四句刻画凌霄花攀附它枝的本性。下四句对这种本性进一步表现,说它的根部附托在树干上,花开在树梢上,紧紧依附,一旦得势,便得意扬扬,自我陶醉,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它动摇了。第三小段则写一旦树被摧倒,凌霄的生命连一早上难以维持,即使能自立,也是暂时的,摇摆不定的。这就是依附于他物的必然下场。最后四句是总结,感叹曾几何时还高攀入云的凌霄花,转眼之间,竟成了弃之于地的柴草。诗人谆谆告诫人们,千万要以此为戒,切勿做柔弱不堪、依附于人的小苗。

  这首诗的主题很鲜明,但诗人是通过形象的刻画表现出来的,思想巧妙地隐含在形象之中。虽然最后一句“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直接劝诫人们应自立、自强,不可攀附高枝,免得随其覆亡,但全诗的大部分笔墨用于描绘凌霄花的各种形态。对凌霄花的刻画句句吻合这种花本身从生长到衰落的特点,同时又恰到好处地用以象征那些依附权势、攀附高位,一得小利,便洋洋自得,而最终又自取灭亡的小人,从而曲折地反映出诗人的褒贬倾向。比喻贴切,不露斧凿痕迹,读来形象跃然,富有教育意义。

  上阳白发人

  愍怨旷也

  白居易

  上阳人,

  红颜暗老白发新;

  绿衣监使守宫门,

  一闭上阳多少春!

  玄宗末岁初选入,

  入时十六今六十;

  同时采择百余人,

  零落年深残此身。

  忆昔吞悲别亲族,

  扶入车中不教哭;

  皆云入内便承恩,

  脸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见面,

  已被杨妃遥侧目;

  妒令潜配上阳宫,

  一生遂向空房宿。

  宿空房,秋夜长,

  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

  萧萧暗雨打窗声。

  春日迟,

  日迟独坐天难暮,

  宫莺百啭愁厌闻,

  梁燕双栖老休妒。

  莺归燕去长悄然,

  春往秋来不记年。

  唯向深宫望明月,

  东西四五百回圆。

  今日宫中年最老,

  大家遥赐尚书号。

  小头鞋履窄衣裳,

  青黛点眉眉细长;

  外人不见见应笑,

  天宝末年时世妆。

  上阳人,苦最多:

  少亦苦,老亦苦,

  少苦老苦两如何?

  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

  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

  白居易诗鉴赏

  本篇为《新乐府》五十篇中的第七篇。题又作《上阳人》。作者自注说:“天宝五载已后,杨贵妃专宠,后宫人无复进幸矣。六宫有美色者,辄置别所,上阳是其一也。贞元中尚存焉。”上阳:宫名,在唐时东都洛阳西南。玄宗时,被谪宫人常关闭在这里。

  这首诗通过一位上阳宫女被囚禁折磨达四十余年之久的典型事例,强烈控诉了封建帝王强征民间女子以供役使的残暴罪行。诗中对宫女饱含深切的同情,表现了诗人的人道主义精神。元和四年三月,白居易有《请拣放后宫内人》奏章,与这篇诗是同时的作品。

  这首诗采用倒叙的手法,诗人首先告诉我们,这个幽禁在上阳宫的宫女,已是红颜消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了。管理宫苑的宦官把守着宫门,她在宫内度过了四十余个春秋,由十六岁的青春少女,变成了六十岁的白发老妪。与此同时被招纳进宫的秀女,随着时光的流失,已经象残花那样飘零、凋谢,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而她被幽闭在上阳宫中,虚度青春,没有欢乐,已是惨而又惨的事了,但与那些同时进来的姐妹们相比,又似乎是幸运的,她毕竟还活着。

  接下来是回想当年入选宫中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妙龄女孩,含悲咽泪,无奈辞别了自己的亲人,乘上了皇宫派来的车子。一入皇宫,就身不由己,任人宰割,与自己的父母亲人,也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一次。如此悲凄的事却偏偏“不教哭”,理由是一入皇宫就会得到皇帝的宠幸。在封建社会里,妇女是没有地位的,她们一生下来似乎就是为了侍候他人,供人驱使。所以很多人认为,女子能作高官的姬妾是她们的福份,家中的人也可以鸡犬升天,跟着享福;更何况能作皇帝的妃嫔,有可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呢!

  然而,那么多的民间女子被选入皇宫,真正能得到皇帝宠幸的能有几个?有的宫女到死也没能见到皇帝,这首诗的主人公就是“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诗人在《长恨歌》中描述贵妃的受宠,曾写道:“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一人受宠,她女必然遭排挤,怀着妒忌之心的贵妃,暗中派人把她发配到上阳宫囚禁起来。从此这个“脸似芙蓉胸似玉”的少女,便过上了独守空房的漫长生活。

  独守空房寂寞难耐的滋味是不难想象的,她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秋天,黑夜显得那么地长,天似乎永远也没有亮的时候。因为失眠,就只能在残灯壁影下,静静地听着那沙沙的风雨声。春天,白天逐渐加长了,长得黑夜那么难于到来,加上宫中鸟儿宛转的鸣叫,真让人心烦不已。但是,随着时光的流失,那颗充满希冀、盼望、失望、悔恨、幽怨的心终于静如死灰。如今,看到梁上双飞双栖的燕子,再也不羡慕它们,不妒忌它们了。诗人以极富同情的笔触,以景衬情,细致地展现了上阳人孤寂痛苦的心灵。

  上阳人成了宫中年纪最大的宫女,为了表示恩惠,皇帝封给她一个宫中尚书的官职。她仍然穿着小头的鞋和窄紧的衣裳,画着细长的眉毛,而这已是四五十年前,天宝末年流行的梳妆,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已是昨日黄花了。诗人以此来突出她幽闭终生,与世隔绝的不幸和痛苦。最后,诗人以天宝时期吕向的《美人赋》与本篇并提,对当时仍然未加改变的采择秀女制度加以讽谏,表达了作品的主题。

  唐代诗歌以宫怨为主题的很多,但人们多用绝句的形式描写宫女的种种哀怨情绪,象本篇这样以一个宫女的不幸为代表,加以细致、具体生动的刻画,在唐代乃至整个中国歌史上还是不多见的。

  新丰折臂翁戒边功也

  白居易

  新丰老翁八十八,

  头鬓眉须皆似雪;

  玄孙扶向店前行,

  左臂凭肩右臂折。

  问翁折臂来几年?

  兼问致折何因缘?

  翁云贯属新丰县,

  生逢圣代无征战;

  惯听梨园歌管声,

  不识旗枪与弓箭。

  无何天宝大征兵,

  户有三丁点一丁;

  点得驱将何处去?

  五月万里云南行。

  闻道云南有泸水,

  椒花落时瘴烟起;

  大军徒涉水如汤,

  未过十人二三死。

  村南村北哭声哀,

  儿别爷娘夫别妻;

  皆云前后征蛮者,

  千万人行无一回。

  是时翁年二十四,

  兵部牒中有名字;

  夜深不敢使人知,

  偷将大石槌折臂;

  张弓簸旗俱不堪,

  从兹始免征云南。

  骨碎筋伤非不苦,

  且图拣退归乡土。

  此臂折来六十年,

  一肢虽废一身全;

  至今风雨阴寒夜,

  直到天明痛不眠。

  痛不眠,终不悔,

  且喜老身今独在;

  不然当时泸水头,

  身死魂飞骨不收;

  应作云南望乡鬼,

  万人冢上哭呦呦。

  老人言,君听取:

  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

  不赏边功防黩武?

  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

  欲求恩幸立边功?

  边功未立生人怨,

  请问新丰折臂翁。

  白居易诗鉴赏

  南诏是居住于云南大理一带的少数民族白族政权。

  开元十六年( 738),唐玄宗封南诏王阁逻凤为云南王。天宝九年( 750),因云南太守张虔陀侮辱阁逻凤,挑起战争。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攻打南诏,大败。杨国忠当政期间,派剑南留后李宓继续征战,又遭全军覆没。两次征战前后死伤士兵二十余万人,国力大伤。安禄山得以乘机起兵,发动叛乱。自此,一度繁荣富强的唐帝国逐步走向衰亡。诗人有感于此,于元和时代写下了这首沉痛激愤的《新丰折臂翁》。

  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偶尔在街头漫步,遇到一个年龄在八十左右,满面白须,右臂骨折的老翁,他用左臂凭靠着玄孙,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诗人见此情景,便上前询问老翁折臂的原因。于是新丰老翁向诗人讲述了一段凄惨的故事。

  他的籍贯是原来的新丰县。他原是幸运的,因为他生逢圣明的朝代,在社会安定、经济繁荣的开元时期度过了美好的青少年时代,以致不懂得旗枪弓箭为何物,仅听惯了宫苑梨园中传出的歌舞管弦之声。然而好景不长,天宝时期,云南一带烽烟四起,朝廷大举征兵,在凄惨的哭泣声中,儿子告别母亲,丈夫辞别了妻子。听说云南泸水一带,瘴气迷漫,还要徒步渡过那热如沸汤的大河!据说相继奔赴战场者,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这一年,他二十四岁。很不幸,征兵的名册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怎么办?夜深人静,他偷偷地用石头将自己的手臂砸断。从此他变成了残废,但也因此逃脱了远戍云南之苦。作为一个断臂的残废人,他是不幸的,因为六十年来,伤痛时时折磨着他;但他从未后悔,因为他没有做云南万人冢上的望乡鬼,他毕竟还活着,虽然活得并不轻松。

  是谁造成了无数家庭妻离子散的悲剧?是谁驱使那些平民百姓到遥远的云南卖命,而死无葬身之地?

  又是谁逼迫了新丰人的自断其臂?诗歌最后一段“老人言,君听取”云云,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开元时的贤相宋璟,为了避免边将为邀功而轻启战争,对于杀敌有功的天武军牙将郝灵佺没有论功行赏,仅在次年授他为郎将,以防止与少数民族的纠纷,从而保证了边境的安宁。而杨国忠之流为达到个人邀功的卑鄙目的,不惜开边寻衅,视数十万平民百姓的性命为儿戏,驱赶他们到环境极为恶劣的边远地区去作战,造成千万个家庭的悲剧,也给国家和民族造成了深重的灾难。诗人把宋璟与杨国忠作了鲜明的对比,其褒贬倾向不言自明。他反对不义战争,希望各民族和睦相处,表现出诗人的宽大胸襟和善良的愿望。

  早在诗人写成此诗以前,唐代另一位著名诗人,伟大的浪漫主义作家李白,在《古风·羽檄如流星》中,就曾针对杨国忠之流谎报战功、害民误国的卑鄙行径发出了“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平”的慨叹,主张象舜那样,不以武力讨伐,而用文治使敌人顺服。

  李白在描写被迫入伍的士卒们与家人诀别时写道:“长号别严亲,日月惨光晶。泣尽继以血,心摧两无声。”

  他们的悲伤痛哭,使得日月都为之惨淡不明。这几句话可与《折臂翁》“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相映照。但李白毕竟是个富于想像力的浪漫型诗人。他形容那些到前线的士卒“困兽当猛虎,穷鱼饵奔鲸。千去不一回,投躯岂全生”。而主张诗文通俗易懂的白居易则借老翁之口娓娓地向读者诉说一个不幸的故事,而穷兵黩武之祸自不待言,这与李白一腔热血喷薄而出式的呼喊大相径庭。风格虽不同,却是异曲同工,各臻其妙。

  此诗的结构完全符合诗人《新乐府序》所谓“首章标其目,卒章显其志”的要求,首尾照应。在表达诗人的主观倾向时,仍不忘以新丰折臂翁的悲惨遭遇作为富有说服力的见证。

  观刈麦

  时为盩

  白居易

  田家少闲月,

  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

  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

  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

  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

  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

  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

  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

  左臂悬弊筐。

  听其相顾言,

  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

  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

  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

  岁宴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

  尽日不能忘。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是唐代诗人白居易早期讽谕诗中的佳作,为后来新乐府、泰中吟等讽谕诗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诗人在这首诗里通过看割麦这个简单情节,表现出当时农民劳动的艰辛、生活的困苦,揭示了造成这种苦难的原因—— 苛捐杂税的繁重,把抨击柔头直接指向横征暴敛、搜括民财、兼并土地使农民破产的封建剥削制度,同时表达了诗人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

  这样一个深刻的主题思想是借助于巧妙的构思、富有表现力的写作手法和通俗浅近的语言表现出来的。正因为这首诗既有进步的思想内容,又有很高的艺术造诣,二者和谐统一,所以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所传诵。

  主题思想鲜明,是《观刈麦》的特色之一。这首诗是白居易元和二年(807)任盩屋(今陕西周至)县尉时所作的。县尉是个主管缉拿盗贼和按察奸宄的小官儿,要时常到乡间查访。因此,与农民接触的机会很多,从而为他创作出反映民生疾苦的诗歌打下了深厚的生活基础。《观刈麦》是一首描述农民割麦劳动的诗,全诗二十六句,但却写得集中、凝炼、深刻。

  诗的一开头就写在五月麦收农忙时节,男女老少,全力以赴,抢收“覆陇黄”的小麦,连妇女和儿童也来到田间给男劳力送饭送水,而壮年男劳力正在烈日的灼烤下挥镰抢收,尽管“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而他们却“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平平淡淡的几句话揭示出农民劳作的辛苦,同时把他们抓紧时间急于趁白天把麦子早收完的心情真实地表现出来。接着进一步集中笔墨具体描写一个拾麦的贫妇人。她抱着孩子,挎着破竹筐拣遗漏在地的零星麦穗,为了“充饥肠”。为什么“拾遗穗”,因为她家的土地已经“输税尽”—— 为纳官府的赋税而卖光了,没有土地可耕耘,自然“盎中无斗米储”(汉乐府《东门行》)了。可见,拾麦人的生活比收麦人更穷苦。今天的拾麦者,原本也是昨天的收麦者,只因为“家田输税尽”而沦为拾麦人。这就暗示了今天的割麦者,可能会成为明天的拾麦者,辛苦劳作还是一场空。这里深刻地揭露了赋税的繁重,正是“苛政猛于虎”的真实写照。割麦人生活原本不宽裕,漏掉的麦子,自己也还是要拾的,但他竟允许贫妇人随镰拾麦,可见割麦人对拾麦人的同情,反映出劳动人民之间相互帮助的可贵品质,与统治阶级对劳动人民不择手段地残酷剥削,恰成了鲜明的对照。诗的结尾写诗人从农民的痛苦生活联想到自己不劳而获的舒适生活,感到非常内疚和不安。作为一个封建文人,能够理解和同情劳动人民的痛苦并对自己自责,而且能更进一步地抨击当时社会贫富悬殊的不合理现象,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

  在这首诗中,诗人精心挑选了农民在田野收麦这样一个场景。我们知道,冬天是一年中农民最难熬的时候,因为此时去年收获的粮食吃光了,新的粮食还没有成熟。而夏秋季正是收获季节,庄稼人本当最丰衣足食的时刻。《观刈麦》写的恰恰是在这个收获季节里(而且还是比较丰收的年景)农民没有饭吃。拾麦妇人的土地上收的粮食,都缴纳了赋税,没有了口粮,只好抱着孩子在烈日下拾遗穗来“充饥肠”。一般作品写收获,往往表现农民喜悦的心情;而白居易相反,却写农民的“悲伤”。收获时尚且食不裹腹,其他时节生活的贫困和艰辛,自然更加苦不堪言。这种精妙地构思对表现主题无疑起到了很大的深化作用。

  相比,是白居易讽谕诗中经常采用的表现手法。

  在《观刈麦》中诗人也成功地运用了两个比较。其一是割麦人和拾麦人对比。割麦人家里还能有妇女小孩送来稀饭,而拾麦人家却只能靠拾了别人的遗穗回去碾米充饥。这样一比,不仅更突出了一部分农户的悲惨遭遇,而且也暗示了正在割麦的人将要面临的悲惨遭遇。第二是诗人自己和农民比较。他想到自己一无“功德”,二“不事农桑”,却年俸“三百石”,而农民一年到头“少闲月”,却食不裹腹,深感惭愧。这一比较发人深省,不仅表达了诗人对劳动人民的同情,而且对揭露当时社会贫富悬殊的状况及其不合理性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从而更加强了这首诗的思想深度。

  这首诗层次清晰,语言通俗浅近。诗的开头先交待背景(时令、气候),接着写割麦人一家,再写拾麦的贫妇人,最后写诗人自己的联想,层层递进,起到了步步深化主题的作用。

  在遣词用字上,这首诗也很见功力。诗的开头两句,用“闲月”和“倍忙”相对,既暗示农民一年到头没闲月,又突出强调五月是一年中最忙的。又用“覆陇黄”三个字简括出田野里一片丰收景象。用一个“蒸”和一个“灼”,把天气炎热的程度和农民劳动的辛苦表现得十分真切。接着“不知”、“但惜”四字把农民顾不上炎热和疲劳,忙于收割的迫切心情表达得很充分。“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寥寥几笔就把贫妇人的痛苦生活勾勒出来。用贫妇人的一句笑话“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既指出拾遗麦的原因,同时又是对沉重赋税的血泪控诉;而“输税尽”三个字,又把统治阶级用沉重的赋税压榨百姓揭露得淋漓尽致。全诗语言通俗易懂,韵律整齐,读起来朗朗上口,从而也使得这首诗广泛长久流传。

  读完全诗,掩卷凝思,不仅被诗的鲜明的现实主义精神和精湛的艺术手法所吸引,更为诗人在封建时代就能如此深刻地反映社会现实,对劳动人民能如此深切的同情,而表示由衷的钦佩和赞叹。

  杜陵叟

  伤农夫之困也

  白居易

  杜陵叟,杜陵居,

  岁种薄田一顷余。

  三月无雨旱风起,

  麦苗不秀多黄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

  禾穗未熟皆青干。

  长吏明知不申破,

  急敛暴征求考课。

  典桑卖地纳官租,

  明年衣食将何如。

  剥我身上帛,

  夺我口中粟。

  虐人害物即豺狼,

  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

  不知何人奏皇帝,

  帝心恻隐知人弊。

  白麻纸上书德音,

  京畿尽放今年税。

  昨日里胥方到门,

  手持尺牒牓乡村。

  十家租税九家毕,

  虚受吾君蠲免恩!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新乐府》五十首中的第三十首。据《资治通鉴·唐纪·宪宗纪》载:“(元和四年)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上言,以为欲令实惠及人,无如减其租税。”虽然宪宗颁布了免税的命令,但具体执行命令的官吏们依旧瞒上欺下,横征暴敛,农民的负担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这首诗通过杜陵叟在大旱之年的不幸遭遇,严历谴责了贪官污吏们的卑劣行径,替被剥削压迫者发出了不平之鸣。

  居住在杜陵的老汉大概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老农,他辛勤耕种着一顷多非常贫瘠低产的土地。诗歌的第一句话,虽只有短短的十三个字,却点出了作品的人物、居住的地点及其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料,蕴含了丰富的信息,也完全符合《新乐府序》所谓“首章标其目”的要求。杜陵叟仅“种薄田一顷余”,说明种田很少,而“田”又以“薄”字修饰,“薄”指土地的贫瘠,产出低。由此可见,一旦遇到雨旱灾荒之年,杜陵叟一家衣食来源便可能有断绝之患。这就为下文杜陵叟的不幸遭遇作了极好的铺垫,诗人主张诗歌语言应当平易浅显,但浅显的语言,运用得当,也能传达出丰富的内容。

  接下来就是叙述杜陵叟在灾荒之年的不幸遭遇。

  是春天遇到大旱,麦苗枯死,致使夏天几乎没有收成,这是一层灾祸;继而秋天降霜提前,秋季作物禾穗没有成熟便枯萎青干,这是第二层灾祸。对于普通农家百姓来说,接连遭到这两层灾祸的打击,则其一年中所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料无从筹备,一家人处在衣食无着中就可想而知。然而,地方长官明知灾情严重,庄稼欠收,却偏偏为了个人私利,谄上欺下,急征暴敛以赢得上司的青睐,作为自己升迁的资本。这是杜陵叟遭遇的第三层灾祸。前两层是天灾,后一层是人祸,天灾人祸加在一起,所以他只能“典桑卖地纳官租”,顾不上“明年衣食将何如”了。“典”是抵押的意思,为了交纳官租,杜陵叟不得不“剜肉补疮”,把仅剩的一点赖以生存的东西都典当出去。诗人以简单平直的语言叙述了这个老翁的故事。而字里行间却见出封建官吏们对百姓的压榨。孔子关于“苛政猛于虎”的感叹在这里找到了鲜明的例证。“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既是那些深受灾难的平民百姓在发出愤怒的呼声,也是深刻了解人民疾苦的诗人对那些残暴官吏的强烈斥责。

  此诗写到这儿,杜陵叟所受的灾难、下层官吏的残暴,百姓的愤慨都已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但诗人似乎意犹未尽,他要连皇帝也讽刺一下。因为诗人上奏章的缘故,天子终于了解了百姓受灾的情况,大动“怜悯之心”,迅速颁布“德音”,对京城附近地区今年的赋税全部予以免除。然而实际情况又是怎样呢?”“昨日里胥方到门,手持尺牒牓乡村。”当那些受灾的农民们典桑卖地,勉强凑够赋税之后,里胥们方才到门贴出了免税的布告。农民们受了皇帝的口头恩惠,并未得到任何实际好处。但皇帝的“恩典”却还是要谢的,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首诗通过杜陵叟在灾荒之年的遭遇,反映了农民们所受的深重灾难,揭示和抨击了下层官吏的横行残暴,以及封建最高统治者“施恩”的虚伪性。诗歌的揭露性和批判性非常强烈。全诗从杜陵叟落笔,在描写他连遭干旱早霜等天灾的同时,重点将笔墨放在对下层酷吏的不恤民情,急征暴敛、谄上欺下的揭露上,客观上告诉人们,官僚们人为对农民的迫害远比自然灾难严重得多。而对皇帝,空洞的赞美是幌子,骨子里却是嘲讽。作品语言通俗,三言、五言、七言句式交错使用,而韵脚转换自然,读之朗朗上口,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作品的主题思想。

  这首诗同时也反映了白居易讽谏诗的另一特点,那就是率直、深刻,很少雕饰。作为一个为民请命的谏官,这种正义、耿直的精神极为难能可贵;而作为一名诗人,这种作品也就难免存在尖锐犀利有余而韵味不足,经不起反复咏叹的弱点。也许正因为此,这首诗才能在“牛童马走”之口广泛流传。然而正是这一点,成为后代诗论者訾诟的话端。

  缭 绫

  念女工之劳也

  白居易

  缭绫缭绫何所似?

  不似罗绡与纨绮;

  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

  四十五尺瀑布泉。

  中有文章又奇绝,

  地铺白烟花簇雪。

  织者何人衣者谁?

  越溪寒女汉宫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

  天上取样人间织。

  织为云外秋雁行,

  染作江南春水色。

  广裁衫袖长制裙,

  金斗熨波刀剪纹。

  异彩奇文相隐映,

  转侧看花花不定。

  昭阳舞人恩正深,

  春衣一对直千金。

  汗沾粉污不再著,

  曳土踏泥无惜心。

  缭绫织成费功绩,

  莫比寻常缯与帛。

  丝细缲多女手疼,

  扎扎千声不盈尺。

  昭阳殿里歌舞人,

  若见织时应也惜!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为《新乐府》五十篇中的第三十一篇。唐代自安史之乱后,越州一带的丝织业在官府的奖励下急速发展,缭绫就是其中极精美的一种丝织品。元稹在《阴山道》诗中写道:“越呒縠(绉纱,薄而轻)

  缭绫织一端(唐制以六丈为端),十匹素缣(一种微带黄色的细绢)工未到。”意思是用织十匹普通素绢的工力,也织不出一端缭绫。可见这种高级新型丝绸纺制的精难程度。因为它适合宫廷贵族的消费需要,辛勤纺织的越溪寒女就不得不日夜劳作,甚至搭上自己的青春。元稹《古题乐府·织妇词》云:“缲丝织帛犹努力,变缉(聂,古代计丝的量词)撩机苦难织。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挑成花纹)嫁不得。”可见当时缭绫贡户生活的痛苦。因此当时有不少诗人作诗讽谏,白居易就作下了这首《缭绫》诗。

  诗歌首句“缭绫缭绫何所似?”以问句的形式提起读者对缭绫这种丝织品的注意,形成一层悬念,读者开始产生对缭绫的关切心情。但接下来诗人并未回答前面的发问,而只是说“不似罗绡与纨绮”,罗绡纨绮都是丝织品,它们虽不算最精美高级,但在当时也是相当奢侈的服饰用品了。缭绫既不象罗绡纨绮,则悬念进一步加深,读者想了解缭绫究为何物的好奇心愈加强烈。在这种情况下,诗中才说它就象在明朗的月光映照下,从天台山上倾泻而下的瀑布那样神奇绝妙。缭绫是越州名品,天台是越州名山,天台山有石梁瀑布,“瀑布悬流,千丈飞泻,远望如布”(《太平寰宇记·天台县》)。用当地名山瀑布形容当地丝绸名品,又用“明月”修饰,就不是一般的泛泛比喻所能比拟了。诗人似乎还不满足,接下来进一步描绘缭绫的精妙,写它的图案花纹是由白色烟雾般的写底子,衬着白雪一样的花簇,交映生辉,奇妙无比。读者自然会问,如此精美奇妙的丝绸是谁又是如何纺织加工的呢?穿着使用它的又是什么人呢?诗人答说“越溪寒女汉宫姬”,就是说是由越溪一带的贫寒女子加工,宫廷里妃嫔们消费的。一方生产,一方消费本无不可,但纺织这种丝织品的越溪女是“寒女”,就很有些令人迷惑不解了。按说这些生产丝绸,进行纺织加工的人们是不应该贫寒的,因为她们生产的东西是如此昂贵。一个“寒”字,足以说明越溪织女的生活极其困苦。很显然,那些穿着使用缭绫的宫廷妃嫔们,她们的奢侈生活正是建立在辛勤劳作的越溪女的苦难之上的。

  进而诗歌描述缭绫的制作过程。依皇帝的口谕,要求按照宫中御用的式样,织成象蓝天白云、秋雁南飞的图案,染成江南春水般的碧绿色,再用金属熨斗熨烫和剪刀裁制出精美的波纹,这样奇文异彩相映生辉,令人眼花缭乱。用如此高级的丝织品,制成一套舞衣,价值千金毫不足奇。奇怪的是,那些受宠的妃嫔身着如此豪华的服装,并无半点珍惜之意,稍有污渍便弃之如废物。然而缭绫的制作过程确是极费工时的,扎扎不停的机杼,千声之后也未必能织出一尺成品来。写到这里,诗人感叹说:“昭阳殿里歌舞人,若见织时应也惜!”诗人希望那些受宠的妃嫔们,在穿着使用缭绫时,应当想想织女们的辛劳,要有爱惜之心才是。

  全诗重点落墨描写缭绫制作过程的复杂、女工们的辛苦和宫廷贵人们的奢侈无度,通过鲜明对比,委婉而有力地揭露了统治阶级的穷奢极欲。全诗结构上前后照应,以“昭阳舞人恩正深”上承“汉宫姬”,最后描述女工的辛苦劳作,突然点出“昭阳殿里歌舞人,若见织时应也惜”,极自然巧妙水到渠成地引出作品的主题,显示出诗人深厚的艺术功底。

  清人翁方纲曾评价说,白居易的“七古乐府,则独辟町畦(田埂及田块),其钩心斗角,接筍缝处,殆于无法不备”(《石洲诗话》卷二)。的确《缭绫》一诗在布局上就体现出了缜密安排,交接转换自然,对比及呼应巧妙等特点。可以看出,白居易的“乐府诗”—— 亦即讽谕诗,决不是随心所欲,信笔所至,语到诗成的,诗人在谋篇布局上的精心构思,正是产生讽刺深刻而巧妙,对比鲜明而又寓意隽永的艺术效果的一个重要因素。

  卖炭翁

  苦宫市也

  白居易

  卖炭翁,

  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

  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

  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

  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

  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

  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

  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

  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

  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

  系向牛头充炭直!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新乐府》五十篇中的第三十二篇。诗前有序说:“苦宫市也。”意思是有感于宫市而作。所谓宫市,就是皇帝派太监到宫外集市上公开掠夺民间资财的一种形式。德宗之前,宫中用物都由专门官吏采办。但自贞元末年起,改为由宦官直接从民间采购。

  太监及其爪牙往往多至数百人,经常在市场上寻找物色,看到合意的东西,就叫嚷着“宫市”,强买甚而硬夺,以致卖主空手而归。韩愈在《顺宗实录》中曾说:“名为宫市,其实夺之。”白居易这首诗描写的就是这种不合理现象。

  诗歌首先叙述卖炭翁的生活和外表形象,说他在终南山砍柴烧炭为生。因为每天烟熏火燎,使得他“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可见这是一个多年以砍柴烧炭谋生的卖炭老人了。诗人通过对主人公面孔、鬓发和手指的描写,既表现了主人公的职业特点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又揭示出老人生活是多么地艰难、辛苦。他之所以卖炭不过是为了换取身上的衣服和口中所需的一点食粮,以求温饱。正因为如此,一旦卖炭翁再遇到什么其他灾难,读者自然会加倍地同情他,为他的不幸而叹惜,对灾难的制造者的谴责也因此而更加。

  然而,灾难往往会降临到这些忠厚老实、处于社会最底层的穷苦百姓身上。在一个冰冷刺骨的冬天,“可怜身上衣正单”,寒风正无情地吹着他那单薄的衣裳,侵入他的肌肤,可是他却希望天气更寒冷一些。这颇有些使人奇怪,“心忧炭贱愿天寒”一句道出了其中原因。本来卖炭翁衣裳单薄,天气寒冷,理应盼望天气暖和一些,但他因为担心炭价低而宁愿天气更寒冷一些,天气冷,他的炭才能卖出去,价钱才能卖得高一些,从而他才可能有钱添置冬天的衣服。

  这句话表现卖炭翁的心理活动,极为生动传神。幸而天公作美,夜里突降大雪,而且有“一尺”之厚,天气是足够寒冷了。因此这位老翁一大早就赶着牛车沿着那结了冰的车道向集市赶去。他希望能卖个好价钱,所以他来得很早,此时集市大门尚未打开,他不得不在门外的泥水中休息一会儿。人饿了,拉车的牛也累了,但他心里是高兴的,充满了希望,他差不多可以如愿以偿买上冬衣了。读到这儿,也许读者会怜悯他寒冷天气中只穿着那单薄的衣裳,但一想到他的炭因此可能卖个好价钱,也会不由替他高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卖炭翁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卖个好价钱的时候,远处两骑人马翩翩而来,原来是“黄衣使者白衫儿”驾到。“翩翩”二字本来是用以形容英俊潇洒之态,用在这里却含有讽刺、挖苦的意味,揭露了这两员太监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嘴脸。因为是皇帝派来的,所以称“使者”。他们手里高举皇帝颁布的文告,口称皇帝的命令,不由分说,强行扭转车头,驱赶着老牛向皇宫方向走去。千余斤炭就这样被太监拉走了,留给老翁的不过是半匹红纱一丈绫而已。唐代商品交易,多用绢帛等丝织品充作一般等价物来代替货币,宫廷购买货物,往往按照官方高抬丝织品价格计算,而不依民间流行的实价,因此太监们仅用半匹纱一丈绫来支付千余斤炭钱,实际等于强行掠夺。读至此处,不由令人想起诗人的另一首诗《宿紫阁山北村》中,描写宦官们掌握的神策军强盗般抢劫百姓财物的野蛮行径。他们都是为宫廷官府服务的,然而他们的共同特点却是置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于不顾,强行掠夺民间财物。

  这首诗的艺术特点,首先在于白描艺术手法的成功运用。作者通篇没发一句议论,说宫市给人民带来怎样的苦处,人民在这种残暴的掠夺下,怎样难以生活。而是通过一个卖炭老人的身世、磨难、烧炭、卖炭以及炭车被抢的前后经过,向人们讲述了一个催人涕下的悲剧故事,把老人的遭遇和宫市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形象地告诉了人们,从而使人们更加清楚、深刻地了解到当时阶级对立的现实,激起人们强烈的爱憎感情。这是作者发多少议论也难以达到的艺术效果。

  其次,诗中对人物形象的描写刻画细腻、逼真,使人们从人形象中受到强烈的感染。一是对人物外貌的刻画,二是对内心世界的描写。试看,“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简单而深情的十四个字,活活地勾画出卖炭老人的辛苦、贫困、衰老、遭难的外貌,使人见之同情,思之痛心。“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又是简单而深情的十四个字,把老人瑟缩、委曲、矛盾、希求的心理又描写得多么深刻、细腻。使人仿佛看到一个蜷缩在屋角冻得发颤的老人,在愁苦地思索筹划着自己可怜的生活。从而更加拽拉人们的心灵,使人感到残酷的现实对老人是多么不公平!

  诗的另一特点是不平铺直叙,运用抑扬缓急的手法,使情节波澜起伏,引人入胜。老人忧炭贱,愿天寒,接着就下了一场大雪,好象天从人愿,燃亮了老人心头的希望之光,使同情老人的读者也为之高兴,感情得到了暂时舒缓。这是诗人故意制造的希望的假象,为以后的彻底破灭作了铺垫。接着老人晓驾炭车奔城,一路虽然很艰难,由于心中充满了希望,也就有了力量,好象劳苦饥寒也被驱散了一大半,一口气就赶到了目的地。“市南门外泥中歇”。他不急于一下子把炭卖掉,要歇下来喘一口气,或许准备等会儿去打探一下价钱。这段描写很富有戏剧性,象高潮到来之前的短暂平静,让读者随着主人翁的休歇再来一次心情的舒缓。接着笔锋急转直下,掠夺的宫使翩翩而来,把悲剧推向高潮,使人触目惊心。总之,故事情节这种跌宕起伏的波浪推进性,不仅符合事物本身的然发展逻辑,也体现了卖炭老人内心的律动,增强了诗歌感情洪流的回旋冲击力量。

  井底引银瓶

  止淫奔也

  白居易

  井底引银瓶,

  银瓶欲上丝绳绝;

  石上磨玉簪,

  玉簪欲成中央折。

  瓶沉簪折知奈何,

  似妾今朝与君别。

  忆昔在家为女时,

  人言举动有殊姿;

  婵娟两鬓秋蝉翼,

  宛转双蛾远山色。

  笑随女伴后园中,

  此时与君未相识。

  妾弄青梅倚短墙,

  君骑白马傍垂柳;

  墙头马上遥相顾,

  一见知君即断肠。

  知君断肠共君语,

  君指南山松柏树;

  感君松柏化为心,

  暗合双鬟逐君去。

  到君家舍五六年,

  君家大人频有言:

  “聘则为妻奔是妾,

  不堪主祀奉蘋蘩。”

  终知君家不可住,

  其奈出门无去处。

  岂无父母在高堂?

  亦有情亲满故乡,

  潜来更不通消息,

  今日悲差归不得。

  为君一日恩,

  误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

  慎勿将身轻许人。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列《新乐府》五十篇的第四十篇。诗前小序说:“止淫奔也。”意思是劝止青年男女的私自结合,通过诗人的描写,这首诗客观上反映了封建礼教是如何凶恶地摧残青年男女,扼杀他们所向往的自由恋爱婚姻。诗中对两个男女青年从私自结合到不幸离异的悲剧作了真实的反映,揭示了造成这场悲剧、尤其是女青年不幸的根源。这在封建社会是一个带有普遍意义的典型社会问题。诗中刻画了一个美丽、单纯、多情而又不幸的女子形象,深得人们的同情。

  首四句托物以起兴,以丝绳断、玉簪折来象征男女主人公的自由结合即将成功时却又不幸中止了。所谓银瓶、玉簪都是美丽、珍贵但又极娇贵的物品。银、玉都有象征洁白美好之意,暗喻美丽的少女。引银瓶于井中,磨玉簪于石上,对银瓶、玉簪来说,都是处于极危险的境地,因此下文引出“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别”的感叹。妾是古代妇女自称的谦词,她与一个男子自由结合,现在不得不离他而去,正如丝绳断、银瓶沉一样,似乎是注定要发生的。

  这首诗采用了倒叙的手法。在感叹自己的恋爱象瓶沉簪折般中途夭折后,转入对美好往事的回忆。少女时代的她是那样天真烂漫,一颦一笑都显出与常人不同的风姿,人人都夸她美丽、可爱。她的鬓发象蝉翼一样美丽轻盈而有光泽,她的眉毛弯曲而细长。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他,只是日日跟随女伴们嬉笑游玩于后花园中。仅用六句话,诗人就给我们刻划出一个美丽、单纯、可爱的少女形象和她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越是美丽的东西,当其遭到不幸,成为悲剧的牺牲品时,就越容易引起人们的怜悯和叹惜。因此诗人在开头可谓作足了铺垫。

  然而,有那么一天,女主人公在矮墙内耍弄青梅时,远远看见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骑白马傍立在垂柳之下。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青梅竹马大概是唐时少男少女们时常玩耍的一种游戏活动。他们一见钟情,“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他们互诉衷肠,表白自己的倾慕之心。他发誓对她的爱情要象南山的松柏那样永不枯萎、凋谢。炽热的恋情打动了这个多情的少女,她背着父母,勇敢地跟恋人结合了。他们勇敢背离了虚伪害人的封建礼教,向传统的习惯势力发起了勇敢的冲击,然而,处在他们对立面的吃人礼教决不会善罢甘休,它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向这对天真纯洁的男女扑来。

  “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频有言。”这里,阻挠他们的自由结合的家长(大人),实质上就是封建礼教的化身。因为不时受到闲言碎语的攻击,这位重自尊的女性,终于决定离开这个家庭。一个追求真正爱情的弱女子是难以与强大的封建礼教相抗争的。在那个时代,像这样一个自主追求真正爱情的女子,不但在夫家会受到歧视,就是回到娘家,也会被自己的父母弟妹所鄙弃,她会被看成败坏门风的不祥之物。残酷的封建礼教就是这样直接摧残着人们的身心。因此诗人最后感叹说:“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看似劝戒,实为叹息,诗人对诗中主人公的同情远远超过了他的劝戒。诗歌的基调因之也变得深沉且凝重了。

  此诗的最大成就在于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单纯、美丽、多情的女子形象。除结尾外,整篇作品都是一个不幸女子的内心独白。刻画她的美丽不是通过自我欣赏而是借他人口中说出,手法颇高妙。“知君断肠共君语”,“感君松柏化为心”、“暗合双鬟逐君去”等语,刻画少女,贴切自然,充分表现出女主人公的单纯、多情。

  开头以银瓶、玉簪隐喻美丽的少女,新颖别致,托此以起兴,与下文衔接自然。结尾仅言她出门后没有去处,不进一步描写悲剧的结局,余韵深长,发人深省。

  秦吉了

  哀冤民也

  白居易

  秦吉了,出南中,

  彩毛青黑花颈红;

  耳聪心慧舌端巧,

  鸟语人言无不通。

  昨日长爪鸢,

  今朝大嘴乌;

  鸢捎乳燕一窠覆,

  乌啄母鸡双眼枯;

  鸡号堕地燕惊去,

  然后拾卵攫其雏。

  岂无鵰与鹗,

  嗉中肉饱不肯搏;

  亦有鸾鹤群,

  闲立扬高如不闻。

  秦吉了,

  人云尔是能言鸟,

  岂不见鸡燕之冤苦?

  吾闻凤凰百鸟主,

  尔竟不为凤凰之前致一言,

  安用噪噪闲言语!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为《新乐府》五十首中的第四十八首。陈寅恪先生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说:“诗中之鵰鹗,乃指宪台搏击肃理之官,鸾鹤乃指省阁翰苑清要禁近之臣,秦吉了即指谓大小谏官。是此篇所讥刺者至广,而乐天尤愤慨于冤民之无告,言官之不言也。”

  陈文所说宪台搏击肃理之官,即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之类,所谓省阁翰苑清要禁近之臣是指那些职位很高、掌握枢要的尚书、门下、中书各省及翰林院的高级官员。他们对于国家政策的制订、实施负有重要责任和影响。至于职掌讽谏的大小谏官,其地位作用更不难想象。这些大大小小的各种官吏,职位、职责虽不同,但在诗人看来,他们应当保护平民百姓的利益,维护封建统治的稳固性。自中唐以来,宦官专权,神策军将吏士卒横暴至极,读白氏《宿紫阁山北村》一诗,已见一斑。身受重压的平民百姓,有冤不敢诉,职掌治安的官吏,又不能绳之以法;而负有讽谏、弹劾之责的谏官御史们,又隐瞒事实,不直言进谏于皇帝,致使百姓遭殃,生灵涂炭。诗人对此愤慨已极,因而作此诗以讽刺这一现象。

  这首诗和《感鹤》一样,也是寓言体,通篇没有诗句直接表达诗歌的主题思想。但是诗人用简短的诗句,塑造了鸢、乌、鵰、鹗、鸾、鹤及秦吉了等六七个活生生的动物形象。它们的嘴脸被刻画得如此真切生动,很自然地使人联想到封建时代的各种官吏的罪恶嘴脸。因而从字里行间,并不难看出作品的象征意义。

  诗的开头紧扣标题,用寥寥数语介绍秦吉了的出生地、外貌、本领。它不仅具有美丽的外貌,且聪慧异常,天生就是伶牙俐齿,鸟语人言样样擅长。诗歌以此来比喻朝廷中那些大小谏官们,他们正是如此衣冠楚楚,能言善辩。正象秦吉了这样美丽聪慧的鸟,人们往往对它们抱着莫大的期望一样,平民百姓对朝廷的谏官们也是翘首以待,热切地盼望他们能谏阻那些残酷不公正的政策,在他们遭到欺侮时,能够出来主持公道。但他们是怎么做的呢?诗人却放下不说,似乎是为了造成一种悬念,转而描绘起其他动物的行为来。

  “昨日长爪鸢,今朝大嘴乌。”长爪鸢、大嘴乌都是贪婪凶猛的鸟,“昨日”、“今朝”说明接连不断,不止一次。它们凶狠地扑向燕巢和母鸡,不仅要捕获弱小的鸡燕,还要倾其巢穴,毁其卵雏。这不正是恶霸官吏、蛮横宦官鱼肉下层百姓的象征吗?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平民百姓,象鸡燕般一向安分守己,他们的财产原本就只够勉强维持生命而已,但是他们必须交纳各种名目繁多的赋税,而一旦他们遭受飞来横祸,如财产被抢,性命不保时,却没有人出来为他们主持公道。因为鱼肉百姓的人全都有势力、有后台,甚至是打着为皇宫采办财物的太监爪牙。这些平民百姓就象遭受欺凌的鸡燕等动物,手无寸铁。诗人对此是愤慨的,他向那些见死不救的旁观者发出了谴责:“岂无周鵰与鹗?嗉中肉饱不肯搏;亦有鸾鹤群,闲立扬高如不闻。”这些鵰、鹗、鸾、鹤等等,要么饱食终日,安闲旁观,要么高飞远走,置难不顾。就象掌管刑法、纠弹的御史大夫一类的大官,对平民百姓的灾难不闻不问一样。因此诗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百鸟之王凤凰身上,希望秦吉了这种能言善辩的鸟能到凤凰那儿向鸟王汇报鸡燕的灾难,为它们主持正义,而不是仅仅在背后嘀嘀咕咕地吵嚷个没完。百鸟之王是皇帝的象征,诗人在此批评谏官们对百姓的遭遇不敢诉之于皇帝。

  此诗以鸢、乌、鵰、鹗、鸾、鹤影射封建王朝中的各种官吏,大胆揭露,深刻讽刺,不仅把封建王朝表面上公正庄严的虚伪面目完全揭穿,甚至彻底否定了封建王朝的吏治。但诗人所寄以厚望的也无非是皇帝本人和王朝的律令。

  轻 肥

  白居易

  意气骄满路,

  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

  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

  紫绶悉将军。

  夸赴军中宴,

  走马去如云。

  尊纍溢九酝,

  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

  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

  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

  衢州人食人。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秦中吟》十首中的第七首。唐自中期以后,宦官权势炙手可热,不仅篡持朝政,甚至可以废立帝位。唐顺宗因为排斥宦官被废,继之宪宗又惨死于宦官之手。他们骄奢淫逸,横行霸道,诗人在《宿紫阁山北村》、《卖炭翁》等篇章中已对他们鱼肉百姓,掠夺民间财产的可耻行为都曾进行了大胆的讽刺和揭露。本诗则着重揭露宦官们生活的奢华糜烂,以此与平民百姓的苦难作鲜明的对照,表现出诗人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和忧国忧民的感情。

  诗的开头描绘一群豪门贵族的神态,说他们一路上趾高气昂,神气骄纵,漂亮的马鞍,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意气骄满路”活现出这伙人的趾高气扬,“鞍马光照尘”则渲染其豪华、高贵。这两句只十个字,诗人便会想到这伙人非同一般,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公卿重臣,因此下文接着说:“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原来是一群宦官。用“借问”、“人称”点出所指的人物,是唐诗惯用手法,比从诗人角度直接说出,显得间接,含蓄。读到这里,读者自然会问,这些宦官内臣何以如此神气呢?“朱绂皆大夫,紫绶悉将军”作了回答。佩带朱绂和紫绶是有身份品级的标志,唐制:三品以上服紫,四、五品以上服绯。可见他们不是大夫就是将军,几乎都是占踞了文武大权的人。接下去两句:“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夸”即扬威耀武之意,“军中”指驻防京都的禁军。

  唐德宗、宪宗时,禁军的控制权都是掌握在宦官手里。“走马去如云”是夸张渲染其人员众多和盛气凌人之态。他们既手握重兵,官位又是如此之高,人员如此之多,这个宴会的奢华程度也就可想而知。

  诗歌接下来重点描述宴席上的珍品。他们喝的是最昂贵醇美的九酝酒,吃的是世间罕见的山珍海味,还要加上洞庭甘橘。酒宴之奢华可谓达到顶点。这样高级豪华的酒宴,使宦官们个个酒足饭饱。“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更表现出这伙人踌躇满志,旁若无人的神态。

  按说这首诗写到这里可以结束了,但诗人竟有一神来之笔:“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写这一年江南大旱,有人吃人的现象。表面看来江南大旱与这次宴会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江南大旱,百姓遭殃不难理解与宦官们的所作所为是有直接关联的。正是因为这帮手握军政大权的宦官,不恤民情,在百姓遭到天灾之际,仍然横征暴敛,残酷掠夺,才使得衢州发生了人食人的惨剧。所以这最后两句与前面的描写实际暗含因果关系。同时也把统治阶级的奢糜和灾民百姓的悲惨生活作了强烈鲜明的对照,使读者对饮酒作乐的宦官们愈加痛恨,而对平民百姓的不幸无限同情。

  诗在写法上,主要的艺术特点首先是赋的手法的成功运用。赋即“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也”。诗人的爱憎感情和政治倾向是很鲜明的,但这些却都在叙事中自然溢出;尤其是运用对比的记叙方法,很客观地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图画摆在一起,不加任何说明,从鲜明的对照中,其内在的关系的涵义自现,这就更增强了诗的感染力。

  其次是在记叙中运用剥笋的笔法,由一般到具体,层层深入。诗中先写宦官的骄横,行人的侧目,再写宦官朱绂紫绶的佩戴,点出高官厚禄的身份;再次写去军中赴宴,交待出走马去如云的目的;最后罗列出九酝八珍的丰盛宴席,使人足见他们的豪华奢侈。这样的记叙使人物形象和事物内容越来越丰富、具体,给人的形象是深刻的。

  最后是诗的语言明快流利,音节和谐铿锵,读来很有气势。尤其是象“溢”、“罗”、“擘”、“切”等字的运用,使描写从静态中见动,都是诗人在遣辞造句方面的细微精确之处。

  这是一首古诗,以真、文两个相近的韵为主,杂以震韵,读来朗朗上口。刻画太监们骄横的神气,用“骄满路”三字,将抽象的东西化为具体形象,显得真实可感;而以“光照尘”夸张表现其鞍马的华贵;用“去如云”表明人员众多,都是夸张形容得体之处。结尾使用对比手法,妙笔生花,突兀之中将主题鲜明地揭示出来,产生一种惊心动魄的强烈艺术效果。

  采地黄者

  白居易

  麦死春不雨,

  禾损秋早霜。

  岁晏无口食,

  田中采地黄。

  采之将何用?

  持以易糇粮。

  凌晨荷锄去,

  薄暮不盈筐。

  携来朱门家,

  卖与白面郎。

  与君啖肥马,

  可使照地光,

  愿易马残粟,

  救此苦饥肠!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七年或八年(812或813)

  间此时诗人。在下邽(今陕西渭南县内)渭村。诗人见到农民遭到春旱秋霜之灾后,入冬就断了口粮,而富贵人家却用粮食喂马,为此深有感触,于是以采地黄者的遭遇为题材,写下了这首同情贫民疾苦的诗歌。

  诗的开头是两个倒装句,描述辛苦劳作的农民又遇到了他们最害怕的灾难:麦苗因春天久不下雨而枯死,庄稼因为秋季霜降提前而冻坏。之所以用倒装句子,目的在于强调突出“麦死”、“禾损”等灾难的严重性。对于一般平民百姓来说,遇到春天干旱、麦苗枯死的灾难,已是损失惨重;加上又遭受秋天下霜过早,秋季作物颗粒无收的巨大不幸真可谓雪上加霜,他们所赖以生存的口粮也没有了着落。因此诗人接着说:“岁晏无口食,田中采地黄。”地黄是一种草药,有活血滋补作用。诗歌中的主人公因为年终家中没有口粮,就到田中采摘地黄,希望以此换取一点粮食度日。这六句,诗人用平平淡淡的口吻和语言叙述,却激起读者对主人公不幸的同情。

  然而,地黄也并不是那么容易采集的,“凌晨荷锄去,薄暮不盈筐”,意思是说早晨天还没全亮就荷锄出门,黄昏回来还采不满一筐。采地黄者把地黄卖给豪门子弟,诗歌通过主人公的口说出了下面四句撼人心魄的话:“与君啖肥马,可使照地光;愿易马残粟,救此苦饥肠!”原来这辛辛苦苦采集来的地黄只是给马做补药。这几句话包含几层含义:第一,穷人生活还不如富贵人家的马,穷人入冬即断了粮,马却有粮食吃,并且长得骠肥体壮;第二,主人公想用地黄换取一点马吃剩下的饲料,以此充塞那苦于饥饿的肠胃,更加说明了人不如马这一事实;第三,富人家的马尚且如此骄贵,那些主人的生活也就可想而知了;第四,采地黄以养马,马愈肥而愈需精粮,那么哪里还有什么“残粟”呢?

  这首诗开始大半段只是平直叙述,毫无惊人之处,结尾却突起波澜,通过贫苦农民采集地黄以换取马饲料这一细节描写,造成强烈的对比,突出了人不如马这一现象,使人在深深同情以采地黄谋生的贫苦农民的同时,激起了对那些豪门贵族的切齿痛恨。也表达了诗人对封建社会贫富悬殊的不平等现象的痛恨。

  歌 舞

  白居易

  秦城岁云暮,

  大雪满皇州。

  雪中退朝者,

  朱紫尽公侯。

  贵有风雪兴,

  富无饥寒忧。

  所营唯第宅,

  所务在追游。

  朱轮车马客,

  红烛歌舞楼。

  欢酣促密坐,

  醉暖脱重裘。

  秋官为主人,

  廷尉居上头。

  日中为乐饮,

  夜半不能休。

  岂知阌乡狱,

  中有冻死囚!

  白居易诗鉴赏

  此诗是《秦中吟十首》中的第九首,作于元和五年前后,当时诗人在京城长安(今陕西西安市)任左拾遗、翰林学士。前蜀韦榖编《才调集》收此诗,题作“伤阌乡县囚”。

  这首诗与《秦中吟十首》中的《轻肥》一诗思想内容相近,表现手法基本相同;都是把统治阶级与劳动人民的不同生活境遇加以对照,深刻揭露了封建社会阶级之间的尖锐对立。

  《歌舞》这首诗把朝廷贵官的糜烂生活与狱中的“冻死囚”相对照,对醉生梦死的统治阶级作了无情的鞭挞,对被迫沦为“囚犯”的劳动人民表达了深切的同情。前者详写,后者却只在末尾重笔点出。因为“冻死”二字已能尽囚犯之惨状,因此简洁而有力;而朝廷贵官的奢糜生活,则必须详尽铺写,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从而使这个对比变得格外强烈和鲜明。

  诗的前十六句都是描写朝廷贵官的生活。共描写了两个场面。

  开头八句记叙朝官们雪中退朝场面。首句借用《诗经·小雅·小明》“岁聿云暮”语,“云”是语助词,无义。“秦城”指唐都长安,因为所在之地古代属秦国,故称秦城“皇州”是封建社会对京城的一种称呼。“朱紫”指服色。唐代规定:三品以上为紫色官服,四品、五品穿绯(红)色官服,六、七品为绿色官服,八、九品着青色官服。“公侯”泛指朝中显贵。

  京城岁暮,大雪纷飞,高官大臣们退朝出来,一个个穿朱服紫,好不气派!“朱紫”二字透露出其志得意满之态;“尽”字说明不是几个人,而是一大帮。

  看到这帮官僚们的神气模样,想起他们平日的行为,诗人抑制不住对他们的鄙薄和厌恶,不禁直发议论起来。“贵有”两句互文见义,每句都含着一层对比:

  富贵的人有“风雪兴”而无“饥寒忧”,暗示着贫穷的人有“饥寒忧”而无“风雪兴”了。“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蚕妇》)

  富贵者的“风雪兴”,正是建立在贫穷百姓的“饥寒忧”基础上的;另一方面,正因为富贵者有“风雪兴”,贫穷百姓就免不了“饥寒忧”。这正是封建社会的残酷现实。“所营”两句是对“公侯”们所作所为的高度概括。唐代朝官营建第宅之风盛行。《旧唐书·李义琰传》载李义琰之语云,当时“凡人仕为丞尉(中央长官的佐僚),即营第宅。”《秦中吟十首》中就有一首《伤宅》诗,专门揭露此事。这些朝廷命官,完全没有把国计民生放在心上,而是整天忙于营建第宅和追逐游玩。这样一帮人窃踞高位,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诗中揭露之尖刻,可谓入木三分,表达了诗人对这帮官僚的极度憎恶的感情。

  这一节点出了诗中所写现象的时间和地点,更重要的,是对当时整个上层统治集团作了概括的揭露。

  退朝的场面不仅能使朝廷显贵登场,还含有这样的讽刺意义:所谓上朝,对于这帮官僚来说,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退朝的“公侯”包括下文的秋官、廷尉,但却绝不仅仅是他们二人,还包括其他的达官要人。

  “追游”是这些人常年的日常生活,春天如此,夏天如此,秋天也是如此。诗中专门表现岁暮,因为这是劳动人民饥寒交迫、生活最艰难的时刻。《秦中吟十首》中的《重赋》诗云:“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

  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悲端与寒气,并入鼻中辛。”就是最形象的证明。

  此诗下面第五、六两句和结尾的“冻死”,都旨在说明此意。

  以上是总述。下面八句紧承“追游”,转入特写,具体描绘秋官、廷尉歌舞宴饮场面。之所以专门描写秋官、廷尉,是因为诗的末尾举出来对比的是“囚犯”,秋官、廷尉是主管他们的官员,因而更具有针对性。为了突出主题,诗中对歌舞场面本身只用一句带过,未加任何具体描写,始终将笔锋集中在秋官、廷尉身上,从赴宴时车马的高贵华丽,舞楼的豪华秾艳,宴饮的不分昼夜等方面,刻划出他们的丑恶嘴脸。封建社会高级官僚乘的车,轮子漆成朱红色。据《新唐书·车服志》载,唐代一品至四品,即王公大臣至州刺史,方可乘朱轮之车。“朱轮车马客”即指秋官和廷尉。秋官本来是《周礼》上的官名,后世用以代指刑部的官员(唐光宅元年即曾改刑部为秋官)。

  廷尉是秦汉时掌管刑狱审判的官,唐代相应的官职是大理寺卿、少卿。“重裘”指多层之裘。灯红酒绿,轻歌曼舞,午时开宴,深夜未止;酒酣耳热,宾主的话语越来越投机,兴致越来越浓,坐得也越来越靠近,—— 见出他们的臭味相投,也暗示着他们勾结得越来越紧;屋外是冰天雪地,楼中却温暖如春,醉饱者身上散发出热气,只好一层层脱去狐裘。这一节铺陈了朝廷显要们宴饮的豪华之极,热闹之极,醉饱者的面目也因而显得丑恶之极。

  上面两个场面,已经将秋官、廷尉这帮官僚们的腐朽糜烂、醉生梦死的生活表现得淋漓尽致。此诗的杰出之处,正在于诗人的眼光并未仅仅局限于统治阶级方面,他还看到了受他们压迫的被统治阶级,并写出结尾令人震惊的诗句。

  对于阌乡(今属河南省,在潼关与灵宝之间)狱中冻死的囚犯,诗人是深表同情的。他不仅在此诗特别举出,还写了《奏阌乡县禁囚状》上奏朝廷,其中说:

  县狱中有囚十数人,并积年禁系,其妻儿皆乞于道路,以供狱粮;其中有身禁多年、妻已改嫁者,身死狱中、取其男收禁者:云是度支转运下囚禁在县狱,欠负官物,无可填陪(赔),一禁其身,虽死不放。..欠负官物,诚合填纳,然以贫穷孤独,唯各一身,债无纳期,禁无休日,至使夫见(现)在而妻嫁,父已死而子囚:自古罪人,未有此苦。行路见者,皆为痛伤。

  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所谓“囚犯”,实际是无力交纳赋税的劳动人民,他们的惨死,正是因为封建官吏的残酷迫害。诗人把这些“囚犯”的悲惨遭遇与统治者的奢侈糜烂相对照,统治者的奢侈糜烂,越发反衬出“囚犯”遭遇的悲惨;“囚犯”的悲惨遭遇,又更加反衬出统治者的奢侈糜烂。对比越是强烈,越能揭示事物的本质。这样比仅仅描写某一个方面,更加深刻有力。诗人在《与元九书》中写道:“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可见这组诗笔锋的犀利。

  这首诗不仅前后两个部分是对比,在前一部分中,也有不少对比。除了上面已经提到的“贵有”两句之外,歌舞宴饮的豪华热闹场面与开头所写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景象,也是一种对比。对比的层次之多,形式之丰富多样,足以见出诗人的艺术功力。

  禁中夜作书与元九

  白居易

  心绪万端书两纸,

  欲封重读意迟迟。

  五声宫漏初鸣后,

  一点寒灯欲灭时。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大约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春,当时白居易三十九岁,在朝中任左拾遗,兼翰林学士。他的好友元稹因为弹劾贪官触怒宦官,于这年二月被贬为江陵士曹。元稹在后期依附宦官,但前期在政治上思想和白居易大致相同,他们都以不媚权贵,直言敢谏著称。弹劾贪官本来是为国除弊,见义勇为;而且元稹当时任监察御史,弹劾原是他分内职责,但由于这件事触怒了宦官,触怒了当时的一股腐朽势力,结果不仅贪官未受惩处,相反元稹却被贬官逐出了京城。而且此时元稹的个人生活也很不幸,他的妻子韦丛于前一年去世了,从元稹后来所写的《三遣悲怀》中,我们可以知道他与妻子的感情很好,韦丛的去世给元稹的生活、思想也蒙上了一层悽苦的阴影。元稹就是这样带着沉重的政治上和生活上的双重打击到江陵去任士曹参军的。

  作为元稹好友的白居易,此时也正是他一生中嫉恶如仇、斗争性最强的时期,著名的《秦中吟》、《新乐府》就作于这个时期。面对元稹的被贬,白居易曾接连三次上疏论救,但除了引起统治者对白居易的不悦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禁中夜作书与元九》大约就写于元稹被贬往江陵之后不久,白居易在翰林院值夜班的某个黎明。

  这首诗表达了诗人自己的孤独寂寞,和对好友的无限思念、无限关心之情。但这一切并没有明确说出,他只是写自己写完书信后,将信纸装入信封;又觉得似乎还有许多话尚未说完,似乎还应当补充或修改些什么,于是又把信取出来重读了一遍;但却又不知道该补充什么。因此心潮不定,思绪万千,茫然不知所从。诗人这时具体都想了些什么,我们大体上可以从其他诗中推断出来。例如,这里有他对元稹生活起居的关心,如他在另一首诗中所说的:“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更有他对元稹不幸遭遇的同情和他对朝廷里那股恶势力的无限愤慨,正如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况在名利途,平生有风波。深心藏陷井,巧言织网罗”。此外或许也有他对自己从前思想行为的总结回顾,和自己日后究竟当怎样生活、怎样处世的展望。因为他写了《秦中吟》,已经使“ 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由于他写了《登乐游苑望》又使“执政柄者扼腕矣”;而《宿紫阁山北村》更使“握军要者切齿矣”。今后自己的路子该怎么走,这些也是该和老朋友一起商量的;当然眼前最重要、最迫切地还是为元稹申冤,自己定当竭尽所能为之申说,但是朝廷里恶势力很大,寡不敌众,正不压邪,元稹的事情恐怕也难以很快解决,这是愧对老朋友的,如此等等。这些话,有的也许已经在那“书两纸”上写了,也许有的没有写,因为引起了很多联想和回忆, 这封信看来是写了好长时间,也可能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以致直到五更天气,已经快到上早朝的时候了,他还没有装上封好。“五声宫漏初鸣后,一点寒灯欲灭时”,诗人迟疑茫然的神情与一盏光焰摇曳,奄奄欲灭的寒灯相映衬,显得多么空旷、多么沉寂、多么悽清啊!然而更鼓也提醒他,他的思绪必须从几千里外的江陵收回来了;这封信也必须立即收束封缄了;眼前这种尽管寂寞但却可以自由地驰骋自己对朋友思念之情的环境气氛,也马上就要消失了;那个被权势、被名利扭曲了的社会马上就要复苏起来、活跃起来了。这些不由地又使诗人的心头涌上一层漠漠的焦躁与哀愁。

  这些都是我们的分析与推测,诗中并没有明说,实际上其中所包含的思想还要远比我们所说的这些更深沉、更微妙。白居易的诗有许多因为直白而被人批评指责,而这首《禁中夜作书与元九》却是异常含蓄的。他只给我们描绘了一种环境气氛,一种饱含感情的生动形象。至于这个形象在想什么,诗人根本没有说,一切都在不言中。而这种“不言”,却恰恰是他在《琵琶行》中所说的“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涧底松

  白居易

  有松百尺大十围,

  生在涧底寒且卑。

  涧深山险人路绝,

  老死不逢工度之。

  天子明堂欠梁木,

  此求彼有两不知。

  谁喻苍苍造物意,

  但与之材不与地。

  金张世禄原宪贤,

  牛衣寒贱貂蝉贵。

  貂蝉与牛衣,

  高下虽有殊;

  高者未必贤,

  下者未必愚。

  君不见沉沉海底生珊瑚,

  历历天上种白榆!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的《涧底松》作于元和四年(809)。元和三年诗人由翰林学士转任左拾遗,位虽不高,职在谏言。他也的确做到了“有阙必规,有违必谏,朝廷得失无不察,天下利病无不言”(《初授拾遗献书》)。

  不仅与宪宗当面论执强鲠,还创作了大量讽谕诗,道民疾苦,补察时政。正如他自己所说:“身是谏官,月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

  《涧底松》就是这一时期所作的讽谕诗中五十首新乐府中的一篇。

  《涧底松》一诗的命名及寓意,显然由西晋左思《咏史》之二“郁郁涧底松”而来。他对左思此诗感触颇深,几次为“涧底松”鸣不平。此前曾作《续古诗十首》(其四)敷衍铺陈诗意云:

  雨露长纤草,山苗高入云;风雪折劲木,涧松摧为薪。风摧此何意?雨长彼何因?百丈涧底死,寸茎山上春。可怜苦节士,感此涕盈巾。

  “百丈涧底死,寸茎山上春”,何等沉痛!与左思诗相比,虽含蓄不及左而愤慨切直实有过之。然而白居易仍觉不尽意,又直以《涧底松》为题,写了这首政治讽刺诗。

  诗共十六句。前六句咏涧底松,后十句紧扣涧底松抒写感慨。

  “有松百尺大十围,生在涧底寒且卑”。首句点明所咏之物及其特征。“百尺”,虚写、极言其高;“ 十围”,以夸张渲染其粗,说明松材之良可用。次句写松的生长环境:“寒且卑”。气候寒而地势低。两句虽十四字,却起得简洁明快,紧紧扣住了“涧底松”三字。

  “涧深山险人路绝,老死不逢工度之。”写因涧深山险人迹罕至,涧底松老死也不遇良工为之量材而用。

  “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两不知。”帝王的高堂缺少栋梁之材,这里需要那里期待却互不相知。

  首句已经点明良木,这里用“彼有”一词,自然意脉贯通。

  以上为第一层,咏叹涧底松的不遇。

  “谁喻苍苍造物意,但与之材不与地”。有谁能理解苍天造物的用意,生此良材却生非其他。这两句承前写来,无论从诗意还是结构来看,都是由“缘物”到“寄慨”的既承且转的过渡。

  “ 金张世禄原宪贤,牛衣寒贱貂蝉贵”。“金张”,指汉宣帝时的高官金日磾和张安世。二人奢华无度,后用来代指贵族。“原宪”,字子思,孔子门徒,为人贤能(见《史记·仲尼弟子传》)。“牛衣”,指牛御寒的东西,以麻或草编成。《汉书·王章传》载:王章患病,贫困没有被盖,卧于牛衣之中。“貂蝉”,古代王公显官冠上之饰物,始自汉代武官。两句的意思是:金张因世禄而贵,绳枢瓮牖的原宪却是大贤者;寒贱的牛衣怎能与华贵的貂蝉相比。这两句从左思诗“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二句中浑化典实,又自铸新词,更觉生动形象,对比鲜明而强烈。

  “貂蝉与牛衣,高下虽有殊;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这几句承前生发,最为警策。尤其是后两句,以对句出之,其中“未必”一词,出语活脱,阐明事理未加绝对化,颇具一种深刻的哲理和朴素的辩证观点,是对儒家一贯鼓吹的“唯上智与下愚不移”的大胆否定。诗人当时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发此宏论,实在难能可贵。

  结句:“君不见沉沉海底生珊瑚,历历天上种白榆”。“珊瑚”,热带海生物,骨骼相连,形如树枝,故又名珊瑚树。“历历”句:古乐府有“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的诗句。“历历”,形象分明可数。古乐府中的“白榆”原指星星,这里借星指榆树。平凡的榆树又岂能与珍贵的珊瑚树相比。但是榆树却高植上天,珊瑚却沉生海底。足见高者不一定贤,下者不一定愚。结尾两句以比喻兼对比的修辞方式,对“高者未必贤”二句作进一步的形象补叙。有了这两句,诗意更加隽永,耐人回味。

  以上为第二层,诗意又宕开一步,从涧底松不幸遭际的特指进而转入对某种现象的泛指,使题旨更加显豁和深化。

  白居易的这首《涧底松》意蕴丰富。诗人原附有题注云:“念寒亻隽也”。“亻隽”,通俊。寒俊,指的是出身寒微而才能杰出的人。可见,本诗是诗人为寒俊鸣不平之作。唐时虽以科举取士,较之西晋时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不合理的用人制度有所改进,但真正有卓越才识的读书人,若无达官显宦荐引,也往往被委弃不用,默默无闻。这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相当普遍。于是诗人“缘事而发”,“比拟恰合”(《唐宋诗醇》评语)地抓住了涧底松既寒且卑和“ 老死不逢工度之”,讽喻和针砭这种不平的现象,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的。

  后来,白居易又在和元稹《松树》诗中表明了他的意愿。他希望涧底松都能成为“亭亭山上松,一一生朝阳。森耸上参天,柯条百尺长”;同时他为才士呼吁“尚可以斧斤,伐之为栋梁”;更替忠贞的“松树”道出了平生之志:“杀身获其所,为君构明堂。”

  一片怜才惜才之意,忧国忧民之心,毕见于纸上。

  从诗题来看,本诗虽是咏物,但与一般咏物诗的写法又有所不同。一般咏物诗往往在状物之形的基础上摄物之神,做到形神兼各,并有所寓意和寄托,其寓意和寄托要受到所咏之物的制约,要透过物象求得表现,令人思而得之。而本诗并没有在状物摄神方面大施笔墨,而是以涧底松作为引线,借题发挥,题外生意,不将感慨渗透在物象之中,正如《唐宋诗醇》评论本诗所说:“松是喻意,金、张、原宪是正意”。从而收到寄情遥深的艺术效果。

  本诗的语言形式,除具有白诗浅显易懂的一贯风格外,还体现了乐府诗的特点。从句式看,全诗以七言为主,间或杂以五言和十言;就用韵看,前六句用平声,中间四句则转仄声,后六句再改押平声。这种参差不齐、错落有致的句式结构与平仄交用、灵活自由的叶韵方式,形成了富于变化的节奏感和音调铿锵的诗韵美,从而恰到好处地表达了题旨。

  夜 雪

  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

  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

  时闻折竹声。

  白居易诗鉴赏

  在大自然众多的景物中,雪可谓得天独厚。她以冰清玉洁的天赋丽质,装点关山的神奇本领,赢得古往今来无数诗人的赞美。在卷帙浩繁的咏雪篇章中,白居易这首《夜雪》,既没有色彩的刻画,也不作姿态的描摹,初看简直毫不起眼,但细细品味,就会发现它凝重古朴,清新淡雅。

  这首诗新颖别致,立意不俗。咏雪诗中写夜雪的不多,因为雪无声无味,只能从颜色、形状、姿态见出分别,而在沉沉夜色里,人的视觉全然失去作用,雪的形象自然无从捕捉。然而,富于创新的白居易正是从这一特殊情况出发,跳出人们通常使用的正面描写的窠臼,全用侧面烘托,从而生动传神地再现出一场夜雪来。

  “已讶衾枕冷”,先从人的感觉写起,通过“冷”不仅点雪的存在,而且暗示雪大,因为初落雪时,空中的寒气全被水汽吸收以凝成雪花,气温不会骤降,待到雪大,才会加重空气中的严寒。这里已感衾冷,足见落雪已多时。不仅“冷”是写雪,“讶”也是在写雪,人之所以起初浑然不觉,待寒冷袭来才忽然醒悟,皆因雪落地无声,这就于“寒”之外见出雪的又一特点。此句扣题很紧,感到“衾枕冷”说明夜来人已拥衾而卧,从而说明是“夜雪”。“复见窗户明”,从视觉的角度进一步写夜雪。夜深却见窗明,正表明雪下得大、积得深,积雪的强烈反光给暗夜带来了亮光。以上全用侧面烘托,句句写人,却处处见出夜雪。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里仍用侧面描写,却转换角度从听觉写出。传来的积雪压折竹枝的声音,可知雪势有增无减。诗人有意选取“折竹”这一细节,托出“重”字,别有情致。“折竹声”于“ 夜深”而“时闻”,显示了冬夜的寂静,更主要的是表明了诗人的彻夜无眠;这不只为了“衾枕冷”而已,同时也传达出诗人谪居江州时心情的孤寂。由于诗人是怀着真情实感抒写自己独特的感受,才使得这首《夜雪》独具一格,诗意含蓄,韵味悠长。

  全诗诗境平易,浑成熨贴,无一点安排痕迹也不假纤巧雕琢,这正体现白居易诗歌一贯的风格。

  李都尉古剑

  白居易

  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

  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

  有客借一观,爱之不敢求。

  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

  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

  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

  愿快直士心,将斩佞臣头。

  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仇。

  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一首托物寄兴的诗,诗人以古剑象征刚正不阿的谏官和朝政大臣,希望那些执掌国家大权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能尽职尽责,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

  本诗约作于元和初任左拾遗期间。

  白居易的讽喻诗,善于运用变化万端的比兴手法,塑造各种真实的受迫害者的艺术形象,揭露和抨击了封建统治者的暴政和不合理现象,因而这些诗不少成为反映现实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相结合的名篇,《李都尉古剑》就是其中一首十分出色的咏物诗。这首诗所运用的比兴手法是很高明的,通篇只借用一把李都尉古剑作为描写对象,但每一个字都是作者自身的写照,意思极为明确,虽然着墨不多,而出语却纡徐委婉,具有无穷转折之妙,耐人寻思。

  从结构上看,这首诗可分三个层次。从开始至“ 秋水澄不流”八句主要是表现古剑外表的不同凡俗。首句写“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是用“寒黯黯”三字描绘古剑寒光闪闪,灼烁不定的形态,刻画剑的不凡,不从剑的锋利入手,而仅表现其剑光闪·3389·《唐诗鉴赏大典》

  烁不定,正是本诗的高明之处,未睹剑先见其寒光凛凛,足以说明这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几千秋”上承“古剑”的“古”字,古而且利,则此剑为至宝就毫无疑问了。为了进一步渲染这柄宝剑,诗人进一步写道:“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据王嘉《拾遗记》载,越王勾践曾以白牛白马祀昆吾山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其一名为掩日,用其指日,日光尽暗。其三曰转魄,指月则蟾兔为之倒转。诗人借用这个典故,极力夸张表现宝剑的非同凡俗之处。这四句是从诗人的角度描绘宝剑的不凡,为了印证自己的看法,下面四句又用旁观者的评价加以证实。客人看到宝剑“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东汉袁康《越绝书》:“太阿剑,视之如秋水。”用秋水形容剑光,由来已久。诗歌继描绘古剑“寒黯黯,可以“纳日月”、“ 排斗牛”之后,又以“湛然秋水”形容,更进一步表现古剑的威光四射,非同一般。因此客人有观之者,即使很喜欢它,也不得不自叹是凡夫俗子,不敢奢望得到它,还是让这把古剑去完成其应有的使命吧。

  接下来则是描写古剑的卓越品质。它不仅剑光闪烁,锋利无比,具有华美的外表,而且品质端正,也非平常刀剑可比。“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说明它的纯度和硬度都是无与伦比的。这并非夸张,因为它“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犹如士之可杀而不可辱,极力表现其质地坚硬。西晋诗人刘琨《重赠卢谌诗》:“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里是反用其意,表现出古剑刚硬,不能化柔,不屈从外力的品质。但是,一旦有用武之地,它也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拼杀。正所谓“愿快直士心,将斩佞臣头”,它愿意充当杀伐谄佞的先锋,为国为民除掉奸邪。至于区区个人恩怨就不是宝剑所乐于效命的了,它不屑于做那些需要半夜行动,见不得人的丑事。这一段从宝剑的精纯无比和愿斩佞臣两方面揭示出宝剑的内在品质,它比漂亮的外表,凛凛的寒光更重要,更能展现出古剑之所以为至宝的本质所在。

  最后两句点明此诗的主旨,也是白居易“卒章显其志”方法成功的运用。意思说:这样锋利的兵器,应该使用在最恰当的地方,不要沾辱了我“神兵”(晋张协《七命》称宝剑为“希世之神兵”)的光辉称号。

  这也就是告诫包括自己在内的谏官们,应该不怕得罪权贵,去弹奏国家大事;而不应该只议论一些无关重要的小事,来敷衍塞责。

  这首诗是通过表现一把宝剑的不同凡俗及其优秀品质,借以塑造一个刚正不阿、以国家大局为重,不计个人恩怨的重臣和谏官的形象。此时诗人身为左拾遗,自然也有表明自己作为谏官的正直态度之意。然而,诗的主旨并没有明白直接地说出来,而是紧紧扣住宝剑的特征来表现,全诗没有一句话不是围绕着这把古剑写的,每一句都从不同的角度刻画古剑的超凡和刚直不阿。咏剑与赞人,自然融合为一。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称赞屈原说:“其志洁,故其称物也芳。”反之,人们也形成这样一种心理,即因其称物芳,故其吉洁。

  比喻新颖,精用典故,妥帖自然,不着痕迹,也是这首诗的鲜明特点。诸如“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愿快直士心,将斩佞臣头”都有化用前人诗语之处。这些典故,加强了诗的形象性,使诗句内涵更深刻、丰富。

  乐游园望

  白居易

  独上乐游园,

  四望天日曛。

  东北何霭霭,

  宫阙入烟云!

  爱此高处立,

  忽如遗垢氛;

  耳目暂清旷,

  怀抱郁不伸。

  下视十二街,

  绿树间红尘。

  车马徒满眼,

  不见心所亲。

  孔生死洛阳,

  元九谪荆门。

  可怜南北路,

  高盖者何人?

  白居易诗鉴赏

  乐游园是唐都长安的游览娱乐胜地。唐代的诗人们在那里留下了大量的纪游咏作。但是由于生活时代的不同,个人生活经历及当时心境的差异,有的是抒发对往事的感慨,有的则歌咏大自然的美妙。白居易来到此地,看到的却是一片天昏地暗,烟云笼罩的朦胧景色。他触景生情,联想到志士沉沦、小人猖獗的社会现实,写下了这首抒发不平之慨的《登乐游园望》。

  首二句紧扣题目,“独上乐游园,四望天日曛。”

  诗人到此本是为了求得耳目清新,然而看到的却是黄昏一线夕阳的余晖。这不禁让我们联想到晚于白居易的另一位著名诗人李商隐在游园时所作《乐游原》诗: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盛唐以后,知识分子似乎都有一种夕阳西下,美好时光一去不返的穷途末路之感。因为乐游园是长安城中的最高点,所以游人往往要“四望”。而诗人“ 四望天日曛”,满眼皆是天日昏暗,烟云笼罩的景色,还与他“独上乐游园”有关。“独”字说明没有友人陪伴,孤单一人来此游赏,这是实写;但也令人联想到诗人孤标傲世,不与凡俗群宵小同流合污的品格。与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之“独”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封建社会中,文人志士郁郁不得志,身边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无从施展自己的抱负,因此常有独自登高远望这一令人神伤之举。

  下面的诗句可以说是对“独上乐游园”之“独”作出的具体解释。诗人登上乐游园,“爱此高处立,忽如遗垢氛”,可见他是从垢氛中走出来的,他的生活的环境充塞着各种污浊不堪的肮脏之气。此刻耳目虽得到暂时的清爽豁朗,但胸中仍有抑郁不畅之感。

  他看到高耸入云的天子宫阙;他看到长安街道上来回奔忙的车马;就是看不到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因为“孔生死洛阳,元九谪荆门”,孔戡、元稹都是诗人的好友,一个受诬忧愤而死,一个因弹劾贪官,触犯近臣,被贬到江陵。这些尽忠尽职的正直之士一个个惨遭不幸,可想而知奔走于皇宫内院的权臣高官们,都是些什么人。所以诗人最后发出了“可怜南北路,高盖者何人”的不平之慨叹。以“何人”作结,既表疑问,又是感叹,显得含蓄蕴藉,“何人”看似疑问,而言外之意却显而易知。

  这首诗是寄给好友元稹的,但却深深刺痛了权贵们。原因即在于此诗因景生情,巧妙自然,虽未明白指斥权贵们的恶行,但诗人摆脱污浊世界的孤傲形象却跃然纸上,两相对比,那些奔走于皇宫大道的得志小人不免卑劣可鄙,这正是本诗含蓄得体、讽刺巧妙之处。从结构上看,全诗都是从登乐游园所望见的“ 宫阙”、奔走于十二街的“车马”及“南北路”上的“高盖车”落墨,极其巧妙地把小人得志,志士沉沦的事实融于景色之中。清人薛雪评论说白居易的诗“言浅而思深,意微而词显”(《一瓢诗话》),从此诗可见一斑。

  寄唐生

  白居易

  贾谊哭时事,

  阮籍哭路歧;

  唐生今亦哭,

  异代同其悲。

  唐生者何人?

  五十寒且饥。

  不悲口无食,

  不悲身无衣;

  所悲忠与义,

  悲甚则哭之。

  太尉击贼日,

  尚书叱盗时;

  大夫死凶寇,

  谏议谪蛮夷。

  每见如此事,

  声发涕辄随。

  往往闻其风,

  俗士犹或非。

  怜君头半白,

  其志竟不衰。

  我亦君之徒,

  郁郁何所为?

  不能发声哭,

  转作《乐府诗》:

  篇篇无空文,

  句句必尽规;

  功高虞人箴,

  痛甚骚人辞。

  非求宫律高,

  不务文字奇;

  惟歌生民病,

  愿得天子知。

  未得天子知,

  甘受时人嗤;

  药良气味苦,

  琴淡音声稀。

  不惧权豪怒,

  亦任亲朋讥。

  人竟无奈何,

  呼作狂男儿。

  每逢群动息,

  或遇云雾披;

  但自高声歌,

  庶几天听卑。

  歌哭虽异名,

  所感则同归。

  寄君三十章,

  与君为哭词。

  白居易诗鉴赏

  唐生:即唐衢,河南荥阳人。善为歌诗,意多感发,是白居《新乐府》诗的最早知音者之一。唐衢是一位正直的志士,他与白居易的深厚友谊有着共同的思想基础。此诗托寄唐生,抒写悲愤,自明其创作《新乐府》的本旨,是关于《新乐府》的创作动机、基本倾向和艺术特色的重要诗论。

  全诗可分为两大部分。前半部分叙述友人唐衢关心国事、心怀忠义,为人正直,对当时社会上一些丑恶的现象郁愤不满,经常为之痛哭不已。首二句言“ 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歧”,贾谊:汉初著名政论家。他看到当时社会潜伏的危机,上《陈政事疏》,言当时局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后为大臣所忌,贬为长沙王太傅,抑郁哭泣而死。阮籍:三国魏著名诗人。因不满司马氏的黑暗统治,所以常借酒浇愁,或独自驾车出游,每至途穷,无法前进,便恸哭而回。贾谊、阮籍都身怀绝技而生不逢时,是无法施展自己抱负的悲剧人物。

  他们的出场预示着诗中的主人公唐生也是个不幸的人物,因此紧接着说“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贾、阮、唐三人虽所处时代不同,而经常痛哭的原因则是相同的。这就造成一种悬念,唐生何许人也?他为什么要象贾谊、阮籍那样痛哭呢?但诗人并不急于说出唐生悲哭的原因,而仅说他“五十寒且饥”,那么他是为衣食所迫而悲伤吗?不是,悬念进一步加深。此时,诗歌才揭出“所悲忠与义,悲甚则哭之”。至此,我们才明白唐生是一个为饥寒所迫但又极关心国计民生,心怀忠义的正直之士。为了让读者进一步了解这位志士的忠义之举,接着列举他在段秀实、颜真卿、陆长源、阳城诸仁人志士惨遭不幸时,“ 声发涕辄随”的行为,那是不哭则已,哭必流涕,可见悲痛之深。太尉句:作者自注说,段太尉以笏击朱泚。按段太尉指段秀实,德宗时为司农卿。太尉朱泚阴谋叛唐,秀实唾面大骂,以笏板痛击朱泚,因而遇害。死后追赠太尉。尚书句:作者自注说,颜尚书叱李希烈。按颜尚书指颜真卿,为吏部尚书。德宗时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唐,颜被派去规劝,持节不屈,结果被缢死。大夫句:作者自注说,陆大夫为乱兵所害。按陆大夫指陆长源,宣武军节度使董晋死后,为该镇留后,因与将士发生争执,被害。谏议句:作者自注说,阳谏议左迁道州。按阳谏议指阳城,德宗时为谏议大夫,陆贽为奸臣裴延龄所谗,阳率拾遗王仲舒等力辩延龄奸佞,陆贽无罪,德宗又让裴为宰相,阳又极力反对。因此被贬为道州刺史。对于这种动辄哭泣的行为,诗人先不急于评价,而说“俗士犹或非”,凡夫俗子不理解这种行为,因此免不了招来他们的非议。而唐生年已半百,白发已生,然其志不衰,不顾俗人的闲言碎语,依然我行我素。这就愈发显示出唐生孤标傲世,不随从流俗的傲岸精神。一个关心国事,疾恶如仇的忠贞之士形象极丰满地印在读者脑中。

  诗的后半部则是诗人自述其创作《新乐府》的思想动机、基本倾向和艺术特色。它与诗人《与元九书》中所阐述的内容同样重要,是关于《新乐府》的纲领性文件。

  白居易《新乐府》理论的一个重要内容在于,诗歌必须如实地针砭时弊,为人民的疾苦而呼吁,以达到讽谕的目的。所以诗中说“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虽然他把改革弊政的希望寄托在天子身上并不足取,但作诗强调形式为内容服务还是值得我们借鉴的。所谓“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非求宫律高,不务文字奇”就是要求乐府诗的语言质朴无华,直截了当,不追求音节的新奇和词藻的华丽,达到通俗化、平易化。只有这样,才能“补察时政”、“泄导人情”,从而达到“救济人病、裨补时阙”(《与元九书》),改善人民生活,改良朝廷政治的目的。

  创作《新乐府》和唐衢因忧愤而悲哭一样,自然会触动某些人的既得利益,揭露出他们欺压百姓,巧取豪夺的丑恶行为,理所当然地会招致权豪、甚至亲友的讥笑,终致被呼为“狂男儿”。然而诗人顾不了这许多,他只希望有朝一日,藩镇之乱平定,天子不受蒙蔽的时候,皇帝能听到他的呼声,从而改革弊政,实现他的政治理想。

  这首诗虽分前后两部分,但形散而神不散。下半部分在叙述了关于《新乐府》的理论后,结尾又归到好友身上,前后照应。正所谓“歌哭虽异名,所感则同归”。

  观 稼

  白居易

  世役不我牵,

  身心常自若。

  晚出看田亩,

  闲行旁村落。

  累累绕场稼,

  啧啧群飞雀。

  年丰岂独人,

  禽鸟声亦乐。

  田翁逢我喜,

  默起具尊杓。

  敛手笑相延,

  社酒有残酌。

  愧兹勤且敬,

  藜杖为淹泊。

  言动任天真,

  未觉农人恶。

  问生事,

  夫种妻儿获。

  筋力苦疲劳,

  衣食常单薄。

  自惭禄仕者,

  曾不营农作。

  饱食无所劳,

  何殊卫人鹤。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一首比较特殊的“田园诗”,它在描写田翁的辛劳、歌颂劳动伟大的同时,也讽刺了那些不劳而获的大官僚。

  从结构上看,这首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八句描写诗人沿农家村落闲行漫步中,看到一片五谷丰登、莺歌燕舞的大好景象。作为统治阶层的一员,一个士大夫,他不受繁杂的事务缠绕,没有任何牵挂,因此说“世役不我牵,身心常自若”,这就为下文“晚出看田亩,闲行旁村落”作好了铺垫。“闲行”上承“自若”,因为他属于有闲阶层,因此可以用一副旁观者的态度,悠然自得地欣赏着黄昏时的田园风光,硕果累累的庄稼和啧啧鸣叫的飞雀。下句移情入景,说“年丰岂独人,禽鸟声亦乐”,面对丰收的景象,人们的心情自然格外愉悦,他们听起那些小鸟的叫声也似乎比以往动听悦耳。

  既然写到农村景象,自然少不了有农民出现,于是接下来的一段就描写田舍翁的殷勤好客。“田翁逢我喜,默起具尊杓”,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诗人路逢田翁,田翁默然不语便准备酒菜。一个“喜”字传达出农家主人在喜庆丰收的日子里希望客人也能分享快乐的心情,同时这两句也反映出主人的殷勤好客。接着写道:“敛手笑相延,社酒有残酌。”主人非常恭敬地邀请客人就座,来品尝祭地神时剩下来的一点酒。

  品尝社酒,是因为庄稼丰收,主人认为是地神帮了大忙,因此“社酒有残酌”并非闲笔,而是上承“累累绕场稼”的丰收局面。同时以“残酌”待客,则说明主人并没有把客人当作外人,所以不计较是剩酒还是新打开的佳酿。在如此殷勤好客、质朴无华的田家翁面前,客人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与田翁无拘无束对饮起来。身边这位农家主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保持着古朴自然、天真的本性,丝毫也没有某些人中的恶习。

  饮酒中间,客人不免询问起对方的衣食情况。主人诉苦说,他和妻子儿女都下地劳动,时常筋疲力竭,免不了因劳累过度而受皮肉之苦,但即使如此,衣食问题还是难以满足。这里“筋力苦疲劳,衣食常单薄”可与上文“累累绕场稼,啧啧群飞雀”联系起来,读者不禁要问,庄稼有这样好的收成,为何农民还要诉苦,衣食所需不能满足呢?丰收年尚且如此,遇到灾荒年又怎么样呢!读者完全可以凭藉自己的想像力,展开丰富的联想,但诗中不再叙述这些,而只是说“自惭禄仕者,曾不营农作。饱食无所劳,何殊卫人鹤”。自己身为士大夫,不劳而获,虽不经营农作,却无衣食之忧。这样的行为与卫懿公养的鹤有什么区别呢?诗人以“饱食无所劳,何殊卫人鹤”作结语,严厉批判了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大官僚们。卫人鹤:据《左传》载,卫懿公好鹤,鹤乘大夫之车。敌国来犯,国人皆罢战,卫懿公遂杀鹤,以谢国人。此处代指那些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饱食无所劳”与“筋力苦疲劳,衣食常单薄”形成鲜明的对比,原来他们这些饱食无所事事的人剥削了农民用血汗换来的那点收成。在批判官僚士大夫的同时,也显示出诗人难能可贵的自我批判精神。

  质朴自然是这首诗的最大特点。诗歌看似漫不经意地描述了他在一次散步和作客中所见所闻的农家生活场景。由描写农民的质朴到发表士大夫不劳而获的议论,转接自然。语言风格朴素无华、明白如话,但在朴素中,却透露出真挚的感情和丰富的意蕴。

  溪中早春

  白居易

  南山雪未尽,

  阴岭留残白;

  西涧冰已消,

  春溜含新碧。

  东风来几日,

  蛰动萌草坼;

  潜知阳和功,

  一日不虚掷。

  爱此天气暖,

  来拂溪边石;

  一坐欲忘归,

  暮禽声啧啧。

  蓬蒿隔桑枣,

  隐映烟火夕;

  归来问夜餐,

  家人烹荠麦。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元和七年(812)或八年春初,诗人丁忧居渭村时的作品。元和六年。其母陈氏不幸去世。诗人丁忧居渭村三年有余。这期间收入微薄,贫病交加。

  然而,大自然的恩赐是无私的,有时诗人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也能得到暂时的快慰,享受到远离尘世的宁静。这首《溪中早春》正是通过对大地回春时自然的温暖、美妙景象的描绘,体现了人与大自然的和谐融洽。

  开始四句描绘早春的景色,由远及近,由大及小。题目是《溪中早春》,却从雪景着笔“南山雪未尽,阴岭留残白”,雪本是冬天的景致,用“未尽”来修饰,就透露出春天的气息。冬去春来,气候转暖,冰雪融化,因此山岭上已见不到大片的积雪,但是早春的温暖还不足以完全消融残雪,朝北的山坡上还星星点点地残留着淡淡雪片。这正是早春的气候特征,是春天的温暖与冬天的严寒交汇时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迹。这两句虽是漫不经意写来,却紧扣“早春”二字。下二句则是承“溪中”而发。“西涧冰已消,春溜含新碧”是写渭水的冰块已经消融,山沟里淙淙涧水中已经孕育出勃勃的生机。诗人抓住残雪、冰消、新碧几个极富典型意义的意象,镜头由远及近,仅用四句话就勾勒出一幅“溪中早春”图,含蓄隽永,耐人回味。《唐宋诗醇》评此诗:“通首写早春之景,一结言外有情,悠然不尽”,可谓正中肯綮。

  面对如此佳妙的早春气象,诗人感叹仅仅吹了几天的春风,就使冬眠的昆虫苏醒过来,稚嫩的小草破土而出,阳春化育万物,真是一天也不虚度。诗人捕捉自然界气候万物的瞬息变化,默默感受着大自然的伟大。这二句抒发哲理与前面的描绘相呼应,可谓理自景出,景中蕴理,二者自然融会,并无丝毫空讲道理、空发议论之处,加深了读者对早春季节特征的理解。

  诗人的心灵是敏感的,他最先觉察到人世间一切繁杂事物变化的征兆,也最先发现自然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也许他受够了严冬的折磨,很早就在期待着温暖春天的到来,所以一旦春风吹拂,冰消雪化,他就迫不及待地步出家门,来到大自然中,感受这春天的温暖。“爱此天气暖,来拂溪边石”二句把视角由南山残雪、西涧春溜转到了诗人自身上,他仿佛是一个爱嬉戏游玩的孩子,在明媚的春光中,欣喜地抚摸着小溪边的石头。“拂”字用得极形象传神,刻画出诗人喜悦之极,深深体会到春光美的神态。春天太美了,以至诗人流连忘返,长时间沉浸在无边的遐想中。审视着傍晚啧啧鸣叫的飞禽,他的心灵在静观中得到了完全的宁憩。

  诗的最后四句粗看似与主题了不相关,其实不然。

  据说汉代张仲尉的居处,蓬蒿没人,“蓬蒿隔桑枣”

  引用这个典故是借喻诗人的清贫,与下句联系起来看,又渲染了一种初春宁静的气氛。这两句很象陶渊明的诗句。至于“归来问夜餐”则描摹出诗人游春归来兴致勃勃的神态,他玩得太尽兴了,因此一回来就吵着要吃饭。而家人奉之以荠麦,亦是清贫家庭的普通食物。这些都显示出诗人虽处在贫病不堪的环境中,也能游离于世俗之外,在自然美中得到了精神慰藉。

  全诗表现了初春特有的一种静谧气氛,然静中有动,处处使人感到那春天的脚步正悄悄而来。诗的语言朴素自然,写景、叙事与抒情三者水乳交融,体现了诗人对大自然的敏锐感受,洋溢着诗人对早春的爱恋之情。

  寓意诗(选一首)

  白居易

  促织不成章,

  提壶但闻声。

  嗟哉虫与鸟,

  无实有虚名。

  与君定交日,

  久要如弟兄。

  何以示诚信?

  白水指为盟。

  云雨一为别,

  飞沉两难并。

  君为得风鹏,

  我为失水鲸。

  音信日已疏,

  恩分日已轻。

  穷通尚如此,

  何况死与生!

  乃知择交难,

  须有知人明。

  莫将山下松,

  结托水上蘋。

  白居易诗鉴赏

  寓意诗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寓言诗,在封建社会,诗人们常以此形式曲折地针砭时弊,讽刺现实。

  白居易的《寓意诗》共有五首,这里选录的是其中一首。

  元和十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被贬原因,一方面是受执政者的诬陷排挤所致,另一方面,与他青年时代的朋友,内兄杨虞卿的卖友求荣也不无关系。杨虞卿是诗人在宣城结识的朋友,有十七、八年的交谊。《白氏长庆集·与杨虞卿书》记载:“且与师皋(虞卿字)始于宣城相识,迨于今十七、八年,可谓故矣;又仆之妻,即足下从父妹,可谓亲矣;亲如是,故如是,人之情又何加焉?”然而,正是这位好友兼亲戚的杨虞卿,在诗人遭受打击时,竟见利忘义,卖友求荣,诗人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因此作此诗以讽刺之,表达愤恨之心。

  首二句借促织、提壶以起兴,感叹名不副实之物的恶劣。促织从未织成过一匹锦绣,提壶鸟实际上也并不会斟酒。这两种动物都是徒有虚名,在正直的诗人看来,都是十分卑劣的东西。诗歌一开始就流露出极大的愤慨之情,显然意有所指,接下来必是要讽刺某种他所嫉恨的人物。然而,诗人似乎是为了造成一个小的悬念,竟然笔锋陡转,大谈起与一个朋友的情谊来。“与君定交日,久要如弟兄。何以示诚信?白水指为盟”四句显示了一对朋友间似乎忠贞不贰、生死不渝的友情。久要:意为旧约、旧交。语出《论语·宪问》:“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白水:据《左传》载,晋公子重耳(即后来的晋文公)说:“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遂投其璧于河。此外借用重耳与舅氏相盟的故事,暗寓作者与杨虞卿的郎舅关系。朋友间亲如弟兄,则自非一般相识可比,何况还指白水为盟,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永远结好呢!此处借用晋公子重耳与其舅子犯以白水为盟的故事,当是有所隐喻。子犯跟随重耳流亡多年,没有子犯的帮助,也就会有后来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所以此处“白水指为盟”一句,正在于表现极为诚挚的友情关系。至此,诗歌给人的印象似乎是表现一对生死不渝,千古难觅的知音朋友了。

  “云雨一为别,飞沉两难并。”云雨:梁昭明太子萧统与人书说:“风流云散,一别如雨。”联系下文“飞沉”来看,飞,指云,喻杨虞卿;沉与雨,喻作者本人。命运对人的安排是如此地不同,一飞一沉,二人的际遇竟截然相反,“君为得风鹏,我为失水鲸”高飞者如乘风之鹏鸟,沉沦者若失水之鲸鱼。前者青云得志,鹏程万里;后者漂泊下层,为小人所困。得风鹏:语本《庄子·逍遥游》大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语,用以讽刺杨氏出卖好友,而青云得志。

  失水鲸:《战国策·齐策》:“海大鱼,荡而失水,则蝼蚁得志。”此处用来借喻自己为小人所困。“飞沉两难并”与上文“久要如弟兄”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对亲如弟兄的朋友理应相互关怀、扶持,但象杨虞卿这样没有丝毫情谊的所谓朋友一旦得志,便翻脸不认人,“音信日已疏,恩分日已轻”便是他们之间的必然结局,因此诗人最后感叹道:“穷通尚如此,何况死与生!”穷富不同尚且疏远,哪里还谈得上生死不渝的金石之交呢!古谚语有“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的说法。白诗本此,暗喻杨氏是个势利小人。

  最后四句是诗人从上面的叙述中得出的结论。他告诫人们,莫以耐寒抗冷、经冬不凋的松柏与漂浮不定的浮萍相结交。同时诗人以山下松自喻,如同左思《咏史》诗所谓“涧底松”,自谦为出身贫寒的人。

  出身贫寒而品格高尚,正是诗人的自画像。

  此诗层次清晰,叙述明白流畅,虽是寓言诗,却爱憎分明,指斥明白。表现了诗人嫉恶如仇,不屈不挠的大胆斗争精神。

  许多对白诗不满的人,常常以“直露”、“浅易”和“不知比、兴”来对它进行责难。而从前面的《感鹤》、《秦吉了》和这首《寓意诗》,我们可以看出这些指责是片面的,因为这些诗本身就是善于比兴,形象生动的最好例证。

  初贬官过望秦岭

  白居易

  草草辞家忧后事,

  迟迟去国问前途。

  望秦岭上回头立,

  无限秋风吹白须。

  白居易诗鉴赏

  元和十年(815)六月,京都长安发生了一起政治谋杀案:宰相武元衡在上朝途中遇刺身亡;与此同时,刑部侍郎裴度也在另一条路上被刺负伤。刺客的目的是阻止朝廷对叛乱的彰义军节度使吴元济进行讨伐。事情发生后,白居易认为这是国家的耻辱,次日就上书奏请尽快缉拿凶手归案,从严处理。但是一些权贵怨恨白居易先谏官言事,给他定了僭越的罪名;并诬告他在母亲看花坠井死后仍作赏花和新井诗,是大逆不道,有悖名教。结果白氏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这首诗即是作于赴江州途中。

  这是一首七言绝句。首句“草草辞家忧后事”,“草草”是形容匆匆忙忙的神态。“忧后事”语含双关。唐制,官吏被贬要闻诏即行,因此白居易离开长安时连家属也来不及带走,自然也谈不上处理后事。

  另一方面“忧后事”更是忧虑国家大事。下句“迟迟去国问前途”,指由于忧虑家事和国事,因此离开京城赶赴江州途中,行路进程缓慢,表示出内心的依恋之情。“问前途”又是双关,既表示询问江州的路途,也是对政治上的前途把握不准,有茫然之感,可谓兼得虚实。第三句中“望秦岭上回头立”之“回”字亦照应前句,表现出诗人对京城的依恋。这种依恋之感是真挚、深刻、持久的。最后以“无限秋风吹白须”作结,正说明这一点。所谓“无限秋风”说明诗人伫立之久,对前途的茫然之感和对政治环境日趋险恶的焦虑,也抒发了诗人对竭诚事君,反遭谗被逐的感慨。

  从艺术表现的角度看,这首七绝语言平易,一气呵成,细细品味,造语用字极准确,前两句对仗工稳,在相互对照中极深刻地揭示出了诗人当时复杂的心情。后句,刻画出自己在岭上回望长安,秋风吹拂白须的形象,无限情意孕含在这幅自画像中。

  江南遇天宝乐叟

  白居易

  白头老叟泣且言:

  “禄山未乱入梨园。

  能弹琵琶和法曲,

  多在华清随至尊。

  是时天下太平久,

  年年十月坐朝元。

  千官起居环珮合,

  万国会同车马奔。

  金钿照耀石瓮寺,

  兰麝熏煮温汤源。

  贵妃宛转侍君侧,

  体弱不胜珠翠繁。

  冬雪飘飖锦袍暖,

  春风荡漾霓裳翻。

  欢娱未足燕寇至,

  弓劲马肥胡语喧。

  豳土人迁避夷狄,

  鼎湖龙去哭轩辕。

  从此漂沦落南土,

  万人死尽一身存。

  秋风江上浪无限,

  暮雨舟中酒一樽。

  涸鱼久失风波势,

  枯草曾沾雨露恩。”

  “我自秦来君莫问,

  骊山渭水如荒村。

  新丰树老笼明月,

  长生殿暗锁青云。

  红叶纷纷盖欹瓦,

  绿苔重重封环垣。

  唯有中官作宫使,

  每年寒食一开门。”

  白居易诗鉴赏

  安史之乱是唐帝国由盛转衰的标志,此后这个一度繁荣富强的王朝走上了下坡路。此诗通过与天宝老乐师的对话,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唐代安史之乱前后数十年间社会的巨大变化。昔盛今衰,国家治乱,皆从天宝乐叟的对谈中娓娓道出。

  《唐宋诗醇》说:“前叙乐叟之言,天宝旧事也。

  后叙告乐叟之言,乱后景象也。俯仰今昔,满目苍凉,言外黯然欲绝。乐叟未必实有其人,特借以抒感慨之思耳。”

  此诗通篇都是乐叟与诗人的对话,前者叙述了个人的不幸遭遇,后者记叙了在京华故地的所见所闻。

  此诗的开头与《新丰折臂翁》和《琵琶行》有类似之处,但《折臂翁》是诗人看到一个可怜的断臂老人后上前询问,才引出一个凄惨动人的故事。《琵琶行》则是诗人送客之际,“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才互相同情,互诉衰肠,结为知音。此诗则不然,天宝乐叟似乎是极偶然地向诗人诉说一个故事,而诗人则以“我自秦来君莫问”一句接叙他的见闻。他们所以有共同语言,互相倾听对方的哀怨,都是建立在“自秦来”三字上。

  两人都对国家的前后变迁有深刻的体会。天宝乐叟的不幸遭遇,激起了诗人强烈的共鸣;而诗人本人正过着凄苦的贬谪生活,是他们产生共鸣的内在原因,因此他们也同是“天涯沦落人”,结构安排和艺术手法虽然有别,但与诗人的名作《琵琶行》实为异曲同工。

  天宝乐叟叙述的故事并不复杂。安史之乱前,他是玄宗身边的一个艺人。那时天下太平。每当皇帝驻跸华清宫时,他就随侍身边,以演奏琵琶和法曲为业。那时千官问候起居,万国朝拜皇帝,众多命妇的首饰照亮了石瓮寺。更有宛转柔媚之杨贵妃,衣袂飘飘,舞姿翩翩。何等繁华啊!然而好景不长,燕寇至,胡语喧,玄宗仓皇出逃,继又忧郁而死。乐叟失去了依靠,也失去了职业,不幸漂泊南土,秋风江上,暮雨舟中,日日只有借酒浇愁而已。

  这个故事之所以真切感人。不仅在于老乐叟是“边泣边言”, 饱含着极深的感情来叙述这段悲剧,更在于诗人运用了对比烘托等艺术手法,对天宝盛世的繁华景象的铺陈与安史之乱后“万人死尽一身存”的悲剧场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两相对比,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从“千官起居环珮合”至“春风荡漾霓裳翻”八句渲染盛世的繁华,诗人不仅运用了“千官起居”、“万国会同”这类显示气势宏大的辞语,更兼“金钿照耀石瓮寺”一句用众多命妇金钿首饰之光的强烈从侧面来加以烘衬。这四句是面的描绘,接下来关于杨贵妃的四句是点上的刻画。点面结合,正如写景诗既有远景,又有特写,容易加深印象,感染读者的心灵。

  比喻贴切也是这首诗的一个特点。以“豳土人迁避夷狄,鼎湖龙去哭轩辕”二句为例,上句写周代祖先世居豳地。因避夷狄之扰迁往岐山居住,以此借喻玄宗避安禄山之乱,迁往西蜀十分恰当。下句指唐玄宗之死,鼎湖龙去:传说黄帝曾在荆山(今河南灵宝县)铸鼎,鼎成后乘龙上天而去。后世因名其地为鼎湖。轩辕:即黄帝。这句是借喻玄的去世。据宋人王铚《默记》载,唐人传说玄宗服玉、金丹等物,李辅国命刺客以铁槌击之,脑骨成玉,破脑取丹乃死;又说玄宗临死时,自言:“上帝命我作‘孔升真人’”。

  这当然是荒诞无稽之说,但也由此可见玄宗之死可能与修炼等事有些关联。诗人以亶父迁豳、鼎湖龙去的典故设喻,也十分妥贴。

  诗的最后八句是诗人告诉乐叟骊山渭水遭受战乱后的凄凉景象。乐叟所述个人遭遇和诗人所言骊山渭水一带的巨大变迁,从本质上揭示了唐代社会盛极而衰的整个历程。

  琵琶行并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子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贾人妇。

  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子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

  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

  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

  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

  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

  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

  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

  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

  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

  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

  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扰慢撚抹复挑,

  初为《霓裳》后《绿腰》。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

  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

  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

  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

  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

  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

  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

  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

  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

  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伏,

  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

  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云篦击节碎,

  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

  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

  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

  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

  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汝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

  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

  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

  终发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

  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

  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

  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

  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

  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

  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

  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

  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白居易诗鉴赏

  元和十年(815),白居易因为直言进谏得罪权贵,遭谗被贬为江州司马,满怀抑郁,无处宣泄。于次年秋天送客湓浦口之际,借描写琵琶女的不幸身世,抒发了对自身遭际的无限感伤和对黑暗政治的强烈愤慨。行,乐府古诗的一种体裁。全诗叙事曲折,篇幅宏大。与诗人的另一长篇巨制《长恨歌》一样,同为传世不朽之作。白居易死后,唐宣宗李忱曾写诗悼念他,其中就有“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之句,可见当时就流传极广。

  这首诗可分为三段。开头至“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秋月白”为第一段,叙述与琵琵女的偶然相遇,及其弹奏琵琶的精湛技艺。诗人送客江头,秋风萧瑟,一片凄凉。宾主话别,醉不成欢,实际是借酒浇愁愁更愁。此时此刻,忽然听见有琵琶弹奏声隐约传来,宾主不约而同地被吸引过去。由描写朋友话别到引出琵琶声及弹奏琵琶的倡女,转接极其自然巧妙。同时也从侧面烘托出弹琵琶者演技非凡,接下来描写艺人的出场,先是“琵琶声停欲语迟”,“迟”字表现出琵琶艺人犹疑不决,似有隐衷,复又“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后一句描写女子羞答答的样子极传神巧妙,为流传很广的千古佳句。同时又暗示着这是个饱经风霜,深受磨难的不幸艺人。

  果然,在调弦定音后,“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弦声低沉,似乎弹者有意掩藏、压抑内心的情感。每根弦都发出低沉忧郁的声音,每一声都寄寓着无限的哀怨。这就为后面描述琵琶女的不幸身世做好了铺垫。诗从写琵琶女的试弹动作开始,一步步将读者引入乐曲优美的情境中去。

  她的演技是精湛神妙的,诗人以“低眉信手续续弹”,“轻拢慢撚抹复挑”两句描绘其技艺娴熟。因为训练有素,虽是信手弹来,也无不合乎节拍,弹技可谓炉火纯青之境。诗人接下来运用复杂而又连贯、贴切而又优美的比喻,形象地描绘了琵琶声的美妙,节奏快慢转换的变化。嘈嘈急雨,切切私语,珠落玉盘,莺语花底,泉流冰下,一连串精妙绝伦的比喻仿佛使读者身临其境。至于乐声低缓停歇如冰泉冷涩,进入高潮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及曲终收拨时的声如裂帛,句句是新颖贴切的比喻,其中“大珠小珠落玉盘”不仅使人想见其声之清脆,进而还会体验乐声如珠玉般圆润的感觉。最后诗歌用“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作结,说明了乐曲的动人效果,使人陶醉在琵琶弹奏所造的艺术氛围中。

  从“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至“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是第二段,琵琶女自诉其辛酸的经历和眼下的不幸遭遇。从她的诉说来看,她曾是个色艺俱佳的艺人。年轻时,五陵年少,富贵公子争相馈赠缠头之费。那个时候,她头戴钿头银篦,歌舞时用手击节,上身相应颤动,首饰有时竟堕地而碎;或穿红艳如血的罗裙,日日与少年宴饮笑谑,不觉酒翻而裙污,也不感到过可惜。春花秋月,良辰美景,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然而荣华易逝,容颜易老,一个年老色衰的艺人再也没有人靠近了,她象一只被人玩坏的玩具一样被那些富贵子弟们所抛弃。“门前冷落鞍马稀”正是封建时代包括琵琶女在内的许多歌舞艺人晚年的形象写照。于是她不得不落得“老大嫁作商人妇”,将自己的后半生寄托在商人身上。然而,一个丧失了花容月貌的老艺人岂能拴住重利轻情的商人之心?于是“商人重利轻别离”,男人离家经商,妇人独守空闺,又成了她们必然的结局。她想嫁人找个归宿,借以慰藉自己心灵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诗人以“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结束了琵琶女的倾诉。日有所思,则夜有所梦,所谓“忽梦”并非偶然,“梦啼”也是白日情感的再现,回忆辛酸的往事,面对眼下的痛苦遭遇,她不由得老泪纵横,脂粉合流。

  诗人在《序》中说:“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诗歌的最后一段就是由歌女的沦落,联想到自己的屈遭贬官。诗人和歌女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都身怀绝技,具有非凡的才华,却又同样遭受到不公正的待遇,遭到封建制度的遗弃和扼杀。诗歌强烈倾诉了诗人对自己不幸贬官、壮志难酬的满腔悲愤。“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心曾相识”一联融议论于叙事之中,其中所含的哲理章蕴,耐人回味,千百年来,一直被广为传诵。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以杜鹃啼血和哀猿悲叫两个意象的描写,因景生情,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诗人羁旅在外而想念家乡的心情。下文更以苦酒独酌,呕哑嘲哳之山歌村笛上承“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极力渲染谪居浔阳的痛苦与不幸,同时也与歌女的琵琶仙乐作了强烈的对比。最后以琵琶女的二次演奏,诗人泪湿青衫作结。所谓“满座重闻皆掩泣”,是描绘音乐效果之动人,是上承第二段中对琵琶演奏的细致描写,而“江州司马青衫湿”,以诗人泣泪最多上承“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描写,由歌女的不幸,痛感自己的被贬,推己及人,既为琵琶女的不幸身世而泣,也为自己的壮志难申而哭。青衫:唐代八、九品官所穿的官服。作者时任江州司马,是五品官,应着浅红色。说青衫意在表达自己的沦落身份。宋人洪迈说:“白乐天《琵琶行》一篇,读者但羡其风姿,敬其词章。至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为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乐天之意,直欲抒写天涯沦落之恨耳。”这段话点明了诗的主题,但就全诗所表现的思想内容而言,此诗也表现了诗人对一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女艺人的真挚同情。她有可悲的不幸命运,诗人则被贬出京,社会地位虽不同,但在身怀才艺而不被重用,以至沦落天涯,这一点上是相通的。因此,诗人将“满腔迁谪之感,借商妇以发之,有同病相怜之意焉”(《唐宋诗醇》卷二十二)。

  全诗对琵琶女的出色演奏进行了细致的描写,她的不幸遭遇激起了诗人强烈的共鸣;而诗人悲苦的贬谪生活,也深深打动了女艺人的心。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因而很容易互相同情、怜惜,产生感情的交流。诗人正是用饱含着丰富感情的笔触,来叙述故事、描绘场景、刻画人物,从而成功地塑造了琵琶女和诗人这两个鲜明的艺术形象。对琵琶女的描写尤为出色。她早年春风得意,中年门前冷落,晚年独守空闺,其不幸遭遇极富典型性;同时诗人所塑造的这个艺术形象又极富个性特色,她青春年少时的美丽、她的多才多艺,她悲惨的身世以及“犹抱琵琶半遮面”时的羞愧、哀怨都是与众不同的,这个形象体现了个性与共性的统一。

  从诗歌的结构看,此诗所叙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但借助诗人高超的艺术功力,情节安排得波澜起伏、错落有致;材料剪裁,详略得当。对两次琵琶演奏的描写,前一次大笔泼墨,第二次惜墨如金,前为实写,后为虚写,二者都取得了惊人的艺术效果。在语言方面,诗语朴素平实,流畅自然,韵律和谐,富有音乐美。《唐宋诗醇》称这首诗“比兴相纬,寄托遥深,其意微而显,其音哀以思,其辞离已则”,与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同为千秋绝调”。

  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所喜爱。

  问刘十九

  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诗鉴赏

  刘十九是诗人在江州任司马时结交的朋友。诗人另有《同刘十九同宿》一诗,说他是嵩阳处士。此诗题目是《问刘十九》,如同在朋友面前叙谈家常一样,对他的朋友说,我有刚酿好还未滤过的美酒,正放在红泥抹的小火炉上温着。天黑了,看来要下雪,我想饮酒取暖,你能陪我喝一杯吗?诗人以极朴素的语言描写眼前极简单的景物,希望朋友天寒欲雪时能来烤火饮酒,叙谈友情。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极富感情,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

  雪天饮酒对于多愁善感又带有几分洒脱旷放的诗人来说,无异于人生一大乐事。一来雪天较清静,可免却闲人打扰之烦;二者雪天寒冷,而酒性发热,饮酒可驱除寒冷之忧。再说还可以借品酒之际,来欣赏纷纷扬扬的大雪呢!所以虽是“红泥小火炉”、“天欲雪”几个极简单的景物,却在朴素的语言中包含着丰富的审美意蕴。

  南湖早春

  白居易

  风回云断雨初晴,

  返照湖边暖复明。

  乱点碎红山杏发,

  平铺新绿水蘋生。

  翅低白雁飞仍重,

  舌涩黄鹂语未成。

  不道江南春不好,

  年年衰病减心情。

  白居易诗鉴赏

  这也是诗人在江州任司马时所作的诗歌之一。前六句描写南湖早春明媚动人的景物,最后两句表现诗人遭到贬谪后消沉郁闷的心情。

  就这首诗的前六句而论,可以说是一幅境界清新的画。诗人抓住春雨初晴、阳光返照、山杏吐艳、水蘋争绿、白雁低飞、黄鹂语涩几个最富早春特征的意象进行了重点的描绘。大雨刚过,地面和湖上经过雨水的冲刷,妩媚之中更添清新之感。早春时节,尚有冷气袭人,而阳光返照,不仅景色秀丽,更有温暖明快之感;山杏发,水蘋生,欣欣向荣,红绿相间,色彩对比鲜明,是早春时节特征最鲜明的景色,也是这幅画中不可或缺的点缀。漫山遍野的山杏,碎红点点,显示出大自然的生机勃勃之态,故用“乱”字点出;湖面的水蘋,一望无际,仿佛整齐地铺在水面上的绿色草坪,故说“平铺”。“平”字即是描述水蘋的整齐,与“铺”字合用,又有平展、阔大无边的意思,令人想象到湖面的阔远与水蘋的茂盛。四句之中,云、雨、阳光、山杏、水蘋几个意象的描写都恰到好处地揭示出早春征候。五、六句“翅低白雁飞仍重,舌涩黄鹂语未成”则以白雁黄鹂显春之活力。因为身上雨水未干,翅膀沉重的白雁不得不低空飞行;同样由于雨水的淋浇,黄鹂的舌头也显得有些生涩不听使唤之感。它们全然不顾身上雨水未干,仍然翩翩起舞,虽然舌涩也禁不住歌唱鸣叫,因为刚刚到来的春天太美妙,太富有魅力了。它们的飞舞和鸣叫,更增添了早春的妩媚可人之态。前人云“刻画早春,有色泽,腹联尤警”(《唐宋诗醇》卷二十三)正指出了第三联的关键作用。

  诗的最后两句表现了诗人消沉的心情。面对如此美妙的春天,诗人尚且缺乏兴致,无心情可言,可见其内心必有巨大的隐痛。此时国家内忧外患,国势日益衰微,而诗人却只能痛心地看着,无计可施,对于一个被贬在外的下层小吏来说,即使有贤才良策也徒然无用。忧国忧民、衰病不堪的诗人,怎么会有兴致欣赏美妙的春色呢?而且春色愈美,国家河山愈可爱,就愈让人痛心山河破碎、国破家亡的可怕后果。

  “不道江南春不好,年年衰病减心情”正是忧国忧民的诗人,在赏心悦目的早春景色面前,思前瞻后所发出的无可奈何的扼腕叹息。

  草堂前新开一池,

  养鱼种荷,日有幽趣

  白居易

  淙淙三峡水,

  浩浩千顷陂。

  未如新塘上,

  微风动涟漪。

  小萍加泛泛,

  初蒲正离离。

  红鲤二三寸,

  白莲八九枝。

  绕水欲成径,

  护堤方插篱。

  已被山中客,

  呼作白家池。

  白居易诗鉴赏

  元和十年,白居易遭谗被贬为江州司马。仕途上遭受的这次沉重打击,几乎磨灭了他早年的政治锐气,于是开始远避朝政,寄情山水。希望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得到一丝静谧之感,达到心灵上的宁静。这首诗就是在这种心理支配下的作品。

  草堂:白居易《与元微之书》:“仆去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木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草堂建成于作者到江州的第二年,即元和十二年。

  诗人的视线从水面、水面上随波浮沉的萍蒲、水中鲤鱼、白莲以及水边护堤小径一一掠过,层次清楚分明。先说水波,诗歌以“淙淙三峡水,浩浩千顷陂”开头,可谓别出心裁。读者当然知道,长江三峡重峦叠嶂,水势汹涌,波浪滔天,场面壮观;至于浩浩无涯之千顷碧波,气魄之宏大也颇令人神往。然而诗人却认为“未如新塘上,微风动涟漪”。激流涌动之长江三峡与浩荡无边之千顷碧波都堪称一种壮美,而轻风吹拂、小桥流水、涟漪微动则是柔美的。两种不同风格的美原本不能一以概之,孰优孰劣,由于人们的经历、教养、爱好不同,对不同风格美的感受也不同。在社会生活中受到大风大浪的冲击,最终遭贬官的白居易,更喜欢“微风动涟漪”般的柔美就很自然了。同时,这四句话也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即新辟小塘之美委实不亚于久负盛名之长江三峡,这就更易引起读者的好奇,这个小小池塘究竟美在何处呢?

  接着诗人的视线从荡漾的水面转向随波漂动的浮萍和香蒲。新塘之上,微风涟漪本已撩动人心,再加上起伏不定的小萍、离离飘摇的蒲草就更具风姿了。

  何况还有数尾二三寸长的红鲤鱼、八九枝白色荷花点缀其间。这里的“小萍”、“初蒲”、“二三寸”、“八九枝”都观察和刻划得极为细致,紧扣标题“新开”二字。同时因为“小”而“少”,也使池塘显得和谐、宁静。“红鲤”、“白莲”对比色彩的运用,更显出画的明丽,画的“幽趣”。

  以上都是写池中景物,若没有外围景物加以映衬,孤零零一个池塘就显得单调。“绕水欲成径,护堤方插篱”二句则因此使结尾具有一神来之笔。“已被山中客,呼作白家池。”池未开好,已引起众多人的喜爱和恭维,小池之美尽在不言之中了。

  感 情

  白居易

  中庭晒服玩,

  忽见故乡履。

  昔赠我者谁?

  东邻婵娟子。

  因思赠时语:

  “特用结终始。

  永愿如履綦,

  双行复双止。”

  自吾谪江郡,

  漂荡三千里;

  为感长情人,

  提携同到此。

  今朝一惆怅,

  反复看未已;

  人只履犹双,

  何曾得相似。

  可嗟复可惜,

  锦表绣为里。

  况经梅雨来,

  色黯花草死。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一首感念昔日情人的抒情诗。诗人与夫人杨氏结婚以前,曾与这位邻女产生过爱情,邻女赠履,实有信物的性质。她绣手锦心,针线活做得极好,可谓心灵手巧,而且在婚姻问题上大胆主动。然而很不幸,这位美丽的少女终于未能和白氏结为伉俪,或许是由于她家境贫寒所致吧。在唐代那个门第等级甚为森严的社会里,门户不当,不知导致了多少有情人不能结为眷属。白氏后来和贵族小组杨氏结婚,婚后生活并不幸福。这首诗通过对昔日情人的感念,批判了那个扼杀人性的封建婚姻制度和思想观念。

  诗的开头写在阴雨连绵的梅雨季节,天气潮湿,诗人把一些服装器物拿到中庭晾晒,却忽然发现昔日情人赠送的信物,由此回忆起“东邻女”对自己真挚而纯朴的爱情,想起了她赠履时的绵绵情话。由晒服玩而见故乡履,并想起赠履之“东邻婵娟子”,转接极其自然。“东邻婵娟子”一句,借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话。宋玉赋中曾写有东邻美女主动登墙窥探宋玉,后来就以“东邻女”作为主动求婚的少女的代称。用典恰当,言语显得极其精炼。

  面对昔日情人赠与的爱情信物,不由想起当年嘱咐自己的赠言。多情的少女希望两人能象系鞋的带子那样形影不离,如同双履那样同行同止。这两句话借用陶渊明《闲情赋》“愿在丝而为履,咐素足以周旋”之意,而措辞更为雅正。

  然而,官场的失意使他被贬到千里之外的江州,从此过上了漂泊流荡的生活,但是他从未忘记过那个给予他爱情的邻女,他把那双鞋随身带在身边,时时探视。“今朝一惆怅,反复看未已”两句,反映出诗人愈是在苦闷无聊的时节,愈把这爱情的信物当作自己感情的寄托所在。“反复”、“未已”是深情的表现。

  正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采用反衬倒叠之笔,因为情投意合的人并未成双,所以是“人只”,可见信物空有其名,一对有情人之遭遇,何曾似履之永合。这两句上承邻女赠履时的誓言,质问之中,实含有无限辛酸,因此下文说“可嗟复可惜”,感叹往事如过眼烟云,只剩下锦表绣里之履。况这信物经梅雨天气的侵蚀,已经色泽消褪,图饰黯淡了。

  此诗因景生情,因情而回忆往事,因事而愈加情浓,较好地将叙事与抒情融合起来。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从诗人娓娓的叙述中,两个不能成为眷属的有情人形象深深地印刻在读者心中。

  大林寺桃花

  白居易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后,因为是闲职,没有实际公事可办,因此得以在闲暇中几次漫游庐山。元和十二年( 817)四月,白居易偕同友游大林寺,作《游大林寺序》以记此行。这是一篇文辞优美的写景小品,重点描绘了大林寺景色气候的优美。文中附有绝句一首,就是这首《大林寺桃花》,也是一篇难得的写景佳作。

  大林寺:指庐山上大林寺。地址在牯岭西大林峰南,是佛教胜地之一。

  诗人在《游大林寺序》中,描绘大林寺的风景,曾写道:“山高地深,时节绝晚,于是孟夏,如正、二月天。山桃始华,涧草犹短,人物风候,与平地聚落(村落)不同。初到,恍然若别造一世界者。”这首小诗就是通过荒野小寺中,桃树开花时节的异常来显示此地春天的姗姗来迟。人们总是喜爱春天的。春天万物复苏,百花争艳,给人以美的遐想。然而春光毕竟不能长驻,到四月份时花草就已凋零。这对喜爱春光的诗人来说,不能不说是极其遗憾的事。因此他“ 长恨春归无觅处”。然而在这大林寺中,诗人竟意外地见到“山寺桃花始盛开”,不仅大喜过望,以为又找到了春天。“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表现了诗人重新发现春光时的欢欣,透露出诗人重新发现美时的喜悦。小诗与游记浑然一体,风格隽永,耐人寻味。

  题岳阳楼

  白居易

  岳阳城下水漫漫,

  独上危楼凭曲阑。

  春岸绿时连梦泽,

  夕波红处近长安。

  猿攀树立啼何苦,

  雁点湖飞渡亦难。

  此地唯堪画图障,

  华堂张与贵人看。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元和十四年( 819)春,白居易自江州赴忠州刺史任,经过岳阳时所作的诗歌。诗人几经贬谪,不堪流离漂泊之苦,所以在他描写湖光山色的风景诗中,也透露出淡谈的哀怨和对京城的眷恋之情。

  诗的前四句中有三句描绘了洞庭湖的宏伟阔大。

  首句“岳阳城下水漫漫”中“漫漫”一词富于形象性。诗人《新乐府·海漫漫》:“海漫漫,直下无底旁无边。”因此“漫漫”一词给人造成一种水势浩翰、无边无际的感觉。三、四句“春岸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对洞庭湖的广阔浩瀚作了进一步的具体描绘。云梦泽是古代楚地七大泽之一,方圆八、九百里。洞庭湖春天涨水,既远连云梦,傍晚夕阳返照水面之处,又距长安不远,如此夸张洞庭湖壮阔的晚景,使读者对洞庭湖之宏大有了具体可感的了解。同时这句话又暗用晋明帝(司马绍)“日远长安近”的典故。诗人看见夕阳返照之处,不由得想起了长安,想到自己由江州赶赴岳州,距离长安又近了许多。因此这句诗表层意思是运用夸张手法,描绘洞庭晚景的壮阔,深层却寄寓着诗人对京城的眷恋之情。

  五、六句“猿攀树立啼何苦,雁点湖飞渡亦难”用“猿啼”、“雁渡”抒发天涯沦落之感,与上文“近长安”相照应。试思水阔天长,大雁且飞渡不过,不得不频频落水休息,人又如何能轻易跨越?这时我们反过来看诗的第二句“独上危楼凭曲阑”,“独”既是实写,表明他一个人登楼远眺,同时也虚写他常年贬官在外,远离京城,饱尝孤独之感。因此他看到夕阳返照之处,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长安,听到猿啼,看到雁飞就感到世事的艰难。这几句都是见景生情,寓情景中,前后照应,既表现了洞庭的阔大不凡,又抒发了诗人漂泊天涯、眷念京城的痛苦。

  诗的最后两句写洞庭风景壮阔、优美,可以画成图障,悬挂在豪奢的大厅里,让那些贵人们赏玩,或许可以使他们稍稍懂得猿啼雁飞、流民逐客行旅风波之苦。从而含蓄地表达诗人羁旅漂泊之感和对贵人们不恤民情的怨愤。

  夜入瞿塘峡

  白居易

  瞿塘天下险,

  夜上信难哉!

  岸似双屏合,

  天如匹练开。

  逆风惊浪起,

  拔暗船来。

  欲识愁多少,

  高于滟滪堆。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是元和十四年(819 )白居易自江州司马调任忠州刺吏,三月经过瞿塘峡时所作。

  大凡诗词抒情状物,或含蓄,或直率。含蓄的结同耐人回味。但当诗人感情非常激动时,就会喷薄而出,一泻无余,不会再用含蓄手法了。我们看白居易的这首诗,描述瞿塘之险与抒发内心的哀愁,都是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堪称为典型的风格直率的作品。

  四川奉节至湖北宜昌之间的长江两岸,重岩叠嶂,有举世闻名的长江三峡,瞿塘峡是其中最险要者。《太平寰宇记·夔州》:“瞿塘峡在州东一里,古西陵峡也。连岸千丈,奔流电激,舟人为之恐惧。”如此危险的地方,晚上行走艰险程度可想而知。因而此诗首二句直率地感叹道:“瞿塘天下险,夜上信难哉!”从诗人那沉重的感叹中,读者也会受到感染,想像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旅行,为航行的小舟担忧。

  三、四句“岸似双屏合,天如匹练开”十分形象地揭示瞿塘峡的奇险。因为水流夹在两山中间,从舟中向上望去,两岸如屏风合在一起,偌大的天空仅能看到一条白练,一“开”一“合”,两个动词用得极其精警、传神。《水经注·江水》载:“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时分,不见曦月。”足见诗人所言不虚。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性命在此被无情的江水吞噬。因此过往行人有“船不发声,飨荐神庙”的迷信习俗。此时的诗人奔波于贬官的途中,政治抱负远未施展,心中本有无限的愁绪,又遇到如此险要的鬼门关,身涉险途,又遇逆风惊浪,前途命运实在难以预卜,所以诗的最后,发出了“欲识愁多少,高于滟滪堆”的感慨。因景生情,恰切地反映出诗人特定环境下的特定心情。

  比喻新颖也是这首小诗的一个特点。以屏风、匹练喻山峡之险狭,已颇警拔,而诗人更即景设譬,以滟滪堆之高,喻自己愁绪之多,真可谓妙手天成。前人喻愁,多用水。如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白居易却能匠心独运,跳出窠臼,创造出喻愁的崭新意象。

  暮江吟

  白居易

  一道残阳铺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纯粹写景的作品很少,这是一首广为流传的千古佳作。

  夕阳入水,美景绚烂,半江碧绿如瑟瑟之色,半江为红日所映。“残阳”紧扣标题“暮江”二字。“铺”字用得贴切精当,透露出阳光是斜照而非直射。“瑟瑟”本是宝石名,《通雅》:“瑟瑟有三种,宝石如珠,真者透碧。”诗中用来形容残阳照不到的半边江水的颜色,与阳光照到的呈红色的一面交相辉映,加之天边缓缓下沉的红日,构成一幅色彩绚丽的残阳铺水图。前人对此,纷纷以“工致入画”(杨慎《升菴诗话》);“写景奇丽,是一幅暮色秋江图”(《唐宋诗醇》卷二十四)称赞,可见其摹写之妙,非同凡响。

  白居易的诗擅长铺叙,而这首小诗则一反常态,腾挪跌宕,富于变化。前面还是江面晚景,转眼间给人们展现的却又是不仅比喻恰当贴切,同时也暗含着深厚的意蕴。因为只有傍晚到初夜这一段,才有露水,也只有初三的月亮才会如一弯弓,并且在这一时刻悬在遥远的天空中。与首二句残阳碧波的描写联系起来看,时间上是由傍晚到初夜,足见诗人流连忘返,长时间陶醉于眼前美景之中。诗人惜墨如金,仅用二十八字就描绘出残阳碧波的交辉与月牙初悬的静夜两幕胜境。本来是平常的景致,一经过诗人生动准确的描绘与组合,便显得那么迷人!读此诗者,也会不由得与诗人一起,陶于这奇妙的境界中。

  后宫词

  白居易

  泪湿罗巾梦不成,

  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

  斜倚熏笼坐到明。

  白居易诗鉴赏

  以宫怨为题材的诗歌在唐诗中为数众多。著名诗人如王昌龄、李白等都写下了不少宫怨诗,揭露了封建制度强纳妃嫔的罪恶和残暴,表达了对广大妇女的深切同情。这类诗歌惯用新人受宠来反衬旧人失宠后的凄凉心境,白居易这首《后宫词》也是如此。但是,与一般宫怨题材的诗歌不同,这首诗还隐喻着诗人政治上的失意。

  首句“泪湿罗巾梦不成”是说因为伤心把衣衫都哭湿了,难以入睡,伤心已极。第二句则写前殿歌舞阵阵,已至深夜,足见是快乐之极。一方悲伤得泪湿罗衣,一方却沉醉于轻歌曼舞,而悲伤者又时时听到快乐一方的歌舞声,两相对照,悲伤者便愈显悲伤。

  第三句“红颜未老恩先断”揭示出宫人伤心的原因。

  因为皇帝另宠新欢,她再也得不到皇帝的宠爱了,对于一个深居皇宫的宫人来说,自然是再悲惨不过的伤心事。“斜倚熏笼坐到明”和“梦不成”遥相呼应,这一细节,充分表现出宫人内心的伤痕,仍在无休止地被重创着。诗人另一首《宫怨诗》说:“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也可作此诗注脚。

  邓州路中作

  白居易

  萧萧谁家村,

  秋梨夜半坼?

  漠漠谁家园,

  秋韭花初白?

  路逢故里物,

  使我嗟行役。

  不归渭北村,

  又作江南客。

  去乡徒自苦,

  济世终无益。

  自问波上萍,

  何如涧中石!

  白居易诗鉴赏

  穆宗长庆二年( 822 ),刚刚在长安为官两年的白居易,因厌恶官吏们的明争暗斗,荒怠朝政,加之穆宗游猎宴会,不听谏劝,致使国事日荒,觉得住在京城也于国无补,因此力求外任,终被调任杭州刺史。这首诗就是这年秋天在赴杭州的途中,路经邓州时所写。

  年过五十的白居易,由于仕途中的接连失利,早年的雄心壮志已消失殆尽。艰难跋涉中,看到梨叶枯败、韭花初白的村落,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生活多年的故乡—— 渭河北岸的一个小村。这是诗的前半部分所反映的。诗意虽然平常,但在诗人的生花妙笔下,却极富诗情画意。前四句连用“萧萧谁家村,秋梨叶半坼”和“漠漠谁家园”两个问句,说明他对这些景物似曾相识之感。在他的记忆中,梨树和韭菜曾是那样地熟悉和亲切,以致一见到它们便不由得发问。五、六句“路逢故里物,使我嗟行役”对上述提问作了自我回答。“故里物”是指上述梨、韭,它们在诗人故乡渭上常见。由于在异地不期然遇到故乡的风物,禁不住勾起对故乡美好的回忆,从而感叹起这行役在外之苦。“嗟行役”三字自《诗经·陟岵》:“父曰嗟余子役役,夙夜无已”简括而成。诗人的情感由偶遇梨、韭等秋天景物,到想起故乡的美好,从而感叹世役的艰辛,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语言运用亦毫无斧凿痕迹,达到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高超艺术境界。

  下文由写景转入以议论为主的对人生的概叹。“又作江南客”指出他旅行的目的,“又”字表明他并非第一次到江南来,使人联想起他早年避乱江南期间的不幸和贬官江州时的艰难。同时也暗示了诗人对这次到江南为官已经感到了厌倦,因为这远不如家乡的可爱、美好。“去乡徒自苦,济节终无益”是诗人对自己奔波半生的总结。他早年济世的雄心壮志,由于官吏的腐败和皇帝的昏庸,已经完全消磨尽了。此时的诗人只想知足保和,怡养天年。这正是那个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的苦闷和彷徨心理的反映。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我国封建代很多知识分子的为人准则。诗人兼济之志既已失败,又不想同流合污,自损名节,只有独善其身。诗的结尾,以两个自然意象的鲜明对照,表达了这样的思想。“波上萍”喻受人驱使,行役无定,“涧中石”则虽被大水冲刷,仍能屹立不拔。这正是诗人孤标傲世精神的象征。

  议论与写景、抒情三位一体,使得这首咏物抒怀之作毫无枯燥之感。

  早 兴

  白居易

  晨光出照屋梁明,

  初打开门鼓一声。

  尤上阶眠知地湿,

  鸟临窗语报天晴。

  半销宿酒头仍重,

  新脱冬衣体乍轻。

  睡觉心空思想尽,

  近来乡梦不多成。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当是长庆三年( 823 ),诗人到杭州第二年的早春所作。杭州本是他幼时立志去做官的地方,如今宿愿已偿,心中自然快慰。这首小诗,反映了诗人在杭州的第一个春天即将来临时内心的喜悦激动之情。

  从诗的结构看,前四句写诗人在早晨的所闻所见,后四句则是抒发诗人对早春气象的感受。也许是因为诗人对春天特有的敏感,他一大早就醒来了。此时晨光初照,屋室通明,早衙鼓正开始咚咚地敲响;大概是天气转暖、大地变得潮湿的缘故吧,那在台阶上贪睡的小狗儿也摆摆尾巴,懒洋洋地爬起来;而一向活泼的小鸟更不会放过这可爱的时光,正在窗前叽叽喳喳不停地欢叫着,似乎是在向人们报告着美好天气的到来,催促着人们早早起床。这四句通过晨光、鼓声以及对春天极为敏感的两个动物—— 犬、鸟的传神刻画,在紧扣“早”字主旨的同时,又隐隐透露出春天的气息。

  诗歌的后半部分表现了诗人在这样春天气息越来越浓郁的环境下,产生的轻松愉快之感。“半销宿酒头仍重”说明昨日饮酒甚多。春宵佐以美酒,自是人生一大乐事,以致诗人忘了自身的酒量,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到次日早晨起来尚有头重脚轻之感。“新脱冬衣”表明正是早春气候,脱去冬衣会令人焕然一新,轻松爽快,所以说“体乍轻”。“体乍轻”而“头仍重”,值此酒意未竟消之际,当有头重脚轻、飘飘无定之感。这既是实写酒意未消时身体真实的感觉,同时又何尝不是美好的春色令诗人陶醉了呢?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在这样的境界中,他忘记了一切忧愁和烦恼,以致于“睡觉心空思想尽,近来乡梦不多成”,这两句照应诗题,写夜间因为没有乡梦撩人愁思,睡醒后心境空明。暗示出诗人的身心已完全被春天的气息所感染,他又迎来了一个明媚的春天。

  全篇无论是写自然景物还是写自己的生活与心态,都笔致轻灵素淡,充满着情趣。节奏也是流畅、欢快的,字里行间,融注着诗人对春天、对生活的热爱。

  钱塘湖春行

  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

  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

  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

  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

  绿杨阴里白沙堤。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一首描绘西湖美景的名篇。

  春天是一个永恒的题材。春天,万物复苏,气象更新,燕舞莺歌,百花吐馥,历代诗人骚客留下了数以万计歌咏春天的诗作。而白居易这首《钱塘湖春行》,以西湖胜地的春天为背景,截取云雨、湖水、动植物等几个富有典型特征的细节,生动传神地将西湖初春胜景展现在读者面前,成为历代同题咏作中的佼佼者。

  据清人俞曲园《虞美人》词前小序,杭州有一句谚语说:“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其实,西湖景色,四时皆丽,宋人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正道出了这一点。

  雨天的西湖,轻烟缭绕,如罩薄纱,远山隐现,若蒙轻绡,无异于一幅绝妙的淡墨山水画,极富朦胧之美。而湖上看云,湖平如镜,云气蒙在水面上,水天相接,更有一种飘忽迷惘的情趣。白诗“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即是咏此。孤山寺:南朝陈时所建,在里外湖中间的孤山上。贾亭:贾全在贞元年间任杭州刺史时所造,又名贾公亭。大雨刚过,潮湿的云气尚存,西湖经雨水冲洗,景色更秀美,湖面也更开阔。于是莺争暖树、燕啄新泥,而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当然也不甘落后,面对如此胜景,诗人情不自禁地出来踏青了。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诗人抓住了早春时节的典型特征,生动形象地向人们展现出初春的气息和生机,以此预示着一个繁花竞放的季节即将来临,以此给人们带来更大的希望、更多的期待。含蓄蕴藉的美能给人留下充分的想象和无穷的回味。你看,暖树上追逐嬉闹的是“早”莺;西湖边啄泥筑巢的是“新”燕;参差凌乱的小花“渐欲”令人目眩心迷;地上的草刚刚长出绿叶,仅能覆盖住马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是“新”的,“稚嫩”的,刚刚发韧着,而埋藏在这种景象底面的是无穷的力,是发展的源,是未来的主宰。高明的诗人就是运用这种精妙的艺术构思让读者与自己一道徘徊于更为丰富的美被发现之前的片刻。不是吗?“马蹄”仿佛也是轻盈的,诗人正在湖东柳荫里往来漫步,或许他以为,绚烂的时刻转眼就到来了呢!

  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

  白居易

  柳湖松岛莲花寺,

  晚动归桡出道场。

  卢橘子低山雨重,

  栟榈叶战水风凉。

  烟波澹荡摇空碧,

  楼殿参差倚夕阳。

  到岸请君回首望,

  蓬莱宫在海中央。

  白居易诗鉴赏

  长庆二年(822 )秋至四年夏,白居易在杭州任刺史。政事之余,他常喜欢到佛寺里听听僧侣讲经。

  这首诗便是写他与“诸客”听讲归来时的感受。作品生动地描绘了孤山寺的秀美,风景中处处点染着诗人的喜悦之情。

  这首诗最主要的艺术特色有三点:一是充满画意,二是结构新颖、别致,三是炼字精警。诗的标题“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本身就可形成一幅很美妙的画,极易引起人的悠悠暇想。“柳湖松岛莲花寺,晚动归桡出道场”是点题。柳湖、松岛、莲花寺三组景象组成了一幅意境美妙的画面,使人如见西湖岸上的弱柳,孤山上的寒松,寺中的莲花。三四句则是从细小处着眼,以卢橘子低和栟榈叶颤两个意象的绘写,突出于前景,形成画中的特写境头。同时点出山雨初霁、水风清凉的气候。这是写诗人归路所见。卢橘即枇杷,栟榈即棕榈。枇杷硕果累累,金实翠叶,本来就多么令人喜爱,山雨过后,清香四溢,连果枝都被压得低垂下来;一个“重”,写出了诗人对它的多少喜悦之情!棕榈树高叶大,俨若凉扇遮径,雨后清风,阔叶颤动,似乎它也感到了水风的清爽。一个“凉”字,透出诗人多少快感!至于“烟波澹荡摇空碧”是从大处着眼,以烟波浩渺之湖面和映在水中的蓝天作为画面的背景。“摇”字用得尤为传神、巧妙,不仅湖上碧波在摇动,映在水中的蓝天白云也在微微摇动,给人造成一种迷离仙境的感觉。那么,刚出道场的小舟就更如同是仙人乘坐的了。下文“楼殿参差倚夕阳”一句照应题目中的孤山寺。宝殿楼台掩映于夕阳晚霞之中,在烟波微荡、白云缭绕等景物陪衬下,更增添了幻境气氛。至最后一句以孤山寺之在西湖很像蓬莱宫之在东海作结落笔到“回望孤山赠诸客”的题旨,作品便戛然而止。蓬莱,神话中海上的仙山,而孤山寺中又有蓬莱阁,两者浑然一体,不着痕迹,更增加了韵外味,弦外音,使孤山寺的诗情画境久久萦绕于读者的脑际。

  从结构上看,这首诗首二句是点题并简单勾勒,中四句分写大小远近各个场景,组成一幅层次分明的、绝妙的图画,结尾才回棹点明这都是回望中所见,并又总括一句以收结。构思新颖,耐人寻味。

  最后此诗在练字和句法方面也颇有讲究。《唐宋诗醇》说此诗“句法挺健,前人说白诗‘属对精警’,‘ 章法变化,由字法生新也。‘重’字、‘战’字、‘摇’字、‘倚’字,俱下得挺拔,遂觉全首生动。”

  条理井然,其理俗处,而雅亦在其中,此评可谓深得其精妙。

  这首诗,短短八句,句句写景,句句含情,读后如随诗人游踪,在我们面前展现出一幕幕湖光山色的画图。它宛如一篇优美的游记,更配有铿锵的韵致,荡起喜悦的心声,如画卷在目,如乐章在耳,给人以情景水乳交融的快感。

  江楼夕望招客

  白居易

  海天东望夕茫茫,

  山势川形阔复长。

  灯火万家城四畔,

  星河一道水中央。

  风吹古木晴天雨,

  月照平沙夏夜霜。

  能就江楼销暑否?

  比君茅舍较清凉。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是长庆三年(823 )夏天诗人在杭州刺史任时所作。

  诗的前四句描述登楼远眺时见到的景色。“海天东望夕茫茫”点有时间是傍晚。“茫茫”的意思有二,一是说明日暮时分模糊不清,二是形象旷远的样子。

  联系下文来看,两个意思兼而有之。次句“山势川形阔复长”即是对“茫茫”二字的具体化描绘。杭州浙江,即钱塘江的入海处,有龛、赭二山南北对峙如门,每至涨潮时节,江水由山门涌出,水势凶猛,犹如万马奔腾,是古今中外闻名的胜景。这两句是诗人登楼远眺看到的远景,意境阔大高远。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是近景描写。自中唐以后,东南一带城市经济繁荣, 杭州城外,人烟稠密,傍晚时分呈现万家灯火的繁华,加之钱塘江内过往船只众多,灯火闪烁,场面蔚为奇观。这些都是诗人在江楼上俯瞰到的,是紧扣题目中的“望”字所言。

  诗的颈联则使人产生凉爽之感。风吹古树,月照平沙,意境何等清新,而诗人用“晴天雨”、“夏夜霜”加以修饰,更可谓别致、新颖。风吹古木之声音可比雨声,古木落叶状如雨点。虽然实际并无风雨,而身临其境,已然有暑气顿消之感。同样,铺洒在大地上的月光,皎洁晶莹,宛如霜雪,更增添了夏夜的凉爽。因此诗人在诗歌的末句自问自答,请他的朋友来江楼消暑。

  诗的颔联和颈联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而又对仗工整、自然,为全诗增添了不少光彩。

  江楼晚眺,景物鲜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张员外

  白居易

  淡烟疏雨间斜阳,

  江色鲜明海气凉。

  蜃散云收破楼阁,

  虹残水照断桥梁。

  风翻白浪花千片,

  雁点青天字一行。

  好著丹青图写取,

  题诗寄与水曹郎。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是诗人在杭州任时所作。江楼:杭州城东楼,即望海楼。水部张员外:即张籍。中唐著名诗人,白氏对其作品评价甚高。张籍当时任水部员外郎。诗歌抓住大雨刚过,彩虹尚存,海市蜃楼将要消失的一刹那,将这一精彩场面剪辑下来,绘成一幅色彩绚丽的丹青图画。海面、沙漠中,因空气冷热骤变,光线折射,而把远处的景物显示到空中或地面上,古人误以为是蜃吐气而成,称海市蜃楼。诗歌从阳光写起,描摹斜阳余晖,由淡烟疏雨的间隙中射到水面。这个意境就倍显清新可人。加上江面经雨水一洗,新鲜明净,海风阵阵袭来,凉爽人。题中所谓“景物鲜奇”足见并非虚言。

  颔、颈二联展开笔墨,逐一描绘“鲜奇”景物。

  江海边或沙漠中,因空气冷热骤变,光线曲折,将地面楼台树木的影子反射在空中;古人认为这是蜃(蛟属)呼气所成的,因此称为“海市蜃楼”。“蜃散”句写的即是此种蜃景,不过诗人未曾描绘其全景,而是抓住了蜃散云收、空中幻影残破的刹那,摄下了“破楼阁”的镜头。“虹残”句也是同一法门。雨后天空出现的虹,弯弯地好象拱桥,此是常景,诗人静候;待至虹影渐渐消残,水中仿佛映着一座断桥时,他眼明手快按下了快门。“破楼阁”、“断桥梁”,既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又显示出诗人于选景上别具只眼的匠心。颔联为静境描写,颈联遂作动势点缀:风儿吹起,白浪翻腾,恰象花儿千片随风飞舞;长空过雁,列队前进,犹似人书青天字一行。一“翻”一“点”,使江天景物增添了无限生意,而遗词用意之精微传神,尤为人叹服。

  景物鲜奇,引动诗人雅兴,故不仅吟玩成篇,且请人画作图幅,题此诗于上,寄赠张水部,末联即写此,字里行间含蕴着难捺欣喜而欲使同道好友共享之心情。张籍因此有《答白杭州郡楼登望画图见寄》诗:

  “画得江城登望处,寄来今日到长安。乍惊物色从诗出,更想工人下手难。将展书堂偏觉好,每来朝客尽求看。见君向此闲吟意,肯恨当时作外官?”尾联即谓你身处“天堂”杭州,得优游闲吟,则当无外放任职之遗憾了吧?也透露了白居易心情已不似数年前在忠州(今四川忠县)时那样悲郁的消息。

  诗写景层层铺设,淡墨白描,新颖有致而明白如话;其情则寄寓在景物描写中,又涵咏在尾联之点题中,而使人读之有味,味之有趣,得到了轻松愉悦的美感享受。

  采莲曲

  白居易

  菱叶萦波荷飐风,

  荷花深处小船通。

  逢郎欲语低头笑,

  碧玉搔头落水中。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小诗采用民歌的形式,写得清新、明快。《采莲曲》:古代民歌的一种,盛行于江南一带,为采莲女所唱。一说为梁武帝所创,见《乐府诗集》。“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首句即展现出非常美妙的意境。水面上碧波荡漾,浮游水面之菱叶,上下左右摇摆,是为萦波;加上荷花迎风招展,与菱叶交相争艳,令人心旷神怡。而荷花深处,小舟翩翩,又增添了景物的动态感。

  “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是上承“ 荷花深处小船通”而来,由写景转为写景中之人。

  荷花深处,遮天蔽日,凉风习习,是水乡少男少女在劳动之余私下相会的极佳场所。这里并没有说明他们是故意寻找还是无意撞见,也许是兼而有之吧。诗歌仅以欲语而止、搔头落水两个动作细节的描写,就活灵活现刻画出一个痴情、娇羞、可爱的少女形象。恋人相遇,互诉衷肠,何止千言万语,而此时此地,这个娇羞的少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惟有低头含笑而已;而且情贯一心,甚至不小心将碧玉搔头落入水中,这些都是初恋少女在羞怯、微带紧张的状态上才会有的情态,被诗人细心地捕捉住并传神地再现出来。

  全篇语言清新、明快,富有江南民歌的活泼、风趣,犹如一幅纯洁、质朴的爱情的画面。

  画竹歌并引

  白居易

  协律郎萧悦善画竹,举时无伦。萧亦甚自秘重,有终岁求其一竿一枝而不得者。知予天与好事,忽写一十五竿,惠然见投。予厚其意,高其艺,无以答贶,作歌以报之,凡一百六十六字云。

  植物之中竹难写,

  古今虽画无似者。

  萧郎下笔独逼真,

  丹青以来唯一人。

  人画竹身肥拥肿,

  萧画茎瘦节节竦。

  人画竹身死羸垂,

  萧画枝活叶叶动。

  不根而生从意生,

  不筍而成由笔成。

  野塘水边埼岸侧,

  森森两丛十五茎。

  婵娟不失筠粉态,

  萧飒尽得风烟情。

  举头忽看不似画,

  低耳静听疑有声。

  七茎劲而健,

  省向天竺寺前石上见。

  东丛八茎疏且寒,

  忆曾湘妃庙里雨中看。

  幽姿远思少人别,

  与君相顾空长叹。

  萧郎萧郎老可惜,

  手颤眼昏头雪色。

  自言便是绝笔时,

  从今此竹尤难得。

  白居易诗鉴赏

  竹子挺拔秀立,生命力强,加之有志向高洁,卓然不群的象征之意,历来是文人墨客丹青画手乐以歌咏描绘的对象。白居易这首《画竹歌》,通过对好友萧悦所画竹枝的再现与评价,赞扬了画家的高超技艺,同时也表达了诗人卓越的艺术思想。

  协律郎:官名,正八品上,属太常寺,掌管音律。萧悦:兰陵(今山东苍山县西南兰陵镇)人,善画竹。在杭州住过一段时期,与白居易过从甚密。

  诗的开头四句落笔平直,首先告诉读者,竹子是最难以描绘的一种植物,古往今来,多少丹青妙手为此耗尽了自己的毕生心血,却鲜有画得和真竹相似者。而协律郎萧悦却独能下笔逼真,可谓绘竹第一人。于是,读者自然会问,既然竹子如此难画,为什么萧悦独得画竹之秘,成为古今第一人呢?他的画究竟好在哪里呢?

  接着,诗人从三个方面表现萧画的非凡不俗之处:

  一是将萧画与他人所画作对比,从而表现萧氏所画生机勃勃,枝活叶动,秀拔耸立;而他人所画竹身粗壮,臃肿不堪,枝叶萎靡,毫无生气。这是从侧面,以他人之画的拙劣来衬托萧画的不凡。其二是正面描写萧画竹子的环境、神态。野塘水边,埼曲岸侧,森森然有竹两丛,挺拔秀立。所谓“野塘水边埼岸侧”,是极力表现画面的野趣、奇趣。因为野塘曲岸,更容易形成一种远离人间烟火、超越世俗的气氛,与人格化的竹枝更相吻合。下文“婵娟不失筠粉态,萧飒尽得风烟情”是从画面的细处描写,是画中竹枝的特写镜头。婵娟是形容竹子神态的秀美,左思《吴都赋》:

  “ 其竹则..檀栾婵娟,玉润碧鲜。”不失筠粉态,是指其逼肖真竹,表明图画连青嫩带粉的鲜态及在风惊烟锁的特殊环境中,摇曳多姿、萧洒脱俗的婀娜神态都毕现无遗。由于画得如此逼真,竟使诗人怀疑这不是画,而是真实的生长于泥土之中的竹子了,他回忆起在天竺寺前、湘妃庙里曾经见到过这样的竹子。

  这是第三层描写。“低耳静听疑有声”堪称是诗人的神来之笔,因为只有现实中的竹子才会在风吹之下发出婆娑之声。萧氏所画竟能使人产生这样的错觉,看来“丹青以来唯一人”之誉诚非虚言。

  诗的最后一部分是感叹如此绝妙的绘画,竟然少有人赏识,诗人与画家只有相顾失笑,嘘唏感慨一番。然而岁月难驻,时光易逝,身怀绝技的画家已是手颤眼花,满头华发的老人了。这幅画便是他的绝笔之作。自此以后,再想求得他的画已是难乎其难了。

  言语之间充满了对画家的珍惜之情,无形中也抬高了这幅画竹的价值。

  诗的开头曾评价萧氏画竹能够“下笔独逼真”,诗中通过萧画与别人所画的对比,萧画本身的神态和真实的竹子三个方面对“逼真”二字作了具体描述,可谓层层递进,结构严谨。但是,“逼真”又有什么好呢?朱自清先生认为,“这个‘真’固然指食物,可是一方面也是《老子》、《庄子》里说的那个‘真’,就是自然,另一方面又包含谢赫的六法的第一项‘气韵生动’的意思,惟其‘气韵生动’,才能自然,才是活的不是死的。..‘逼真’等于俗语说的‘活脱’或‘活象’,不但象是真的,并且活象是真的。”

  (《论逼真与如画》)宋人苏轼也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也就是说,只追求形似并不足奇,写活,传神,有幽姿远韵,才是逼真的要求。白居易这首诗在描述萧悦的创作过程时曾说:“不根而生从意生”,也就是说萧氏事先成竹在胸,意在笔先。将个人意趣与大自然融而为一,来源于自然而又高于自然。这也是文艺创作的基本规律之一。

  霓裳羽衣舞歌

  白居易

  我昔元和侍宪皇,

  曾陪内宴宴昭阳。

  千歌万舞不可数,

  就中最爱霓裳舞。

  舞时寒食春风天,

  玉钩栏下香案前。

  案前舞者颜如玉,

  不著人间俗衣服。

  虹裳霞帔步摇冠,

  钿璎纍纍珮珊珊。

  娉婷似不任罗绮,

  顾听乐悬行复止。

  磬箫筝笛递相搀,

  击扌

  厌弹吹声逦迤。

  散序六奏未动衣,

  阳台宿云慵不飞。

  中序擘騞初入拍,

  秋竹竿裂春冰坼。

  飘然转旋回雪轻,

  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

  斜曳裾时云欲生。

  虫因蛾敛略不胜态,

  风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点鬟招萼绿,

  王母挥袂别飞琼。

  繁音急节十二遍,

  跳珠撼玉何铿铮!

  翔鸾舞了却收翅,

  唳鹤曲终长引声。

  当时乍见惊心目,

  凝视谛听殊未足。

  一落人间八九年,

  耳冷不曾闻此曲。

  湓城但听山魈语,

  巴峡唯闻杜鹃哭。

  移领钱塘第二年,

  始有心情问丝竹。

  玲珑箜篌谢好筝,

  陈宠觱栗沈平笙。

  清弦脆管纤纤手,

  教得霓裳一曲成。

  虚白亭前湖水畔,

  前后祇应三度按。

  便除庶子抛却来,

  闻道如今各星散。

  今年五月至苏州,

  朝钟暮角催白头。

  贪看案牍常侵夜,

  不听笙歌直到秋。

  秋来无事多闲闷,

  忽忆霓裳无处问。

  闻君部内多乐徒,

  问有霓裳舞者无?

  答云七县十万户,

  无人知有霓裳舞。

  唯寄长歌与我来,

  题作霓裳羽衣谱。

  四幅花笺碧间红,

  霓裳实录在其中。

  千姿万状分明见,

  恰与昭阳舞者同。

  眼前仿佛覩形质,

  昔日今朝想如一。

  疑从魂梦呼召来,

  似著丹青图写出。

  我爱霓裳君合知,

  发于歌咏形于诗。

  君不见我歌云

  “惊破霓裳羽衣曲”,

  又不见我诗云

  “曲爱霓裳未拍时”。

  由来能事皆有主,

  杨氏创声君造谱。

  君言此舞难得人,

  须是倾城可怜女。

  吴妖小玉飞作烟,

  越艳西施化为土。

  娇花巧笑久寂寥,

  娃馆苎萝空处所。

  如君所言诚有是,

  君试从容听我语。

  若求国色始翻传,

  但恐人间废此舞。

  妍媸优劣宁相远,

  大都只在人抬举。

  李娟张态君莫嫌,

  亦拟随宜且教取。

  白居易诗鉴赏

  《霓裳羽衣曲》是唐代著名宫廷乐曲。出自印度,原名《婆罗门曲》,开元中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呈宫廷,经唐玄宗李隆基加工润色,于天宝十三年改名为《霓裳羽衣曲》。玄宗宠妃杨玉环就以善舞《霓裳羽衣舞》闻名于世。安史之乱后,谱调逐渐失传。

  白居易这首《霓裳羽衣舞歌》生动传神地描述了这种舞蹈的服饰、乐器伴奏和具体表演的细节。除了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外,包括自注在内的许材料,其音乐史料价值也是极其重要的。

  这首诗大致可分为三段。第一段叙述元和年间诗人曾于内宴时见过《霓裳舞》。诗人写道:“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可见诗人不止一次参加过内宴,也观赏过不知多少歌舞节目,然而印象最深、最为喜爱者却首推这《霓裳羽衣舞》。那么,这首舞曲为什么能在众多的朝廷乐舞中脱颖而出呢?由此,引起了读者的兴趣和注意。

  “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点出了表演的时间、地点。明媚的春天当然是表演歌舞的最佳季节,而“玉钩栏下”更非一般场所可比。这时间、舞台,自然应有好的演员演出好的剧目。关于演员,诗歌仅用“案前舞者颜如玉”、“娉婷似不任罗绮”两句作了交待,前者指容貌,后者形容体态,可谓惜墨如金,言简意赅。而“不著人间俗衣服”等句,更把这容颜如玉、体态轻盈的演员妆点成了仙女。在古代的神话传说中,仙女的美貌是不容置疑,也非人间可比的。她身穿彩色如虹的裙子、回云流霞之披肩,钿璎纍纍,玉佩珊珊。诗中不仅描绘出歌舞艺人穿着打扮的华贵,也隐约透露出这是一出以神仙故事为题材的剧目。

  从“磬箫筝笛递相搀”以下六句是介绍和描写《霓裳舞》的乐器伴奏和舞蹈的正式表演。磬箫筝笛,递相弹奏,击扌厌弹吹,悠扬曲折,此为序曲。

  “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两句下有诗人自注说:“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也。”这时整装已毕的神女还娇慵地伫立在舞台一角,作将要起飞状。突然,乐曲由柔转刚,擘騞作响,直如秋竹坼裂,春冰迸碎。再看此时的神女,舞姿轻盈,飘飘若流风雪回,疾速如游龙受惊。时而挥舞轻柔的广袖,若弱柳迎风;时而轻曳罗裙的下摆,似流云缭绕。这些动作据诗人自注说:“皆霓裳舞之初态。”诗比喻巧妙,绘声绘色。下文“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画龙点睛,描绘舞女在表演上述动作时,眉黛有姿,风袖传情,不仅是动作本身舞得漂亮,更主要的是演员通过眉眼、服装传达出一定的声情。这样的舞蹈才会打动人、感染人,才会引起下文“凝视谛听殊未足”的效果。

  以上是重墨描绘《霓裳舞》的音乐伴奏、表演动作。“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二句将舞蹈内容一笔带过,繁简得当,有利于突出舞蹈的姿态描写。下文“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是对舞蹈音乐的总结性描写,说明舞蹈结束,以照应上文“秋竹竿裂春冰坼”等。面对如此美妙的音乐舞蹈,诗人看得目瞪口呆了。“当时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道出了《霓裳舞》强烈的艺术效果。

  “一落人间八九年”至“闻道如今各星散”是诗的第二段,大意是写诗人自己曾在杭州教练歌妓们排演《霓裳舞》。诗人自从在宫廷见到这个舞蹈后,惊人的演出效果使他终生难忘。因此在调任杭州刺史的几年中,公务之余,常以排演《霓裳舞》为乐。无奈诗人一离开,众歌妓如飞鸟各投林四散而去,几年心血付之东流。

  “今年五月至苏州”以下为第三段。诗人念念不忘《霓裳舞》的重现,在苏州听说好友元稹的部属多有能歌善舞者,于是以书问之。元稹答以《霓裳羽衣谱》。诗人如获至宝,“眼前仿佛睹形质”、“疑从魂梦呼召来”等语表达了他的喜悦。元谱所写形象鲜明,使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宫廷美人千姿百态的表演实况,犹如梦中一般。最后他决心以谱为据,在苏州重新教练歌妓排演。“但恐人间废此舞”表达了担心优美舞乐失传的思想。

  诗歌叙述了诗人围绕《霓裳羽衣舞》在几十年间的沧桑变化,内容丰富,情节曲折。但在诗人的笔下,却极富条理。“就中最爱霓裳舞”、“教得霓裳一曲成”、“无人知有霓裳舞”、“恰与昭阳舞者同”、“但恐人间废此舞”,层次分明,层层照应,可作为一篇《霓裳羽衣记》来读。

  诗的韵脚转换流畅自然,极富音乐美。多为两句押一韵,如:“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等。“嫣然纵送游龙惊”、“斜曳裾时云欲生”、“风袖低昂如有情”、“王母挥袂别飞琼”则是隔句押韵。至于“唳鹤曲终长引声”在隔了一句后又回到前边的韵上。如此,抑扬顿挫,婉转流畅,读者在欣赏诗歌优美的文辞时,也体味到了个中音乐流动之美。

  优美的文辞,精妙的比喻,贴切的用典,使这首长诗成为价值很高的优秀之作。如“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一句以流风回雪形容舞姿的轻盈,以游龙受惊比拟舞女前进时的飘忽之态,形象新颖,同时又暗用曹植《洛神赋》中的典故,曹植描绘的是神女,《霓裳舞》演出的是神话传说。可见白诗用典决非信笔为之。再如“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一句是表现舞蹈的终止,鸾凤两翼长着美丽的彩色羽毛,是象征《霓裳舞》的服装;“却收翅”是指展开的翅膀再收回来,比喻舞罢。把本来难以描绘的动作用形象的比喻再现出来,使人如见舞蹈的优美,服装的鲜艳,形成色彩繁富、充满动态感的画面。

  小童薛阳陶吹觱栗歌

  白居易

  剪削干芦插寒竹,

  九孔漏声五音足。

  近来吹者谁得名,

  关璀老死李衮生。

  衮今又老谁其嗣,

  薛氏乐童年十二。

  指点之下师授声,

  含嚼之间天与气。

  润州城高霜月明,

  吟霜思月欲发声。

  山头江底何悄悄,

  猿声不喘鱼龙听。

  翕然声作疑管裂,

  诎然声尽疑刀截。

  有时婉软无筋骨,

  有时顿挫生棱节。

  急声圆转促不断,

  轹轹辚辚似珠贯。

  缓声展引长有条,

  有条直直如笔描。

  下声乍坠石沉重,

  高声忽举云飘萧。

  明旦公堂陈宴席,

  主人命乐娱宾客。

  碎丝细竹徒纷纷,

  宫调一声雄出群。

  众音覙缕不落道,

  有如部伍随将军。

  嗟尔阳陶方稚齿,

  下手发声已如此。

  若教头白吹不休,

  但恐声名压关李。

  白居易诗鉴赏

  题解:薛阳陶:浙西观察使李德裕的乐童。觱栗:古乐器名,又名悲篥、笳管。本出龟兹,以竹为管,以芦为首,状似胡笳。

  此诗题下有诗人自注说:“和浙西李大夫作。”李大夫指李德裕,当时任浙西观察史兼御史大夫。诗由李德裕首倡,白居易、元稹、刘禹锡均有和作,而以白居易之作为最佳,此诗摹声绘影,缓急高下,随物赋形,曲尽其妙。

  诗的结构颇为别致。首二句是介绍觱栗这种乐器,由乐器而想到演奏这种乐器的音乐家。但是诗人并不直接点出他要描写的小乐童薛阳陶,却说:“近来吹者谁得名,关璀老死李衮生”,这一句几乎使读者误以为诗的主人公是李衮。下文“衮今又老谁其嗣”又掀起一层小的悬念。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乐童的出场作铺垫。是为了“薛氏乐童年十二”一句起到更惊人的效果。薛氏年方十二,就以善吹觱栗闻名,已是令人惊诧赞叹之事,而经诗人一层层烘托点出,读者自然要对这十二岁小童刮目相看,欲睹他的技艺究竟如何了。“指点之下师授声,含嚼之间天与气”一句指出他的成长道路。说他出声成调,出于老师的指点,而吐音运腔之妙,则得自天赋。可见在这方面他得天独厚,既有名师指点,又有非凡的才华。这既是为前一句作注脚,也为下文描绘他出众的演奏做好了铺垫。

  诗歌最动人的地方是对乐童演奏的再现。润州城中,霜月皎洁,是为演出背景。诗没有从表演本身入手,却以“山头江底何悄悄,猿声不喘鱼龙听”一句对演出的惊人效果作了渲染。猿的啼叫似喘,不喘即不啼,乐声之妙,竟能感动猿鱼,实在非比寻常。这样的比喻出自《尚书·益稷》:“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及《韩诗外传》:“伯牙鼓琴,而游鱼出听。”

  “翕然声作疑管裂”以下十句是直接描写乐童的演奏,是全诗中最精彩的部分。“声作”是声音始作的意思,也即乐声初起。“疑管裂”,极力形容声音始发就不同凡响,出声惊人,似乎连竹管也要爆裂。这声音、气势和靡曼、缥缈、余音袅袅的笙箫显然不同,其声刚劲爽利,收结干脆利落,有斩钉截铁之感。因此下文用:“诎然”、“刀截”等词来形容乐声的戛然终止,用得贴切,恰当。这两句是专就一声之中的始终而言。下文“有时婉软无筋骨,有时顿挫生棱节”则就乐童所吹奏整首曲子来写。意谓觱栗发声,有时委婉曲折,绵软悠长:时而又节奏分明,似有棱角。“急声圆转促不断”以下六句分别就急声、缓声、下声、高声作了形象逼真的刻画。急促圆转,似断不断,如车轮辚辚,纍纍串珠,此为急声。这里用“珠贯”形容乐声的连续不断,同时也兼有圆转流利的意思。“缓声展引长有条,有条直直如笔描”则采用递进一层的笔法,形容遇缓声时则长声远引,有如树枝的笔直而细长。但诗人似并不满足这个比喻取得的效果,接下来更进一步说“有条直直如笔描”,这又是一个比喻。用树枝的直而长比喻缓声,而以笔描比喻树枝的直且长,把听觉形象转换成视觉形象来刻画,使抽象的乐声变得具体可感,曲折的笔法取得了奇妙的效果。下文“下声乍坠石沉重,高声忽举云飘萧”,以简洁、精炼的语言对下声、高声进行了描绘。这里用“乍”、“忽”修饰坠石、飘云,描摹出乐声变化之快,极其突然。这样,觱栗声或急或缓,时高时低,有时委婉曲折,绵远悠扬,有时又节奏分明,干脆利落,可谓变幻莫测,奇妙无比,令人叹为观止。正如查慎行所评述的,这十句“节节变,声声换,无意不透,无意不灵”(《白香山诗评》)。

  如果按照一般的写法,描写一个音乐家的演奏,应是先写时间、地点、演奏的缘由,接着描述演奏时的高超技艺及其动人效果。这篇诗歌却不落窠臼,在对乐童的表演进行了一番渲染之后,却把手中之笔转向另一次表演,而乐童吹栗的惊人效果早已在前面提过。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再次刻画乐童的表演。这一次诗人并没用大量笔墨着力刻画演奏本身,而仅用“ 碎丝细竹徒纷纷”来衬托薛氏的“宫调一声雄出群”。众人的平庸,更加衬出神童的鹤立鸡群之势。

  诗人在对薛氏的演奏作了一句总结性评价后,不得不感叹这个方在稚齿的小童,取得的成就之大,是常人所无法比拟的。言语之中,充满了赞美、惜才之情。

  池上早秋

  白居易

  荷芰绿参差,

  新秋水满池。

  早凉生北槛,

  残照下东篱。

  露饱蝉声懒,

  风干柳意衰。

  过潘二十岁,

  何必更愁悲。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小诗是诗人于宝历二年(826)在苏州时作。

  诗的前六句写景,结尾抒发感慨。诗情画意,融为一体,堪称写景诗的典范之作。

  诗开始的“荷芰绿参差,新秋水满池”,首先为读者描绘出一幅画面:秋水满池,碧波荡漾,有荷花点点,菱芰片片点缀其中,秋风徐来,清凉送爽,一扫夏日的炎热,这是何等令人赏心悦目的事。但是,一幅画仅仅有水、有荷,尚嫌单调,还必须有外围景物。下文“早凉生北槛,残照下东篱”正是为了弥补这个不足。其实栏干本身不会生凉,“早凉生北槛”

  云云,是写早秋的天气已产生了凉意;同时,满池秋水,参差荷芰,本身就使人产生暑意顿消之感。池水,绿色荷叶、菱角,配上护池栏干、篱笆,加之颈联所写远处隐约掩映之柳树,每当夕阳返照,色彩鲜明,风景宜人,一幅构思巧妙的画面展现出来了。

  诗中有画堪称好诗,但诗毕竟不是画,它还要传递一些画所无法表达的东西。“露饱蝉声懒,风干柳意衰。”表面是写蝉、柳,实际暗寓诗人数十年人世沧桑之感,实中有虚,亦实亦虚。诗人以蝉自托,自己虽然做了多年的官吏,但屡屡直言招祸,渐渐噤若寒蝉,不再忠言直谏了。“风干”句则以柳树经秋叶落,暗指自己的年迈体衰。《世说新语·言词》:“顾悦与简文帝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白居易三十有余而发白,这年春天又害痰喘,眼病,不幸坠马,因此这“风干柳意衰”中暗寓着诗人无限的悲愁在内。这一联中,两个动词,“饱”、“干”出语新颖、奇警。末句“过潘二十岁,何必更愁悲”,看似解脱旷达之词,实际是有苦说不出,有泪不能流,已如寒蝉、秋叶,虽是“夕阳无限好”,但“黄昏”即将到来,未来的命运如何,谁又能预测呢?

  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

  白居易

  水波文袄造新成,

  绫软绵匀温复轻。

  晨兴好拥向阳坐,

  晚出宜披踏雪行。

  鹤氅毳疏无实事,

  木棉花冷得虚名。

  百姓多寒无可救,

  一身独暖亦何情!

  心中为念农桑苦,

  耳里如闻饥冻声。

  争得大裘长万丈,

  与君都盖洛阳城!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是白居易于太和五、六年(831-832)冬任河南尹时所作。当时诗人已是六十岁的老人了,壮年时代的白居易曾以写作《新乐府》、《秦中吟》闻名于世。在那些富有现实主义精神的光辉篇章中,白居易深刻揭露了统治阶级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同情人民的疾苦。后来由于仕途上的多次挫折,青壮年时的锐气逐渐消失,以致“露饱蝉声懒”,但他关心百姓疾苦的人道主义思想始终未泯。这首《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即是明证。

  诗的前半部分是从不同的角度描写绫袄的温暖、轻盈。“水波文袄造新成,绫软绵匀温复轻”是介绍新袄的用料、式样。绫是一种提花软缎,制成绵袄,自然地呈现出水波状的衣纹,这是外表;至于袄内则是丝绵絮成,故暖而且轻。可见,这是一种极高档的过冬御寒之物,下联用“晨兴好拥向阳坐,晚出宜披下雪行”来说明这件绫袄的用途。“兴”是指早晨睡醒起床,“好”与下文“宜”互文见意,都是适宜于做某事的意思。冬天的早晨天气寒冷,能够晒会儿太阳自是舒适可人;而晚上出门访友,穿着暖而轻的绵袄,踏雪赏月更不失为雅事。

  “鹤氅毳疏无实事,木棉花冷得虚名”是从侧面表现绫袄的优点。鹤氅是古代官僚贵族时髦的披戴,木棉在当时也是珍稀品。它们徒有虚名,不如丝绵,更加补托出诗人这件用丝绵所絮绫袄的实用舒适。这几句分别从用料、御寒的效果、与鹤氅、木棉的对比几个方面表现了这件新袄的不凡,穿着这样高级舒适的衣服,宴安侵夜,安然隐睡到天明也就不奇怪了。

  然而,诗人真的能够“卧稳昏昏睡到明”吗?不然。“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作了鲜明的回答。想到大多数贫民百姓都处在饥寒交迫之中,无法得到救济,他独独一个人温暖,心中滋味并不好受。因为想着农民的艰难,致使他的耳旁经常响起贫民冻馁饥饿之声,这当然是一种错觉,这种错觉的产生,却是诗人日夜为贫寒百姓思虑所致。“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真挚地表达了诗人为贫民着想的可贵精神。

  这首诗表现了诗人可贵的人道主义思想,同时也可以看出杜甫思想在这首诗中的痕迹。“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正是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又一体现。杜甫身受贫寒之苦,仍然想到天下寒士,白居易则是自己温饱而不忘受苦的寒民。

  从艺术上看,全诗用了很大篇幅表现绫袄的温暖舒适,这与下文贫民的饥冻形成强烈的反差,前者愈舒适,愈显出后者的艰辛,“耳里如闻饥冻声”才更显真实感人。

  哭刘尚书梦得二首

  (选一首)

  白居易

  四海声名白与刘,

  百年交分两绸缪。

  同贫同病退闲日,

  一死一生临老头。

  杯酒英雄君与操,

  文章微婉我知丘。

  贤豪虽没精灵在,

  应共微之地下游。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作于武宗会昌二年( 842 )七月。刘禹锡早年曾参加王叔文叔侄领导的永贞改革运动,事败后,遭到长期放逐。白居易被贬后,二人交往渐多,晚年交谊,甚至超过元稹。所以刘死之后,白居易哭之甚恸。

  诗的首二句揭出诗人与刘梦得的交情深厚。白氏《醉吟先生传》:“退居洛下,(与)鼓城刘梦得为诗友。”又《白氏长庆集》有《刘白唱和集解》,当时诗坛,刘、白并称,因此落笔就写“四海声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绸缪”是表现朋友间的情意殷勤,冠以“百年交分”,更显出二人友情的终生不渝。

  接下来的四句叙述二人友情的基础。白刘二人都是有志之士,都曾想改变中唐时期的社会局面,重振盛唐时代的雄风,然而命运多蹇,宦海沉浮多年,不幸均遭贬谪,志向不能实现,生活上也极其困顿不堪。所谓“同贫同病退闲日”。这简短的七个字实包含着无限丰富的内容,他们何以贫病,何以退闲,都意在言外。相同的遭遇奠定了他们毕生的友情。如今一死一生,死者不能复生,生者亦至耄耋之年,他们的交情也经受了真正的考验。

  “杯酒英雄君与操,文章微婉我知丘”二句分别从政治理想和诗文唱和两个方面描叙了二人志趣相投的友情。前一句诗人自注说:“曹公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使君指刘备,这里借指刘禹锡。刘、白二人都热衷于政治革新,可谓志同道合,故以英雄相推崇。这是二人为友的政治思想基础。后一句则写禹锡诗婉而多讽,其微言大旨,我能知之。这是指诗文方面白居易也是刘的知音。据说孔子修完《春秋》,曾慨叹说:“知我者其唯《春秋》乎?

  诗的感情深挚,语言又简炼,几乎每句话都表现出一个方面的内容。诗人和刘禹锡遭际罪我者其唯《春秋》乎?”白居易自注说:“《春秋》之旨微而婉也。”政治上志同道合,诗文上互为知音,无怪乎两人情深意长,而今刘氏去世,一去不返,怎不令人悲痛。诗的结尾说:“贤豪虽没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悲壮之中饱含着无限的忧伤和怀念。的相同,政治上的志同道合,诗文上的互为知音都以极冼练的语言表达出来,既表明了二人友情的深刻基础,又寄托了对友人的无限哀思。

  开龙门八节滩石诗二首

  白居易

  铁凿金鎚殷若雷,

  八滩九石剑棱摧。

  竹篙桂楫飞如箭,

  百筏千艘鱼贯来。

  振锡导师凭众力,

  挥金退傅施家财。

  他时相逐西方去,

  莫虑尘沙路不开。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作于会昌四年( 844)冬季。施舍家财与人合作开凿伊河龙门段的八节滩,是诗人致仕后逝世前所作的一件大事。出于对人民冷暖疾苦的同情与关怀,诗人不忍“饥冻有声,闻于终夜”的痛苦心情再无休止地延缓下去,因此一直有开凿这段险滩的心愿。无庸讳言,此举与他深受佛家的影响也是分不开的。青壮年时期,诗人就有求神拜佛之意,分司东都以后,向佛之心愈加炽烈。在为此事而作的另一首诗中,诗人道出“我心虽没心长在,暗施慈悲与后人”之言便是例证。

  这里选的是《开龙门八节滩诗二首》中的一首。

  在另一首中,诗人抒发了他“誓开险路作通津”的雄心壮志。这一首则分别就开凿的过程,凿通后河道畅利无阻的繁忙景象,工程得以实施的财物来源等作了简要交待。寥寥数语,表现出诗人晚年生活中,奋发向上、乐观豁达的精神风貌。

  首二句叙述险滩的开凿过程。古代铜、铁皆可称金,因此铁、金在此处是互文见义。“殷若雷”渲染·3510·《唐诗鉴赏大典》

  声音的洪大,也展现出场面气势的宏伟不凡。经过劳动人民的艰苦努力,原来那些利如剑刃的礁石,都被削平。颔联描绘凿滩时的具体场面,棹楫挥舞,小舟如飞,百筏千艘,鱼贯而出,好一派畅快人心的繁忙景象。颈、尾二联则透露出诗人捐助钱财,开凿险滩后,内心的悠然自得之情。因为生时做了好事,他想像着死后可以到西方极乐世界享清福去。

  这首律诗对仗工整,活泼明快。前六句中每联均为流水对,气脉通畅,诗意连贯直下;句中如“铁凿”、“金鎚”;“八滩”、“九石”、“竹篙”、“桂楫”;“百筏”、“千艘”也分别在句中对偶,清新流畅,富于节奏感,很适宜表现一种热烈欢快的感情。

  花非花

  白居易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诗不仅以语言浅近著称,其意境亦多显露。

  这首“花非花”却颇有些“朦胧”味儿,在白诗中确乎是一个特例。诗取前三字为题,近乎“无题”。

  首二句应读作“花—— 非花,雾—— 非雾”,先就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非花”、“非雾”均系否定,却包含一个不言而喻的前提:似花、似雾。因此可以说,这是两个灵巧的比喻。苏东坡似从这里获得一丝灵感,写出了“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水龙吟》)的名句。苏词所咏为杨花柳絮,而白诗所咏何物未尝显言。但是,从“夜半来,天明去”的叙写,可知这里取喻于花与雾,在于比方所咏之物的短暂易逝,难持长久。

  这首词通篇都是隐语,主题是咏官妓。当时各级官府都有很多的娼妓,供那些腐朽的官僚们驱遣。首句“花非花”是说官妓的容颜如花,但又并非真实之花。次句“雾非雾”,中“雾”字语义双关,借“雾”为“婺”。“婺女”即女宿星。因官妓女性,上应女宿,但又并非真实之雾。“夜半来,天明去”既是咏星,也是喻人,语涉双关,而主要是说人。官妓不同于一般的妓女,更非正式的妻子,她们与官僚之间互为依存,但关系又不便十分公开,只能以夜来明去为限,可谓会短别长。故末二句发出“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的感叹。上句指会短,下句写别长。其中“梦”、“朝云”的描写是借用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中关于楚王与巫山神女梦中相会的典故,以指男女之幽会。因为语言文字运用巧妙,把男女欢爱之事抒写得隐曲含蓄,富于诗意。

  语意双关,富有朦胧美是这首小词的最大特点。

  雾、春梦、朝云,这几个意象都是朦胧、飘渺的,意象之间又故意省略了衔接,显出较大的跳跃性,文字空灵,精炼,使人咀嚼不尽,余蕴无穷,显示了诗人不凡的艺术功力。

  此诗运用三字句与七字句轮换的形式(这是当时民间歌谣三三七句式的活用),兼有节律整与错综之美,极似后来的小令。所以后人竟采此诗句法为词调,而以“花非花”为调名。词对五七言诗在内容上的一大转关,就在于更倾向于人的内在心境的表现。

  在这点上,此诗也与词相近。这种“诗似小词”的现象,出现在唐代较早从事词体创作的诗人白居易笔下,原是很自然的。

  红线毯忧蚕桑之费也

  白居易

  红线毯,

  择茧缫丝清水煮,

  拣丝练线红蓝染;

  染为红线红于蓝,

  织作披香殿上毯。

  披香殿广十丈余,

  红线织成可殿铺;

  彩丝茸茸香拂拂,

  线软花虚不胜物;

  美人踏上歌舞来,

  罗袜绣鞋随步没。

  太原毯涩毳缕硬,

  蜀都褥薄锦花冷;

  不如此毯温且柔,

  年年十月来宣州。

  宣州太守加样织,

  自谓为臣能竭力;

  百夫同担进宫中,

  线厚丝多卷不得。

  宣州太守知不知?

  一丈毯,千两丝!

  地不知寒人要暖,

  少夺人衣作地衣!

  白居易诗鉴赏

  中唐“时政”之弊很多,其一是地方官“每假进奉,广有诛求”(白居易《论裴均进奉银器状》)。“宣州太守”的进奉“红线毯”就是一例。这触发了诗人对“宣州太守”一类昏官的愤怒鞭挞与对“生民病”

  (《寄唐生》)的同情心,“然后兴于嗟叹,发于吟咏,而形手”(《策林》六十九)《红线毯》诗,正表达了诗人绝进奉,救时弊的意愿。

  诗下小序,表明此诗题旨是为忧虑蚕桑耗费之巨而作。咏“红线毯”为何“忧蚕桑之费”呢?因为红线毯是高档丝织品,织毯以茧丝为原料。诗的第一部份即一至五句,就是记叙用茧线织成红线毯的精工细作的过程。首句“红线毯”乃“首句标其目(《新乐府序》)。以下四句诗人指出几个动词,准确、精炼地介绍了红线毯制作工艺的顺序:择(茧)—— 缫(线)——( 水)煮—— 拣(丝)—— 练(线)—— (红蓝)染—— 织(毯)。从中可见出“红线毯”与“蚕桑之费”的关系。“披香殿”原为汉代宫殿名,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曾在此地轻歌曼舞,这里借指宫廷歌舞之地。第一部分叙述织毯工艺之复杂精细,虽平平道来。“不务文字奇”(《寄唐生》),但表现出织匠劳动的艰苦紧张,也含寓着诗人深切的同情。

  第二部分从第六至第十四句,绘写已织就的红线毯的精美。先是表现红线毯面积之大:“披香殿广十丈余,红线织成可殿铺。”“可”字极为传神,说明毯与宫殿地面大小正好吻合而铺满,足见地方官阿谀奉承之心计。“十丈余”之毯需要耗费多少蚕丝,化费织匠多少劳动!诗人“忧蚕桑之费”的感情亦正见于此。接着是突出红线毯质地的“温且柔”。地毯仅仅面积大而质地精并不足为奇,惟大而细方见其精美绝伦,也才显示出享用者之豪华奢侈,进而更突出“忧蚕桑之费”的题旨。“彩丝茸茸香拂拂”,从视觉与嗅觉两个角度描写红线毯的精致,这是第一层次。“丝茸茸”从视觉角度写其丝缕柔密;“香拂拂”从嗅觉方面写其染有香料所以随风吹拂散发出香气,极写其精美。“线软花虚不胜物”则主要从触觉角度表现其质地松软之美,这是第二层次。毯上织有花的图案,花织得虚空柔软,简直受不了任何“物”来压。但是这样精美之物却是专供美人歌舞践踏,以满足帝王声色之娱的,可见帝王们生活豪华奢侈之极!“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是写线毯绵软有弹性,足可使美人纤纤细足陷没于毯内,这是第三层次。“太原毯涩毳缕硬,蜀都褥薄锦花冷,不如此毯温且柔”,这第四层次是以其他毯衬此毯。太原毯、四川锦花褥都算各地名产,但与红线毯相比则不可同日而语:一则生涩而细毛僵硬,一则冰凉而质地单薄,哪里比得上红线毯兼温暖与柔软之美!“年年十月来宣州”,第五层次笔锋一转,介绍红线毯之来历,它是每年十月由宣州(今安徽省宣城县)而来,从而把皇帝的享乐与地方官的进奉挂上钩,渐显题旨,使诗意深化。诗的第二部分极尽描写、衬托、对比等表现手法之能事,淋漓尽致地渲染出红线毯“温且柔”之精美,为下面讽刺、抨击地方官进奉之举埋下伏笔。

  前两部分写物—— “红线毯”乃是手段,抨击进奉者(人)—— “宣州太守”才是目的。第三部分从第十五句至第十八句在把物之美写足之后,陡然将讽刺的锋芒直指“宣州太守”,可谓“其言直而切”(《新乐府序》),丝毫不委婉曲折。“宣州太守加样织”一句也属于“其事核而实”(《新乐府序》)。诗人此句原有注:“贞元中,宣州进开样加织毯。”可为证明。

  “开样加织”与“加样织”同义,都是指宣州太守在原已十分精美的红线毯上增添图样,加厚质地,锦上添花,以博取“龙颜大悦”;并且不知廉耻地自夸其“ 为臣能竭力”。但是“加样织”要增加多少“蚕桑之费”,却全然不顾。红线毯织作之艰难尚且不论,仅仅是呈奉入宫也要花费大量劳动。因为“线厚丝多卷不得”,竟需“百夫同担进宫中”!由宣州至京城长安路程何止千里,这沿途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又要使红线毯避免日晒雨淋,该有多少艰辛操劳!诗人写至此,岂能不愤恨填膺?

  第四部分从第十九至二十三句,诗人的忧心忡忡已转化为满腔愤怒,并发展到不可遏止的程度。那股“惟歌生民病”的激情促使他几乎是指着“宣州太守”的鼻子厉声呵问,表现了为民请命而“不惧权豪怒”(《寄唐生》)的精神:“宣州太守知不知?”这不是一般的询问口吻,乃是一种反诘语气,是责问,是有力的抨击!他应该知道:“一丈毯,千两丝”“一”与“千”这两个悬殊数字的对比极有分量。“千两丝”不是实指,虚写所耗费蚕丝之多。“一丈毯”就需“千两丝”,那么“披香殿广十丈余”,又该耗费多少蚕丝啊!诗人内心痛苦而愤慨,以致不能不喊出更为震聋发聩的最后两句:“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这是控诉,是怒斥;锋芒毕露,无所畏惧。

  诗人以“人”与“地”相比照:地本不知寒,却为它铺满地毯;人需温暖却无衣裹体,正如《秦中吟·重赋》所描写的:“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悲端与寒气,并入鼻中辛。”但是地方官们“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诗人岂能不厉声喝止:“少夺人衣作地衣!”这是“卒章显其志”(《新乐府序》)的画龙点睛之笔,使全诗的思想境界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也是“ 忧蚕桑之费”题旨的灵魂。“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与元九书》),正因为诗人有如此真挚浓郁和强烈的感情,才引起读者心弦的共鸣。当然诗人揭露地方官之丑恶,暴露帝王生活之腐化,根本愿望还是补察时政,“愿得天子知”(《寄唐生》),以改革政治,维护封建统治。

  《红线毯》全诗写作上最大特点就是“质而径”、“直而切”,或者说“意太切则言激”(《和答诗十首序》),语言质朴直率,感情激烈直露,记事直截了当,通俗易懂。诗人对此曾自评:“所长在于此,所病亦在于此”(《与元九书》)。但此诗基本上是成功的。全诗形式也比较自由,“篇无定句,句无定字”(《新乐府序》),采用以七言为主,间以三言句,长短句配合协调,参差有致,“言”足可为“意”服务,如“一丈毯,千两丝”两个三言出语精炼、有力,对比鲜明,传神地表达出诗人愤慨之情。此外,全诗非一韵到底,而多处转韵,按诗意的层层递进而转韵,也清晰地表现了诗人感情的发展层次。这都有利于表现“风雅比兴”(《与元九书》)的讽谕内容,所谓“ 系于意不系于文”(《新乐府序》)是“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的生动范例。

  真娘墓

  白居易

  真娘墓,虎丘道。

  不识真娘镜中面,

  唯见真娘墙头草。

  霜摧桃李风折莲,

  真娘死时犹少年。

  脂肤荑手不牢固,

  世间尤物难留连。

  难留连,易销歇,

  塞北花,江南雪。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的一生中,十分关心妇女的命运,曾经写下不少的诗作,从多角度反映在封建社会压迫下妇女们的不幸遭遇,其中包括那些沦为歌妓的少女们,对她们的悲惨命运寄予了深切的同情。《真娘墓》就是其中著名的一首。

  真娘是唐代苏州著名的歌妓。据说她本是一个姓胡人家的女儿,父母双亡,孤苦伶仃,被骗堕入青楼,因容貌姣美、擅长歌舞而成为名噪一时的吴地佳丽。但她人品高洁,守身如玉,立志不受侮辱,为反抗鸨母的压迫而投缳自尽,葬身虎丘,墓在剑池之西的虎丘寺侧。白居易在敬宗宝历元年出任苏州刺史时,在一年多的任期内,曾十二次游历虎丘,并重开虎丘寺路,种植桃李莲荷二千余株。并且在这一时期凭吊真娘墓时,怀着无限惋叹之情写下了此诗。

  “真娘墓,虎丘道。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墙头草。”意思是说,真娘的墓地就位于这著名的虎丘路旁,当我来到真娘墓前凭吊的时候,她那美丽的容颜再也见不到了,所见到的只有一座孤坟、荒草丛生而已。这里的“墙头”是坟墙上的意思。这四句在对真娘墓坐落之地和凭吊时所见的叙述中,已流露出诗人对这位洁身自好的薄命红颜的无限怜惜之情。

  “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平生对世间上一切美好事物都无限怜爱的诗人,见到梅花的衰落、牡丹的枯萎、桃李的飘零、荷花的枯败都要感伤挽叹,对那些美丽纯洁的女性受到蹂躏、摧残更是痛心疾首。在白居易的诗集里,昭君的青塚、苏小小墓、燕子楼、馆娃宫,都留下了深情凭吊追悼的诗篇,因此当诗人来到真娘墓前,面对一抔黄土、坟头的荒草、想到当年容颜如玉的真娘,为了保持冰清玉洁的少女之身而投缳自尽的时候,正是青春烂熳之时,正象那初开的桃花、李花和莲花遭到凶猛的霜雪风雨摧残零落一样,这是多么地令人痛惜呵!那手指象茅草的嫩芽、肌肤象凝冻的脂膏似的姣美的少女,岂能经受得起霜刀雪剑的摧残呢?世间上一切美好的事物为什么总是难以久存,造物主既然把那些美好的事物带到人间,为什么不让她们留连在世而总是过早地把她毁灭呢?“尤物”:突出的事物,多指美丽的女性。至此,诗人意犹未尽,心潮难平,被真娘的悲惨命运和坚贞不屈的性格深深地感动着。在真娘的墓前来回地徘徊着,反复地咏叹着。继而又写道:“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世间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总是象那塞北之花、江南之雪那样来去匆匆,瞬间即逝,难以久留。诗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余蕴无穷。这四句,不是诗意的简单重复,而是诗人感情的深化和升华,心潮难平的写照。高步瀛《唐宋诗举要》批云:“迳住,笔力高绝”。这四句正是“高绝”有力之笔。

  这首诗的高明之处,在于诗人对真娘的美丽容颜、对她的无限惋惜和同情,对丑恶势力的无情鞭挞。对美好事物的怜爱,不从正面着笔,而采用博喻的手法,以初开的桃花、李花、荷花比喻真娘的锦瑟年华,用“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比喻真娘的姣美,用“塞北花、江南雪”比喻真娘生命的短暂,再以“风”、“霜”比喻那些摧残美好事物的邪恶势力。通过这一系列的形象比喻,使全诗对比鲜明,意象生动,意境深远,含蓄深致。全诗采用三字句与七字句交错的形式,不仅使诗的外形构筑兼有整饬的错综之美,更增强了诗的节奏感,在参差错落的音节和诗行里融注着诗人痛苦、悲愤、惋惜、感伤的强烈感情,增强了全诗的艺术感染力。

  游悟真寺诗

  白居易

  元和九年秋,

  八月月上弦。

  我游悟真寺,

  寺在王顺山。

  去山四五里,

  先闻水潺湲。

  自兹舍车马,

  始涉蓝溪湾。

  手拄青竹杖,

  足踏白石滩。

  渐怪耳目旷,

  不闻人世喧。

  山下望山上,

  初疑不可攀。

  谁知中有路,

  盘折通岩巅。

  一息幡竿下,

  再休石龛边。

  龛间长丈余,

  门户无扃关。

  仰窥不见人,

  石发垂若鬟。

  惊出白蝙蝠,

  双飞如雪翻。

  回首寺门望,

  青崖夹朱轩。

  如擘山腹开,

  置寺于其间。

  入门无平地,

  地窄虚空宽。

  房廊与台殿,

  高下随峰峦。

  岩崿无撮土,

  树木多瘦坚。

  根株抱石长,

  屈曲虫蛇蟠。

  松桂乱无行,

  四时郁芊芊。

  枝梢嫋青翠,

  韵若风中弦。

  日月光不透,

  绿阴相交延。

  幽鸟时一声,

  闻之似寒蝉。

  首憩宾位亭,

  就坐未及安。

  须臾开北户,

  万里明豁然。

  拂檐虹霏微,

  绕栋云迴旋。

  赤日间白雨,

  阴晴同一川。

  野绿簇草树,

  眼界吞秦原。

  渭水细不见,

  汉陵小于拳。

  却顾来时路,

  萦纡映朱阑。

  历历上山人,

  一一遥可观。

  前对多宝塔,

  风铎鸣四端。

  栾栌与户牖,

  恰恰金碧繁。

  云昔迦叶佛,

  此地坐涅槃。

  至今铁钵在,

  当底手跡穿。

  西开玉像殿,

  白佛森比肩。

  斗薮尘埃衣,

  礼拜冰雪颜。

  叠霜为袈娑,

  贯雹为华鬘。

  逼观疑鬼功,

  其跡非雕镌。

  次登观音堂,

  未到闻栴檀。

  上阶脱双履,

  敛足升净筵。

  六楹排玉镜,

  四座敷金钿。

  黑夜自光明,

  不待灯烛然。

  众宝互低昂,

  碧珮珊瑚幡。

  风来似天乐,

  相触声珊珊。

  白珠垂露凝,

  赤珠滴血殷。

  点缀佛髻上,

  合为七宝冠。

  双瓶白琉璃,

  色若秋水寒。

  隔瓶见舍利,

  圆转如金丹。

  玉笛何代物,

  天人施祗园。

  吹如秋鹤声,

  可以降灵仙。

  是时秋方中,

  三五月正圆。

  宝堂豁三门,

  金魄当其前。

  月与宝相射,

  晶光争鲜妍。

  照人心骨冷,

  竟夕不欲眠。

  晓寻南塔路,

  乱竹低婵娟。

  林幽不逢人,

  寒蝶飞翾翾。

  山果不识名,

  离离夹道蕃。

  足以療饥乏,

  摘尝味甘酸。

  道南蓝谷神,

  紫伞白纸钱。

  若岁有水旱,

  诏使修蘋蘩。

  以地清净故,

  献奠无荤膻。

  危石叠四五,

  嵬欹且刓。

  造物者何意,

  堆在岩东偏。

  冷滑无人迹,

  苔点如花笺。

  我来登上头,

  下临不测渊。

  目眩手足掉,

  不敢低头看。

  风从石下生,

  薄人而上搏。

  衣服似羽翮,

  开张欲飞骞。

  三面峰,

  峰尖刀剑攒。

  往往白云过,

  决开露青天。

  西北日落时,

  夕晖红团团。

  千里翠屏外,

  走下丹砂丸。

  东南月上时,

  夜气青漫漫。

  百丈碧潭底,

  写出黄金盘。

  蓝水色似蓝,

  日夜长潺潺。

  周迴绕山转,

  下视如青环。

  或铺为慢流,

  或激为奔湍。

  泓澄最深处,

  浮出蛟龙涎。

  侧身入其中,

  悬磴尤险艰。

  扪萝蹋樛木,

  下逐饮涧猿。

  雪迸起白鹭,

  锦跳惊红鳣。

  歇定方盥漱,

  濯去支体烦。

  浅深皆洞彻,

  可照脑与肝。

  但爱清见底,

  欲寻不知源。

  东崖饶怪石,

  积甃苍琅玕。

  温润发于外,

  其间韫璵璠。

  卞和死已久,

  良玉多弃捐。

  或时泄光彩,

  夜与星月连。

  中顶最高峰,

  拄天青玉竿。

  鼠同鼠令上不得,

  岂我能攀援。

  上有白莲池,

  素葩覆清澜。

  闻名不可到,

  处所非人寰。

  又有一片石,

  大如方尺砖。

  插在半壁上,

  其下万仞悬。

  云有过去师,

  坐得无生禅。

  号为定心石,

  长老世相传。

  却上谒仙祠,

  蔓草生緜緜。

  昔闻王氏子,

  羽化升上玄。

  其西晒药台,

  犹对芝术田。

  时复明月夜,

  上闻黄鹤言。

  迴寻画龙堂,

  二叟鬓发斑。

  想见听法时,

  欢喜礼印坛。

  复归泉窟下,

  化作龙蜿蜒。

  阶前石孔在,

  欲雨生白烟。

  往有写经僧,

  身静心精专。

  感彼云外鸽,

  众飞千翩翩。

  来添砚中水,

  去吸岩底泉。

  一日三往复,

  时节长不愆。

  经成号圣僧,

  弟子名扬难。

  诵此莲花偈,

  数满百亿千。

  身坏口不坏,

  舌根如红莲。

  颅骨今不见,

  石函尚存焉。

  粉壁有吴画,

  笔彩依旧鲜。

  素屏有褚书,

  墨色如新干。

  灵境与异跡,

  周览无不殚。

  一遊五昼夜,

  欲返仍盘桓。

  我本山中人,

  误为时网牵。

  牵率使读书,

  推挽令効官。

  既登文字科,

  又忝谏诤员。

  拙直不合时,

  无益同素餐。

  以此自惭惕,

  戚戚常寡欢。

  无成心力尽,

  未老形骸残。

  今来脱簪组,

  始觉离忧患。

  及为山水遊,

  弥得纵疏顽。

  野麋断羁绊,

  行走无拘銮。

  池鱼放入海,

  一往何时还。

  身著居士衣,

  手把南华篇。

  终来此山住,

  永谢区中缘。

  我今四十余,

  从此终身闲。

  若以七十期,

  犹得三十年。

  白居易诗鉴赏

  山水诗是诗的一大题材。到了中唐,诗人们追求创新,模山范水跳出了王孟藩篱,变自然凝炼为铺陈始终、淋漓尽致,气度之壮阔,篇章之恢宏,白居易《游悟真寺诗》与韩愈《南山诗》可谓其中的代表佳作。

  悟真寺,在王顺山。诗歌作于元和九年,此时白居易丁忧期满,回朝任左赞善大夫之职。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我游悟真寺,寺在王顺山”。起笔不落窠臼,将游悟真寺的时间、地点一一交代清楚。虽有杜甫《北征》开端的痕迹,但用于山水诗,犹为罕见,实为散文游记作法。下文再写舍弃车马,徒步上山,小憩两次,登山入寺。将登山过程寸步不遗、一一道来。清人贺贻孙评白诗说“段段求详”,从此诗可窥见一斑。入寺之后,环顾四周,“ 如擘山腹开,置寺于其间”,以人体比拟山、寺位置,想象怪异却又精当妥贴。寺中所见所闻,树木是“根株抱石长,屈曲虫蛇蟠,松桂乱无行,四时郁芊芊”,鸟儿则“幽鸟时一鸣,闻之似寒蝉”。诗中不乏传统的清雅幽寂,但又忠于现实、客观摹写,美中有瑕,不加美化,有异于传统审美观念。

  入寺之后,必然面对众多建筑。描写楼阁嵯峨,法相庄严,为诗歌难题,前人往往避开此处,着笔自然景色。诗人却知难而进,正面描写寺中多宝塔、玉像殿、观音堂等建筑。然而视角不同,写来各有特点。多宝塔是“风铎鸣四端,栾栌与户牖,恰恰金碧繁”、“至今铁钵在,当底手迹穿”,重在整体与个别形象的交叉。玉像殿则“迭霜为袈裟,贯雹为华鬘”,只取玉佛雕像。两者重点突出,详略得当。观音堂却浓墨重彩,大肆铺排:“六楹排玉镜,四座敷金钿。

  黑夜自光明,不待灯烛然。众宝互低昂,碧珮珊瑚幡。风来似大乐,相触声珊珊。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殷,点缀佛髻上,合为七金冠。”再附设舍利珠、玉笛。既表现佛堂金碧辉煌,又突出佛像圆通金像,由大到小,逐层铺叙,声色俱有。然而诗人更将圆。

  宝堂豁三门,金魄当其前。月与宝相射,晶光争鲜妍。”于是观音堂的光辉尽落眼中。

  天明之后,独游山径。韩愈《山石诗》描绘这一场景,寥寥数语、写意勾勒。白居易则工笔细绘,巧施丹青。点缀以乱竹、寒蝶、山果神祠,登危石而心惊,承山风而体轻。山林逸趣,具体细致,令读者如悠然入其境。落日圆月,是诗歌的永恒题材,不落俗套,绝非易事。白居易笔下的日落月生,却令人耳目一新。“西北日落时,夕晖红团团。千里翠屏外,走下丹砂丸。东南月上时,夜气青漫漫。百丈碧潭底,写出黄金盘。”时而红翠交辉、时而碧金相映,色彩绚烂,形象艳丽。“丹砂丸”、“黄金盘”比喻日月,颇为奇绝。以俗语入诗,却能化俗为雅。至此一日一夜游程,交代明白。其后则略去时间线索,截取典型山景细绘。蓝水萦山、时急时缓、东崖堆石,亦青亦润。诗人不仅描写游历实境,还将目接心仰、足行不到的山光池色写入诗中;“中顶最高峰,拄天青玉竿。

  鼠同鼠令上不得,岂我能攀援。上有白莲池,素葩覆清澜。闻名不可到,处所非人寰。”这又是以文为诗的表现手法。

  山水诗中,往往将人文景致作为自然风光的附庸;而在散文游记中,人文景致却是重要的组成部分。白居易此诗醉心山水,又着眼灵迹。不仅对寺院描摹工细,而且笔下佛子,仙真、神龙、高僧、名画、法书纷至沓来,大大丰富了山水诗的内容。诗人对一片石的佛家传说,王子乔的得道仙祠、吴道子画、褚遂良书都一笔带过,而对画龙堂的神龙听法、写经僧的鸽群协力等富于神话色彩的传说却是笔下生花、绘声绘色。笔墨详略浓淡,安排十分得当。

  曲终奏雅,篇末明志,是山水诗结尾的惯常写法。诗中写景洋洋一千余言,为普通山水诗的数十倍篇幅,结尾抒情,向往野情逸趣、厌倦尘世俗务,也占据一百四十字之多,宣泄无遗。

  诗歌按照时间顺序,以游山过程贯串始终,又不时间以人文景致、穿插心情感受,题材丰富多彩,致使叙事、抒情、写景浑然一体,构成散文化的山水诗,诗化的山水游记。

  诗歌结构,从游山到游毕抒怀,首尾完整,井然有序。但于严整中时见腾挪起伏。后三月之游程即重加组合,并无严格时间线索。全诗或详或略,重点突出。同是山行,上山详而下山略;同是自然风光,详于前而简于后、详于实而疏于虚;同是寺院庙宇,则突出观音堂;同是人文古迹、则突出画龙堂、写经僧。行文挥洒变化、疾徐有致,结构可谓疏密有致,收放自如。

  诗中刻画形象,色彩鲜明、姿态横生,新境叠见。或宏阔如“拂檐虹霏微,绕栋云迴旋,赤日间白·3544·《唐诗鉴赏大典》

  雨,阴晴同一川”,或奇异如“风从石下生,薄人而上搏。衣服似羽翮,开张俗飞骞”,或飞动如“扪萝蹋樛木,下逐饮润猿。雪迸起白鹭,锦跳惊红鳣”,或静谧如“日月光不透,绿阴相交延。幽鸟时一声,闻之似寒蝉”,搜幽探微,戛戛乎独造。

  全诗洋洋洒洒一百三十韵,一千三百字,不落窠臼,不生硬拚凑,造语妥贴,颇见诗人深厚的艺术功力。就句法而言,于大量平常句式中,间以散文句法。如“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若岁有水旱”、“ 造物者何意”、“或铺为慢流,或激为奔湍”,都立异于一般的二、二、一句式,平中见拗,调节音律,腾挪有致。就字法而言,诗中用字偶见生僻,但通篇不以艰涩奥衍取胜,而以圆转晓畅见长。清人刘熙载评白诗用字“用常得奇”,实非虚言。看似平常,却是苦心经营,大巧若拙。如“树木多瘦坚”写形得神、“韵若风中弦”天趣自得、“眼界吞秦原”的大胆想象、“白珠垂露凝、赤珠溶血殷”静态动写,俯拾皆是。

  清人赵翼举以此诗与韩愈《南山诗》相比较,赞之曰:“层次既极清楚,且一处写一景物,不可移易他处,较《南山诗》似更过之。”(《瓯北诗话》)

  宴 散

  白居易

  小宴追凉散,

  平桥步月迴。

  笙歌归院落,

  灯火下楼台。

  残暑蝉催尽,

  新秋雁戴来。

  将何还睡兴,

  临卧举残杯。

  白居易诗鉴赏

  青年时代曾以兼济天下为己任的白居易,慷慨创作了大量为民请命,使权贵显臣“变色”、“切齿”、“ 扼腕”的新乐府诗。因触动了权贵的利益,在仕途上遭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后,他被迫选择了全身避害、乐天安命的“中隐”之路。穆宗长庆四年,五十三岁的白居易开始谋求分司东都的闲职。到文宗大和三年,终于如愿以偿,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的诏令颁发了。省分知足的白居易自此不再以政事为念,终日以诗酒弦歌为乐。在洛阳度过了他的晚年。于是大量“皆寄于酒,或取意于琴,闲适有余,游乐不暇”的闲适诗代替了讽喻诗。《宴散》一诗正作于这个时期。

  白居易分司东都后,在洛阳的履道里和新昌坊购置了私宅,并有园林胜景,过着闲适的生活。在《自题小园》一诗中说:“亲宾有时会,琴酒连夜开。”可见家居小宴接连不断。《宴散》诗写的就是一次平常的家庭宴会。“小宴追凉散,平桥步月迴”,这次小宴,正值夏秋之交的一个夜晚,宴会之时,残暑未尽。宴散之后,诗人送走客人,信步庭园,踏着月色,身受着习习的凉风,分外怡人。诗人尽情地领略着这凉爽的秋气。踏着美丽的月色,才觉得今晚的小宴结束得正是时候,似乎是“追凉”而散似的。不然,错过了此时此刻的良宵美景,岂不是太可惜了。

  一个“追”字,道出了诗人宴散步月平桥,沉浸在这新秋之夜的惬意心情。

  然而这一夜的小宴又是十分成功的,气氛是融洽而热烈的,宾主都共同度过了一个愉快而难忘的夜晚,因此诗人在平桥闲步时,宴会的盛况、宴会结束时“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动人情景,不断地浮现在诗人的脑海里。白居易十分爱好音乐,他曾亲手谱制过不少乐曲,包括《霓裳羽衣曲》这样的大型乐章,同时还能弹琴吹笙,指挥乐队。分司东都后,他蓄养有不少的乐妓,组成一支不小的乐队。赵翼在《瓯北诗话》中曾说:“其家乐直可与宰相、留守比赛精美。”可见白居易的家乐是十分有名的,这夜的小宴必定也是笙歌缭绕、灯辉煌,气氛热烈,宴在酒酣宴足、尽兴而散的时候,笙歌虽然结束了,但它的余音似乎还回旋散落在院落之中,不绝如缕;仆人们举着灯火,送客人步下楼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诗人没有正面描绘宴会酒筵之丰盛,笙歌之优美,而是抓住宴散时的两个镜头,加以烘衬,宴会的盛况尽在其中了。欧阳修《归田录》载:“晏元献公(殊)喜评诗,尝云:‘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可见这一联不愧为诗歌史上描绘富贵气象的典范,它尽弃金玉锦繡一类的庸俗字句,而以极其疏淡的笔墨,绘出了身居高位的白居易的富贵气象和赏心乐事。

  “残暑蝉催尽,新秋雁戴来”。暑尽秋来,蝉随着秋凉的到来,生命的时日将尽,抱树而鸣之声更切;新秋伊始,北雁结队南翔。诗人抓住这种时令和物候的变化特征,把夏去秋来的自然界变化表现得十分富于诗意,称残暑是急切的蝉鸣之声催促而去尽,新秋季节是群雁方引来。五言律诗以第三字为诗眼。

  这两句以“蝉”、“雁”二字为诗眼,不仅使这两个诗句本身意象生动,警策动人,而且照亮了全诗,深化了诗的主题和意境,加强了全诗的艺术感染力,因此魏庆之在《诗人玉屑》里将这两字作为“唐人句法”

  中“眼用实字”的范例。

  “将何还睡兴?临卧举残杯”。诗人在宴罢闲步时,伴随着明月而来的新秋凉意,诗人兴奋不已,似乎是他首先感受到了这种时令和物候的变化,这新秋的凉风,不仅吹散了诗人身上的“残暑”余热,也掀起了诗人心田秋水般的微澜,不知是喜还是悲,睡意全无。但夜已深沉,万籁俱寂,人们早已进入了梦乡,是该睡觉的时候了。于是诗人,为了今夜酣畅的一觉,又举起酒杯,独酌起来。

  诗名《宴散》,全诗就紧紧扣紧这个“散”字运笔,写宴散后的平桥步月,宴散的情景,宴散后置身于新秋凉爽之夜里的感受,宴散后临睡前的独酌,由“散”字始,以“散”字终。以极平淡的语言,从极平常的生活场景里,表现了诗人不同寻常的感受,透露出诗人极为闲适的心情,亲切自然,娓娓动人。

  晚秋夜

  白居易

  碧空溶溶月华静,

  月里愁人吊孤影。

  花开残菊傍疏篱,

  叶下衰桐落寒井。

  塞鸿飞急觉秋尽,

  邻鸡鸣迟知夜永。

  凝情不语空所思,

  风吹白露衣裳冷!

  白居易诗鉴赏

  月光如水,残菊傍疏篱,落叶飘零,塞鸿急飞,秋深夜静,寒气袭人,惟见诗人凝神遐思。此诗氛围清冷寂静,色彩皎洁幽丽,韵味清新隽永,通俗浅显,平易近人。

  历代诗家惯将白居易、元稹看成一个诗派,而以通俗归结。其实,元、白虽以通俗而驰誉诗坛,但他俩的气质、性格、兴趣、爱好、习惯、出身、经历不同,其诗风亦迥然有别。苏轼曾说:“元轻白俗。”

  (《祭柳子玉文》)所谓轻,并非轻薄、轻佻,而是轻浅、轻艳。它虽也尚俗,但色泽鲜丽,色彩斑斓,兼纤秾、繁缛之美;而白居易则崇尚一个淡字。因此元稹为艳俗,白居易为淡俗。元长于涂色,白擅于白描。清代诗评家田雯在《古欢堂集》中评:“乐天诗极清浅可爱,往往以眼前事为见得语,皆他人所未发。”所以,白诗的通俗是浅、淡、清,这与元诗的轻、浓、艳大不相同。白居易也直言不讳地称他自己“ 诗成淡无味,多被众人嗤”(《自吟拙什因有所怀》)。淡,正是白诗的一大特点。它淡而有味,极有韵致。不仅如此,白居易不但宣称他的诗风崇尚一个淡字,同时,又公开地排斥一个艳字。但这种艳,并非绮丽、纤秾,而是一种淫靡之风,因此他在给元稹的诗序中声称他的诗“淫文艳韵,无一字焉”(《和答诗十首序》)。在写给皇帝的《策林》中,他也强调“删淫辞,削丽藻”。在白居易的诗中,虽偶见绮丽,但并不占主导地位。《晚秋夜》就是一首融通俗、绮丽于一体的佳篇。它的特点可用浅、淡、清、丽来概括。

  所谓浅,就是浅显通俗,琅琅上口,不饰典故,不用奥语;所谓淡,就是轻轻入之,淡淡出之,不着浓彩,不用艳词;所谓清,就是气氛爽利,清新明朗,不事雕琢,自然而然;所谓丽,就是容光焕发,天真纯净,文采斐然,姿容秀美。首联写宽广的碧空中,高悬着一轮明月,皎洁华美,静寂无声,把读者带入一个浩渺无垠、明媚清朗、宁静深邃的境界中。

  月下凝思,遥视太空,悠然神往,不禁寂从中来,忧思萦怀,然而对月无言,惟有形影相吊而已。在这里,诗人勾勒出了寂寞孤独的心境。这种心境与静谧的月夜在基调上是非常吻和的。颔联写菊花开放,论常理,秋菊独傲霜雪,孤芳孑立;但此时却是残菊花开,还依傍着稀疏的篱笆,可见凋谢之期已不远了。

  然而,尚可支撑些时日,至于衰老的梧桐,却已抵挡不住寒气的侵袭,叶子已纷纷凋零,飘落在寒井之上了。这里,以“花开”对“叶下”,“残菊”对“衰桐”,“傍疏篱”对“落寒井”,更渲染出一种凄寂寒冷的气氛。虽系写景,却暗寄着愁情,且与首联写的“ 愁”字相呼应。颈联由植物转入写动物。塞外飞鸿,为了躲避寒冷的侵袭,疾速地飞过长空,由北向南,感到晚秋已尽;由于昼短夜长,邻居的鸡啼也推迟了。这里,以“塞鸿飞急”对“邻鸡鸣迟”,以“觉秋尽”对“知夜永”,以反衬晚秋夜的寒冷,从而把诗情深化到一个更新的境界。尾联又回到写人上来。这就是首联所写的“愁人”,他“凝情不语”,寂寞凄清。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萧瑟的秋风,阵阵吹来,拂在白露上,冷气袭人,衣不胜寒!全诗流畅爽口,通脱雅致,清淡幽丽,宁静悠远。

  俗与雅,没有明确界限,而是相反相成的。俗中出雅,雅中含俗,方为上乘。黄庭坚强调过“以俗为雅”(《再次杨明叔韵·引》),吴讷也注重“由俗入雅”(《文章辨体序说》)。而化俗为雅关键在于一个化字。唐代诗评家张为在《诗人主客图序》中将元稹看成是“上入室”者,而“以白居易为广大教化主”,即将元、白都视为登大雅之堂的著名诗人。可见雅,并不排斥通俗的。至纯的雅,往往古奥、凝重,而缺乏明了性和群众性;如雅中含俗、寓俗于雅、由雅返俗,则无俗的痕迹,却有俗的滋味,无俗的外形,而有俗的神韵。这种俗,是雅的极致,也是俗的极致。

  因为它已非纯粹的俗,而是含雅之俗,这就高于一般的俗。《晚秋夜》就是有雅有俗、雅俗共赏的杰作。

  正如清代诗评家叶燮在《原诗》中评论说:“白俚俗处而雅亦在其中。”

  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

  白居易

  一篇长恨有风情,

  十首秦吟近正声。

  每被老元偷格律,

  苦教短李伏歌行。

  世间富贵应无分,

  身后文章合有名。

  莫怪气粗言语大,

  新排十五卷诗成。

  白居易诗鉴赏

  元和十年(815)诗人白居易因在朝中直言不阿,作讽谕诗针砭时弊,触怒了权贵,从而遭谗被贬江州(今江西九江市)。在这段时期里,诗人极为苦闷,从他写给好友元稹的书信—— 《与元九书》中看出,诗人专门对自己半生的生活道路和创作道路做了全面的总结与回顾,他痛苦,愤激,但对自己的追求并不后悔,认为“诗人多蹇”,自古如此;前辈的李、杜亦穷悴终身,“今之迍穷,理固然也。”自己虽在政治宦途上遭挫,但多年来所创作的几百首诗文却足以自矜。于是,他“检讨囊帙”,将约八百首诗,分为四类:讽谕诗、闲适诗、感伤诗、杂律诗,编成十五卷,集成后题了这首诗。诗题称“戏赠元九,李二十”,前者指元稹(微之),后者指李绅,都是诗人白居易的好友。可见,此诗既是诗人为自己的诗集题记,又是赠友之作,而且是“戏赠”,即兼有与友人戏谑的意思。全诗八句,诗人首先举出自己全部诗作中最有名气、流传最广的代表作,表明自己的创作用心。《长恨》指诗人于元和元年创作的著名长诗《长恨歌》。此诗叙述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其中对唐玄宗的重色误国进行了某些讽刺,所以他自认其诗有风人之情,美刺之旨。《秦吟》指诗人于贞元、元和之际创作的一组反映民间疾苦的著名讽喻诗——

  《秦中吟》。“正声”,指《诗经》中的“雅诗”。《诗·大序》说:“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雅诗中有许多政治讽刺诗。白居易特意列举出了自己的这些作品,意在表明自己的以诗歌干预现实的思想和自己成功的实践。

  诗第三、四两句下,诗人曾分别自注:“元九向江陵日,尝以拙诗一轴赠行,自是格变。”又注:“李二十尝自负歌行,近见余乐府五十首,默然心伏。”

  元稹写诗乃受到白居易的启发,李绅、白居易同作乐府,但白居易的新乐府诗,后来居上,令李绅自叹弗如,这里称元稹为“老元”,称李绅为“短李”(李绅身材矮小,时人称“短李”),又故称曰“偷”、曰“伏”(即服,服气),都朋友之间的戏辞,由此也可见元、李、白三诗人之间的亲密无间的关系。诗中接着写“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这是诗人结合自己命运遭际的牢骚话。世上富贵人人所羡,但我却命中无份,看来只有身后的文名,聊可自慰了。

  这里虽有对自己诗才的自许,但也蕴含着不平和辛酸。白居易后来在与遭谗被贬的好友刘禹锡会面时,曾即席赋诗相赠,其中有诗云:“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这虽是就诗人刘禹锡的遭遇说的,但也是发诗人自己的心声。最后,诗人更以故做自傲的语气,夸饰自己新编诗集后的得意心情。

  从写作背景来看,诗人在这首诗中所蕴含的感情是复杂的,表面上是自矜自许,是对自己文章的夸耀,是对友人的戏谑,但实质上充满不平、辛酸和自嘲,当然也不乏对自己才能的自豪。从整个诗的风格来看,可以说是亦庄亦谐,名曰“题卷”,而不拘泥于记事;称为“戏赠”,并不仅是戏言。全诗对仗工整,又一气呵成,寓深意于轻松调侃之中,读后令人深思,令人叹服。

  竹枝词四首

  白居易

  瞿塘峡口水烟低,

  白帝城头月向西;

  唱到竹枝声咽处,

  寒猿闇鸟一时啼。

  竹枝苦怨怨何人?

  夜静山空歇又闻。

  蛮儿巴女齐声唱,

  愁杀江楼病使君。

  巴东船舫上巴西,

  波面风生雨脚齐;

  水蓼冷花红簇簇,

  江篱湿叶碧凄凄。

  江畔谁人唱竹枝?

  前声断咽后声迟。

  怪来调苦缘词苦,

  多是通州司马诗。

  白居易诗鉴赏

  《竹枝词》原为巴、渝间民歌,唐诗人顾况、刘禹锡、白居易等均有拟作,以七言绝句的形式,歌咏地方风物习俗及男女恋情。此组诗为白居易元和十四年(819 )作于忠州(今四川忠县)刺史任上,叙写听唱《竹枝》歌及其感受。

  第一首写深夜听唱《竹枝》。四句之中没有介绍是什么人在唱《竹枝》,是男还是女,以及他因为什么要唱这样一种凄凉哀怨的曲子。而只是说在瞿塘峡口,白帝城头,月亮西沉时,烟雾迷漫,一阵阵歌声远远传来,悲凉凄楚,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唱到声情凄苦之处,音调梗塞,致使周围宿猿栖鸟,齐声悲啼,更烘托出这一曲哀婉动人的悲歌。

  “瞿塘峡口水烟低,白帝城头月向西”交代地点、时间和周围的环境。“水烟低”描写江面上烟雾迷漫,给人造成一种压抑之感;“月向西”说明时间之晚。在这烟波江上,深宵夜半,竟有人吟唱一首悲歌,显然是遇到了极其悲伤的事,郁愤不能自己,故发而为歌,声调凄惨。末句“寒猿暗鸟一时啼”以环境烘托歌声的悲哀。《水经注》引渔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猿鸣鸟啼原本似人之哭泣,悲凉的歌声牵动了鸟啼猿鸣,而猿鸟鸣啼又成为《竹枝》的协奏曲,更加倍衬托出悲歌凄怆的情境气氛。

  诗歌写得如此凄婉动人,显然与当时诗人寂寞的心情有关。

  第二首写静夜听唱《竹枝》。前两句写哀怨如泣的《竹枝》歌声时断时续,打破了夜静空山的沉寂,而这幽怨恻怛之歌怨的是何人?以问语说,不直接道出,发人思索,而更觉沉痛可伤。第三句谓这《竹枝》怨歌并非独唱,而是“蛮儿巴女齐声唱”。恋儿巴女,当时对湖北、四川一带男女青少年的一种称谓,因古时称楚国为荆蛮、四川为巴蜀。这齐声所唱之怨歌,遭贬谪、受打击的诗人听了,更勾引起自身的愁怨之情,因此末句诗人喟叹云:可愁煞了江楼上的我这个忠州病使君啊!杀,形容程度很深。使君,古时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为诗人自指。上首借景寓悲,这里则无穷羁愁尽在“杀”之中,倾怀而诉,不嫌直致。

  第三首集中重墨描绘诗人于江楼上所见的“竹枝”歌乡之雨景。前两句描绘舟行风雨中。巴东、巴西,均为郡名,前者在今四川奉节一带,后者在今四川阆中一带。雨脚,雨丝、雨点。三、四两句由第二句生出,绘水边景致。水蓼,蓼科植物,生水边,夏秋间开白色带红五瓣小花。江篱,香草名,亦生于水边。

  “冷花”、“湿叶”,雨气逼人;“红簇簇”、“碧凄凄”,描绘歌乡雨景,乡土色彩浓郁而体物入微。

  第四首写听江畔唱《竹枝》。前两句写不知何人在江畔唱那《竹枝》歌,前声曲断咽后声调迟迟,状写《竹枝》歌法,声口宛然。后两句写诗人始悟曲调凄苦,因所唱多为通州(今四川达县)司马“词苦”诗。通州司马,指白居易好友、诗人元稹(字微之)。元稹任监察御史时,因得罪了当权派,被贬江陵士曹参军,后迁通州司马,遭遇类似白居易。他在通州心情甚悲愤,(白居易曾有《得微之到官后书,备知通州之事,怅然有感,因成四章》诗安慰他)因而可能亦曾拟《竹枝》抒其“沉愁”(白诗语),通州司马“词苦”诗中所含寓的志士们流离迁谪之悲,及响彻《竹枝》组歌中的辛酸心声,均蕴于苦调、溢于言表,因而,组诗虽语言通俗流畅,却并不失于率直,而颇得蕴藉之神。

  魏王堤

  白居易

  花寒懒发鸟慵啼,

  信马闲行到日西。

  何处未春先有思?

  柳条无力魏王堤。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一首纪游小诗,约作于元和四年春,此时诗人在洛阳任太子宾客分司。魏王堤是指洛水流经洛阳城内的一段堤坝,为当时的一大景胜,因曾赐给魏王泰为苑囿,故称魏王堤。

  一般说来,花香鸟语的春季,最引人遊兴,牵动诗情。但这首小诗写的却不是这样的节令,而是春寒未退,美景未显的时候。正因为如此,这首小诗显示的意境别具情致。

  诗的起始两句:“花寒懒发鸟慵啼,信马行到日西。”写冬去春来,但仍春寒料峭,那种百花争艳、莺声燕语的春日繁华景象还远未出现。看不到一点可以驻足观赏的春天景象,诗人也只好在长堤上信马闲行,颇为无奈地消磨时光。难道春天仍旧没有一点踪影吗?不,细心而敏感的诗人突然发现了春已到来的迹象,那就是长堤两旁的弱柳,已嫩枝轻拂,给人间带来了一丝春意。

  从全篇诗意来看,这首小诗可以说是一首寻春、觅春诗;在春天来临之前,诗人已动春思,来到魏王堤觅春、寻春。这时虽仍然寒锁大地,不见花影,未闻鸟声,但从已变得柔嫩的柳枝上,看到了春的踪影。诗中用“懒发”、“慵蹄”来形容花、鸟,以“无力”描写柳条,都给人一种娇不胜寒的感觉,但春既已萌动,毕竟是锁不住的,“何处未春先有思”?

  “ 先有思”,就是说,春天已在不易察觉中迈出了她的脚步,一个姹紫千红的繁华春日,就要来临了。

  凭着诗人的敏感,在本无春景可写的记游中,却染上了令人鼓舞的春意。“诗以奇趣为宗”(东坡语,见《苕溪渔隐丛话》引),实际也未必尽然。白居易诗惯以平淡语写日常平淡事,但凭着诗人的情怀和敏感,写得别有意趣,令人喜读,这首小诗正是一例。

  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白居易

  花时同醉破春愁,

  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

  计程今日到梁州。

  白居易诗鉴赏

  “ 元九”就是在中唐诗坛上与白居易齐名的元稹。元和四年(809),元稹奉使去东川。白居易在长安,与其弟弟白行简和李杓直(即诗题中的李十一)一同到曲江、慈恩寺春游,又到杓直家饮酒,席上念及元稹,就写下了这首诗。这是一首即景生情、因事起意之作,以情深意真见长。

  诗的首句,据一同参加游宴的白行简在他所作的《三梦记》中记载应为“春来无计破春愁”,但《白氏长庆集》中却作“花时同醉破春愁”。白行简所记可能为初稿,《白氏长庆集》所录则是最后的定稿。

  在章法上,诗的首句是“起”,次句为“承”,第三句当是“转”。从首句与次句的关系看,将“春来无计”改作“花时同醉”,就与“醉折花枝”句承接得更为紧密,而在上下两句中,“花”字与“醉”字重复颠倒运用,更有相映成趣之妙。再从首句与第三句的关系看,“春愁”原是“忆故人”的铺垫,但如果一开头就说“无计破春愁”,到第三句就难以显示转折。这样一改动,先说春愁已因花时同醉而破,再在第三句中用“忽忆”两字陡转,才显出波澜起伏之美,从而跌出全篇的风神。

  这首诗的特点是,信手拈来,不事雕琢,以极其朴素、极其浅显的语言,表达了极其深厚、极其真挚的情意。而情意的表达,主要在诗末“计程今日到梁州”一句。“计程”承上句“忽忆”来,是“忆”的深化。故人相别,居者忆念行者时,随着忆念的深入,常会想象和估算对方此时已否到达目的地或正在中途某地。这里,诗人意念所至,深情所注,信手写出这一生活中的实意常情,给人以格外真实、亲切之感。

  当诗人作这首《醉忆元九》诗时,元稹正在梁州,而且写了一首《梁州梦》:“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元稹对这首诗的解释是:“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诗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吏已传呼报晓矣。”白居易诗中记叙的真事竟与元稹写的梦境两相吻合。这一巧合正是以元、白平日的友情为基础的。唐代长安城东南的慈恩寺和曲江是当时游赏胜地。进士登科后,皇帝就在曲江赐宴;慈恩寺塔即雁塔,也是新进士题名之处。元、白两人想必常到这两处游宴。对元稹说来,当他在孤寂的旅途中怀念故人、追思昔游时,这两处长安名胜,不仅在白天会时时浮上他的心头,在夜间也会进入他的梦境。由于这样一个梦原本来自对敌人、对长安、对旧游的朝夕忆念,他只是如实写来,未加渲染,而无限相思、一片真情已尽在其中。其情深意真,可与白诗比美。

  联系元稹的诗,更可见两人的交谊之深,也更可见白居易的这首《忆元九》诗虽是偶然动念,信笔成篇,却有其浓厚真挚的感情基础。如果把两人的诗联系起来看:一写于长安,一作于梁州;一记居者之忆,一叙行人之思:一是真事,一为梦境;诗中情事却如《本事诗》所说,“合若符契”。而且,两诗写于同一天,又用的是同一韵。这是两情的异地交流和相互感应。读者不仅从诗篇的艺术魅力,而且从它的感情内容得到了真和美的享受。

  惜牡丹花

  白居易

  惆怅阶前红牡丹,

  晚来唯有两枝残。

  明朝风起应吹尽,

  夜惜衰红把火看。

  白居易诗鉴赏

  在群芳斗艳的花季里,被誉为国色天香的牡丹花总是姗姗开迟,待到她独断春光的时候,一春花事已近尾声。历代多愁善感的诗人,对于伤春惜花的题材总是百咏而意犹未尽。而白居易这首《惜牡丹花》却在无数惜花诗中独树一帜。人们向来在花落之后才知惜花,此诗跳出常规,由鲜花盛开之时想到红衰香褪之日,以把火照花的新鲜立意表现了对牡丹的无限怜惜,寄寓了岁月易逝、青春难驻的无限感慨。

  全诗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句,但文气跌宕回环,语意层层深入。首句开门见山,点出题意:“惆怅阶前红牡丹”,淡淡一笔,将诗人的愁思,庭院的雅致,牡丹的红艳,尽皆展现在读者面前。“惆怅”二字起势突兀,造成牡丹花似已开败的错觉,立即将人引入惜花的惆怅情绪之中。第二句却将语意一转:“晚来唯有两枝残”,突出到晚来只有两枝残败,才知道满院牡丹花开得正盛呢!“唯有”、“两枝”,语气肯定,数字确切,足见诗人赏花之细致,而正因为如此精细,才显出诗人惜花之情深。这两句自然朴质,不加雕饰,仅以跌宕起伏的语气造成一种写意的效果,通过对惜花的心理刻划表现诗人黄昏时分在花下流连忘返的情景,可谓情笃而意深。

  既然满院牡丹只有两枝残败,似乎不必如此惆怅,然而一叶知秋,诗人从两枝残花看到了春将归去的气息,“明朝风起应吹尽”,语气又是一转,从想象中进一步叙述出惜花之情。明朝或许未必起风,“应”字也表明这只是诗人的忧虑。但天有不测风云,已经开到极盛的花朵随时都会遭到风雨的摧残。一旦风起,“寂寞萎红低向雨,离披破艳散随风”,那种凄凉冷落实在令人不忍目睹。但是诗人纵有万般惜花之情,也不能拖住春天归去的脚步,更不能阻止突如其来的风雨,趁着花儿尚未被风吹尽,夜里起来把火看花,不也等于延长了花儿的生命吗?何况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将要凋谢的牡丹越发红得浓艳迷人,那种美丽而令人伤感的花朵又自有白天所领略不到的韵致。全篇诗意几经转折,诗人怜花爱花的一片痴情已经渲染得淋漓尽致,至于花残之后的心情又如何,也就不难体会了。

  白居易此诗一出,后人争相模仿,李商隐的《花下醉》:“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在残花枯红中寄托人去筵散的伤感,比白诗写得更加秾丽含蓄,情调也更凄艳迷惘。而在豁达开朗的苏东坡笔下,与高烛相对的花儿则象浓妆艳抹的美女一样娇懒动人:“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海棠》)惜花的惆怅已经消融在诗人优雅风趣的情致之中。李商隐和苏东坡这两首诗历来为人们所称道,当人们陶醉在李商隐、苏东坡所创造的优美意境之中的时候,自然会记起白居易把火看花的创举。

  望驿台

  白居易

  靖安宅里当窗柳,

  望驿台前扑地花。

  两处春光同日尽,

  居人思客客思家!

  白居易诗鉴赏

  元和四年(809)三月,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东川按狱,其间,写下一组《使东川》绝句。不久,白居易写了十二首和诗,《望驿台》就是其中之一。

  元稹《望驿台》诗道:“可怜三月三旬足,怅望江边望驿台。料得孟光今日语,不曾春尽不归来!”

  这是元稹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因思念妻子韦丛而作。结句“不曾春尽不归来”,为诗人悬揣之辞。设想妻子以春尽为期,待他重聚,而现在竟无法团圆,怅惘之情,宛然在目。

  白居易的和诗更为出色,首句“靖安宅里当窗柳”,元稹家在长安靖安里,他的夫人韦丛此时就住在那里,写其宅自见其人。“当窗柳”点出怀人。唐人风俗,折柳以赠行人,见而思游子,取柳丝柔长不断,以喻彼此情愫不绝之意。从这诗句里,依稀可见韦丛整日守着窗前碧柳、凝眸念远的情景,次句“望驿台前扑地花”,自然是指元稹。春意阑珊,落红满地。他一人独处驿邸,见落花而念及如花之人。这一句巧用比喻,富于联想,也很具诗情。三句“两处春光同日尽”;更是传句。“尽”字如利刀断水,效果强烈,它含有春光尽矣、人在天涯的感伤情绪。“春光”不单指春天,还兼有美好的时光、美好的希望的意思。“春光同日尽”,也就是两人预期的团聚落空了。

  这样,就自然引出了“居人思客客思家”。本来,思念决不仅此一日,但这一日既是春尽日,这种思念之情便犹为深重了。一种相思,两处离愁,感情的纽带把千里之外的两颗心紧紧联系起来了。

  诗的中心是一个“思”字。全诗紧扣思字,含蓄地、层层深入地展开。首句“当窗柳”,传达出闺中绮思,次用“扑地花”,流露出驿旅苦思。这两句都通过形象传情,不直言思而思字卓然可见。三句推进一层,写出了三月三十日这个特定时期由希望转入失望的刻骨相思。但仍不直出,只以“春光尽”三字出之,颇富含蓄之妙。四句更推进一层,含蓄变成了爆发,直点“思”字,而且迭用两个思字,将前三句都绾合起来,点明诗旨,收结有力。此诗诗格与原作一样,取平起仄收式,但又与原诗不同,下笔便用对句,且对仗工稳。不仅具有形式整饬之美,且加强了表达力量。在内容上,这两句是赅举双方,出以对句,则见双方感情同等深挚,相思同样缠绵,形式与内容和谐一致,相得益彰。又由于对起散收,章法于严谨中富于变化,更增加了诗的声情之美。

  江楼月

  白居易

  嘉陵江曲曲江池,

  明月虽同人别离。

  一宵光景潜相忆,

  两地阴晴远不知。

  谁料江边怀我夜,

  正当池畔望君时。

  今朝共语方同悔,

  不解多情先寄诗。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白居易给元稹的一首赠答诗。元和四年(809)春,元稹以监察御史使东川,不得不离开京都。此时白居易正在京任翰林。元稹独自在嘉陵江岸驿楼中,见月圆明亮,波光荡漾,遂浮想联翩,作七律《江楼月》寄赠挚友白居易表达深厚的思念之情。后来,乐天作《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在题下注云:“十二篇皆因新境追忆旧事,不能一一曲叙,但随而和之,唯予与元知之耳。”这首七律《江楼月》是其中第五首。

  诗的前半是“追忆旧事”,描述离别后彼此深切思念的情景。“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虽同人别离。”

  明月之夜,清辉照人,最能勾起离人绵绵忧思,月儿这样圆满,人却天各一方,一个在嘉陵江岸,一个在曲江池畔;虽是一轮明月,却不能聚在一起共同观赏,见月伤别,顷刻间往日欢聚步月的情景涌现眼前,席卷心头。“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以“一宵”表明“相忆”时间之长;以“潜”绘深思的神态。由于夜不能寐,思绪万千,便从人的悲欢离合又想到月的阴晴圆缺,嘉陵江岸与曲江池畔相距遥远,能否都是“明月”之夜呢?“两地阴晴远不知”在诗的意境创造上堪称别具一格。第一联里离人虽在两地尚可以共赏一轮团圆“明月”,而在第二联里却担心着连这点乐兴也难于存在,从而衬托出更朴实真挚的情谊。

  诗的后半则是处于“新境”,表达对“旧事”的看法。“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正当”表现出两人推心置腹的情谊。以“谁料”冠全联,言懊恼之意,进一步表现出体贴入微的感情:若知如此,就该早寄诗抒怀,免得尝望月幽思之苦。“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以“今朝”、“方”加强寄诗之迟的悔意,暗写思念时间之长,“共语”和“同悔”又表现出双方思念的情思是一样的深沉。

  这首诗,虽是白居易写给元稹的,却通篇都叙双方的思念之情,别具一格。诗在意境创造上是情与景的高度融合,全诗句句抒情,实际景已寓于情中,每一句诗都会在读者眼前展现出动人的景色,而且产生联想。读了前四句,眼前不禁闪现江楼、圆月,诗人在凝视吟赏的情景,与实写景色相比更丰富、更动人。

  村 夜

  白居易

  霜草苍苍虫切切,

  村南村北行人绝。

  独出门前望野田,

  月明荞麦花如雪。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诗以白描手法和平实流畅的语气画出一个平常的乡村之夜。信手拈来,娓娓道来,却清新恬淡,诗意浓郁。

  “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苍苍霜草,见出秋色的浓重;切切虫吟,增添了秋夜的凄清。行人绝迹,万籁俱寂,两句诗鲜明勾画出村夜的特征。这里虽是纯然写景,却如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说:“一切景语皆情语”,萧瑟凄凉的景物中透·3578·《唐诗鉴赏大典》

  露出诗人孤独寂寞的心情。这种寓情于景的手法比直接抒情更富有韵味。

  “独出门前望野田”一句,既是诗中的过渡,将描写对象从村庄转为田野;又是两联之间的转折,结束了对村夜萧疏暗淡气氛的描绘,展开了另外一幅令人耳目一新的画面;皎洁的月光朗照着一望无际的荞麦田,远远望去,灿烂耀眼,如同一片晶莹的白雪。

  大自然的如画美景感染了诗人,使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孤寂,情不自禁地发出不胜惊喜的赞叹。奇丽壮观的景象与前面两句的孤寂清凉形成强烈鲜明的对比。

  诗人匠心独具地借自然景物的变换传达出人物感情变化,写来是那么灵活自如,不着痕迹;而且写得朴实无华,浑然天成,读来亲切动人,余味无穷。无怪乎《唐宋诗醇》称赞其“一味真朴,不假妆点,自具苍老之致,七绝中之近古者”。

  欲与元八卜邻,先有是赠

  白居易

  平生心迹最相亲,

  欲隐墙东不为身。

  明月好同三径夜,

  绿杨宜作两家春。

  每因暂出犹思伴,

  岂得安居不择邻。

  可独终身数相见,

  子孙长作隔墙人。

  白居易诗鉴赏

  元八,名宗简,字居敬,排行第八,河南人,举进士,官至京兆少尹,是白居易的诗友,两人结交二十余年,情谊深厚,卜邻,即选择作邻居。宪宗元和十年(815)春,诗人和宗简都在朝廷供职,宗简在长安升平坊购置了一所新宅,诗人很想与他结邻而居,于是作这首七律相赠。

  诗的前四句直点两家结邻之宜行。“墙东”、“三径”和“绿杨”,都是借用典故。“墙东”用“避世墙东王君公”典(事见《后汉书·逸民传》),“三径”语出陶潜《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句,都用来指代隐士居住的处所。“绿杨”一句,借南朝陆慧晓与张融比邻旧事,表达欲与元氏卜邻之意。这四句说:你我是生平最知心,最亲密的朋友,彼此志趣相投,都渴望隐居生活而不谋求自身的功名利禄。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结为邻居吧,到那时,明月清辉共照两户,绿杨春色同至两家。这几处用典做到了“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颜氏家训·文章》)。

  诗人还没有陈述卜邻的愿望,就借古代隐士的典故,对墙东林下之思做了一番想象性渲染,说明二人心迹相亲,志趣相投,一定会成为友好融洽的邻居。

  后四句表达自己卜邻之恳切。诗人对朋友说:暂时外出,尚且希望有良伴同行,长期定居,怎能不择佳邻?必欲择邻,我舍君而求谁,君弃我其谁属?一旦结邻,不但终身可时常相见子孙后代也可永远和睦相处,岂不是更加令人神往?暂出,定居,终身,后代—— 衬托复兼层递,步步推进,愈转愈深:“岂得”,怎能地;“可独”,何止也—— 反问一句,紧追一句,叫人不能不生实获我心的同感。四句看似说理,实为抒情;仿佛是千方百计要说服人家接受自己的要求,其实是在推心置腹地诉说对友谊的极端的渴慕,表现出殷切而纯真的感情。

  颔联“明月好同三径夜,绿杨宜作两家春”,是脍炙人口的名句。诗人驰骋想象,描绘出明月在天、绿柳拂地的两幅画面,描述自己对结邻之后的情景的憧憬:在明月的清辉之中,“三径”那几株青松显得格外苍郁深沉,那夹径黄花也不减其清芬淡雅。还有那两家同饮的一池清水,闪着鱼鳞般的银光,那池边春风吹拂的杨柳,细软的长条轻轻地拂着池水。在这幽美的境界中,挚友—— 诗人和元八,时而闲庭散步,时而月下对酌,或池畔观鱼,或柳荫赋诗,恬然陶然,优哉游哉。这两句诗总共十四个字,描绘如此富于诗情画意的境界,启发读者展开如此丰富多彩的想象,令人不能不惊叹于对仗和用典的恰到好处,不能不服膺于诗人那妙笔生花的语言艺术。

  燕子楼

  张仲素白居易

  楼上残灯伴晓霜,

  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

  地角天涯未是长。

  —— 张仲素

  满床明月满帘霜,

  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霜月夜,

  秋来只为一人长。

  —— 白居易

  白居易诗鉴赏

  《燕子楼》是张仲素和白居易相互唱和的两组诗,各三首。燕子楼的故事及两人作诗的缘起,见于白居易诗的小序:“徐州故张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余为校书郎时,游徐、泗间。张尚书宴余,酒酣,出盼盼以佐欢,欢甚。余因赠诗云:

  ‘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一欢而去,尔后绝不相闻,迨兹仅一纪矣。昨日,司勋员外郎张仲素绘之访余,因吟新诗,有《燕子楼》三首,词甚婉丽,诘其由,为盼盼作也。绘之从事武宁军(唐代地方军区之一,治徐州。)累年,颇知盼盼始末,云:‘尚书既殁,归葬东洛,而彭城(即徐州)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余爱绘之新咏,感彭城旧游,因同其题,作三绝句。”张尚书名愔,是名臣张建封之子。

  张仲素这第一首诗写盼盼在十多年中度过的无数不眠之夜中的一夜。起句中“残灯”、“晓霜”,是描绘天亮时燕子楼内外的景色。以一个“伴”字,将楼外之寒冷与楼内之孤寂联系起来,是为人物的出场作安排。次句正面写盼盼。诗人既没有写其盼盼因为思念和悲伤而痛哭长叹,也没有写其辗转反侧,起而复卧,这些都可能发生,但诗人未落此窠臼,而是从写盼盼起床落笔。用起床的动作,来表现人物的心情,如元稹在《会真记》中写的“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就写得很动人。但张仲素在这里并不多写她本人的动作,而以人和床作极其强烈的对比,深刻地展现了她的内心世界。合欢是古代一种象征爱情的花纹图案,也可用来指含有此类意义的器物,如合欢襦、合欢被等。一面是残灯、晓霜相伴的不眠人,一面是令人深情回忆的合欢床。在寒冷孤寂之中,这位不眠人煎熬了一整夜之后,最终还是得从这张合欢床上起来,其情已不言自见。

  后两句是补笔,写盼盼的彻夜失眠,也就是《诗经》第一篇《关雎》所说的“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地角天涯”,道路可算得长了,然而哪能比得上自己的相思之情?一夜之情的长度,已非天涯地角的距离所能比拟,何况是如此过了十多年而且还要这么地过下去呢?

  先写早起,再写失眠;不写梦中会见情人,而写相思之极,根本无法入梦,都将这位“念旧爱”的女子的精神活动描绘得更为细致突出,用笔深曲,跳脱俗笔。

  白居易和诗第一首的前两句也是写盼盼晨起情景。

  天冷了,要放下帘子御寒,霜花结在帘上,满帘皆霜,可见寒气之重。帘虽可防霜,却不能遮月,月光依旧透过帘隙洒满了这张合欢床。天寒则“被冷”,夜久则“灯残”。被冷灯残,愁人无奈,于是只得起来收拾卧床了。古代常以“拂枕席”或“侍枕席”这类用语代指侍妾。这里写盼盼“拂卧床”,既暗示了她的身分,也表明了她生活上的变化,因为过去她是为张愔拂床,如今只能是为自己了。原唱将楼内残灯与楼外晓霜合写,独眠人与合欢床对照。和诗则以满床月与满帘霜合写,被冷与灯残相映,又增添了她拂床的动作,这就与原唱既相衔接又避免雷同。

  后两句也是写盼盼的失眠,将这位独眠人与住在“张氏旧第”中的其他人对比。在寒冷的有月有霜的秋夜里,别人都早早入睡了,沉沉地睡了一夜,醒来之后,谁会觉得夜长呢?只有因愁苦相思而不能成眠的人,才会觉得冬夜是多么难以消磨。燕子楼中虽然还有其他人住着,但感到霜月之夜如此之漫长的,只是盼盼一人。原唱作为盼盼的自由,感叹天涯地角都不及自己此情之长。和诗则是感叹这凄凉秋夜竟似为她一人而显得格外绵长缓慢,这就是同中见异。

  北邙松柏锁愁烟,

  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

  红袖香销已十年。

  —— 张仲素

  钿晕罗衫色似烟,

  几回欲著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

  叠在空箱十一年。

  —— 白居易

  张仲素,原唱第二首,写盼盼抚今追昔,思念张愔,哀怜自己。起句是描绘张愔墓前景色。北邙山是汉、唐时代洛阳著名的坟场,张愔“归葬东洛”,墓地就在那里。北邙松柏,为惨雾愁烟重重封锁,是盼盼想象中的景象。因此次句接写盼盼在燕子楼中沉沉地思念的情形。“思悄然”,也就是她心里的“锁愁烟”。情绪不好,无往而非凄凉黯淡。因此出现在她幻想之中的墓地,也就不可能是为丽日和风所煦拂,而只能是被惨雾愁烟所笼罩了。

  古时皇帝对大臣表示宠信,特许剑履上殿,因此剑履为大臣的代词。后二句是写:自从张愔死后,她再也没有心绪歌舞,歌声飘散,舞袖香销,已经转眼十年了。白居易说她“善歌舞,雅多风态”,比之为“风袅牡丹花”,可见盼盼曾引起很多雅士贵人倾慕,完全可以在张愔逝后另附高枝,但她却没有这样,而是始终忠于自己的爱情,无怪当时的张仲素、白居易乃至后代的苏轼等都对她很同情并写诗加以颂扬了。

  (《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是苏词中名篇之一。)

  白居易的第二首和诗便从盼盼不愿再出现在舞榭歌台这一点生发,着重写她怎样对待歌舞时穿著的首饰衣裳。

  年轻貌美的女子哪个不爱打扮呢?然而盼盼几次想妆扮自己,却又作罢:打扮了给谁看呢?想到这里,就只有流泪的份儿了。于是,尽管金花徒然地褪去了光彩,罗衫改变了颜色,也只有随它们去吧。

  “自从不舞《霓裳曲》”,谁还管得了这些。《霓裳羽衣》是唐玄宗时代著名的舞曲,这里特别点出,也是暗示她的舞技高妙。空箱的“空”字,形容精神上的空虚,如妇女独居的房称空房、空闺,独睡的床称空床、空帷。说“已十年”,张愔死于元和元年(806),据此推算,其诗当作于元和十年。元和十年秋季以前,两位诗人同在长安,诗当作于此时。年秋,白居易就被贬出京,十一年,他在江州,无缘与张仲素唱和了。

  在这首诗里,没有涉及张愔。但他始终存在于盼盼的形象中。诗人展现的盼盼的精神活动,就是以张愔在她心里所占据的巨大位置为基础的。

  适看鸿雁洛阳回,

  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瑟玉箫无意绪,

  任从蛛网任从灰。

  —— 张仲素

  今春有客洛阳回,

  曾到尚书墓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

  争教红粉不成灰?

  —— 白居易

  原唱第三首,写盼盼感节候之变迁,叹青春之消逝。第一首在秋之夜,这一首则为春之日。

  起句是去年的事。鸿雁每年秋天自北南飞。徐州在洛阳之东,经过徐州的南飞鸿雁,不可能来自洛阳。但因张愔墓在洛阳,而盼盼则住在徐州,所以诗人缘情构想,写在盼盼的心目中,这些相传能够为人传书的候鸟,一定是从洛阳来的,然而人已长眠,不能传书,也就更加感物思人了。

  次句是当前的事。玄禽即燕子。社日是春分前后的戊日,古代祭祀土神、祈祷丰收的日子,燕子每年春天,由南而北。临近社日,它们就来了。燕子雌雄成对地生活,双宿双飞,诗人们惯以用来比喻恩爱夫妻。盼盼现在是合欢床上的独眠人,看到双宿双飞的燕子,岂能不发出人不如鸟的感叹呢?

  人在感情的折磨中过日子,往往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所以前诗说“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而有时又变得麻木,觉得时间流逝很快,所以本诗说:“适看鸿雁洛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这两句只作客观描写,但却从另外两个角度再次展现了盼盼的深情。

  后两句从无心玩弄乐器见意,写盼盼哀叹自己青春随爱情生活的消逝而虚度。周邦彦《解连环》云:

  “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即从这两句化出,又可以反过来解释这两句。瑟以瑶饰,箫以玉制,可见贵重,而让它们蒙上蛛网灰尘,这不正因为忆鸿雁之无法传书,看燕子之双飞双宿而使自己发生“绮罗弦管,从此永休”(蒋防《霍小玉传》)之叹吗?前两句绘景,后两句写情,似断实连,章法极妙。

  和诗的最后一首,着重在“感彭城旧游”,但又不直接表现对旧游之回忆,而是通过张仲素告诉他的情况,以抒所感。

  当年春天,张仲素从洛阳回来与白居易相见,提起他曾到张愔墓上去过。使白居易感到惊心动魄的,乃是坟边种的白杨树都已经长得又粗又高,可以作柱子了,那么,又如何能使得盼盼的花容月貌最后不会变成灰土呢?彭城旧游,岂能再得?虽只是感今,而怀旧之意自在其中。

  这两组诗,遵循了十分严格的唱和方式。诗的题材主题相同,诗体相同,和诗用韵与唱诗又为同一韵部,连押韵各字的先后次序也相同,既是和韵又是次韵。唱和之作,最主要的是在内容上要彼此相应。张仲素的原唱,是通过写盼盼生活代盼盼抒发她“念旧爱而不嫁”感情的,白居易的继和则抒发了他对于盼盼这种生活和感情的同情以及对于时光易老,今昔盛衰的感叹。一唱一和,处理得非常恰当。总的说来,这两组诗如两军对垒,工力悉敌,表现了两位诗人精湛的艺术技巧,是唱和诗中的佳作。

  蓝桥驿见元九诗

  白居易

  蓝桥春雪君归日,

  秦岭秋风我去时。

  每到驿亭先下马,

  循墙绕柱觅君诗。

  白居易诗鉴赏

  元和十年(815),元稹自唐州奉召还京,春风得意,途经蓝桥驿,在驿亭壁上留下一首《留呈梦得、子厚、致用》的七律。八个月后,白居易自长安贬江州,满怀寥落与惆怅,经过这里,读到了元稹这首律诗。前后八个月,世事变化如此无常,白居易感慨万千地写下这首绝句—— 《蓝桥驿见元九诗》。

  元稹题在驿亭的那首诗说:“ 千层玉帐铺松盖,五出银区印虎蹄。”“玉帐”、“银区”暗示他经过这里时正逢春雪,因此白诗一开头就说:“蓝桥春雪君归日”。元稹西归长安,正值初春,小桃初放;白居易东谪江州,时为八月,满目秋风,因此,第二句接上“秦岭秋风我去时”。“秦岭”泛指商州道上的山岭,是他此行所经之地。白居易贬江州,自长安经商州这一段,正是元稹西归的道路。在蓝桥驿既然看到元诗,接下去沿途驿亭很多,还可能留有元稹的题咏,于是三、四句接着说:“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这首绝句,初看只是平淡的征途纪事,至多不过表现白与元交谊甚笃,爱其人而及其诗而已。其实,联系元、白二人此期的经历,就可以知道,这貌似平淡的二十八字,却暗含着诗人心底下的十分复杂的心情。

  元稹于元和五年自监察御史贬为江陵士曹参军,度过了五年冤曲的生活。元和十年春奉召还京,他内心充满平反昭雪重整旗鼓的雄心。题在蓝桥驿的那首七律的结句说:“ 心知魏阙无多地,十二琼楼百里西。”那种得意的心情,简直呼之欲出。然而,好景不常,他正月刚回长安,三月就再一次远谪通州。所以,白诗第一句“蓝桥春雪君归日”,显然有代元稹自我解嘲之意。更难堪的是:正当他为元稹再一次远谪而难过的时候,现在,自己又被贬江州。那么,被秦岭秋风吹得飘零摇落的,又岂只是白氏一人而已,实际上,这秋风吹撼的,正是多少忠真之士共同的命运。春雪、秋风,西归、东去,道路往来,风尘仆仆,这道路,乃是一条悲剧的人生道路!“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诗人处处留心,循墙绕柱寻觅的,岂只是元稹的诗句,是两人共同的悲剧命运的轨迹!友情可贵,题咏可歌,共同的遭际,更是可泣。而这许多可歌可泣之事,诗中没有用一字一句直接道出,只写了春去秋来,雪飞风紧,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包含在春雪秋风中的人事升沉变化,去感受诗人那种沉痛凄怆的心情。这正是所谓“言浅而深,意微而显”。

  一首诗总共才二十八个字,却容纳丰富的感情。

  关键在于遣词用字。如,写元稹当日奉召还京,着一“春”字、“归”字,喜悦之情自见;写自己今日远谪江州,着一“秋”字、“去”字,悲戚立出。“春”字含着希望,“归”字藏着温暖,“秋”字透出悲凉,“去”字暗含斥逐。这几个字,既对仗工稳,见出纪时叙事之妙用;又显得感情色彩鲜明,极尽抒情写意之能事。尤其可贵者,结处别开生面,以人物行动收篇,用细节刻划形象,取得了七言绝句难以达到的艺术效果。这种细节传神,主要表现在“循、绕、觅”三个字上。墙言“循”,表明细细搜寻;柱言“绕”,可见面面俱到;诗言“觅”,说明片言只字,无所遁形。三个动词连在一句,准确地刻划出诗人在本来不大的驿亭里转来转去,摩挲拂拭,仔细辨认的情景。

  且七言中三用动词,构成三个意群,吟诵起来,就显得节奏短而迫促,如繁弦急管并发,更衬托出诗人匆遽的行动和急切的心情。通过这种传神的细节描绘和音乐旋律的烘托,诗人的形象和内心活动,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使人深深为他怀友思故的真情挚意所感染,激起我们对他遭逢贬谪、天涯沦落的无限同情。一个结句获得如此强烈的艺术效果,更是这首小诗的特色。

  舟中读元九诗

  白居易

  把君诗卷灯前读,

  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

  逆风吹浪打船声。

  白居易诗鉴赏

  唐宪宗元和十年( 815),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急奏请求严缉凶手,因此得罪权贵,遭谗被贬为江州司马。他被逐出长安,九月抵襄阳,然后浮汉水,入长江,东去九江。在这寂寞辛劳的谪戍旅途中,他想念那早五个月远谪通州(州治在今四川达县)的好朋友元稹。在漫长水路中,一个深秋的夜晚,诗人就着荧荧灯火,细读微之的诗卷,写下了这首《舟中读元九诗》。

  这首小诗,字面上“读君诗”,主题是“忆斯人”,又由“斯人”的遭际飘零,引出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诗境一转一深,一深一痛。“眼痛灭灯犹暗坐”,因为读的时间太长加上心里难过,以致两眼酸痛,只好熄灭烛火,在黑暗中呆坐着。为什么诗人还要“暗坐”,不肯就寝呢?读者自然而然要想到:由于想念微之,更想起坏人当道,朝政日非,因而,满腔愤慨,使得他无法安枕。此刻,他兀坐在一个小船内,船下江中,不断翻卷起狂风巨浪;心头眼底,象突然展现一幅大千世界色彩黯淡昏黑的画图。这风浪,变成了“逆风吹浪打船声”;这是一幅富有象征意义的画图,悲中见愤,熔公义私愤于一炉,感情复杂,容量极大。

  凄苦,是这首小诗的基调。这种凄苦之情,通过“灯残”、“诗尽”、“眼痛”、“暗坐”这些词语所展示的环境、氛围、色彩,渲染得十分浓烈了,给读者形成一种沉重的压力。到“眼痛灭灯犹暗坐”,心情的沉重简直大到了超过人所能忍受的程度。突然又传来一阵阵“逆风吹浪打船声”,象塞马悲鸣,胡茄呜咽,一同卷入读者的耳里、心中。这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不平的感情。读诗至此,自然要坐立不安,象韩愈听颖师鼓琴时那样:“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了。

  诗的前三句蓄势,于叙事中抒情;后一句才哗然打开感情的闸门,让激浪涡流咆哮奔鸣而下,终止在最强音上,收到戛然而止而余味无穷的最强烈的感情效果。

  诗家最忌“犯复”,即一诗中不宜用重复的字,短诗尤其如此。这首绝句,却一反故常,四句中三用“灯”字。但是,读起来,丝毫不感重复,只觉得较之常法更为自然流泻。原来,诗人以这个灯字作为主线,在节律上形成一句紧连一句的效果。音节蝉连,委蛇曲折,如金蛇盘旋而下,加强了表达的力量。

  放言五首(其一)

  白居易

  朝真暮伪何人辨,

  古往今来底事无。

  但爱臧生能诈圣,

  可知宁子解佯愚。

  草萤有耀终非火,

  荷露虽团岂是珠。

  不取燔柴兼照乘,

  可怜光彩亦何殊。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七律《放言五首》,是一组政治抒情诗。

  诗前有序:“元九在江陵时有《放言》长句诗五首,韵高而体律,意古而词新。..予出佐浔阳,未届所任,舟中多暇,江上独吟,因缀五篇,以续其意耳。”

  由此可知,这是宪宗元和十年( 815)诗人被贬赴江州途中所作。白居易的好友元稹在元和四年(809)二月,因劾奏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等人的不法行为,得罪权贵,第二年春,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心情很愤慨,便写了五首七律《放言》,表示自己的心情。白居易读了很是叹赏。元和十年。白居易也因上疏要求追捕和查清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事件,触犯了权贵,被贬为江州(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司马,和元稹当年的遭遇一样,非常感慨,于是效法元稹,也写下了五首《放言》诗,作为奉和。诗题“放言”,就是无所顾忌,畅所欲言。组诗就社会人生的真伪、祸福、贵贱、贫富、生死诸问题纵抒己见,宣泄了对当时昏愦朝政的不满和对自身遭遇的愤懑不平。此诗为第一首,纵论政治上的辨伪—— 略同于近世所谓识别两面派的问题。

  “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底事,何事,指的是朝真暮伪的事。首联开门见山地发问:

  早晨还装得俨乎其然,到晚上却被揭穿了是假的,古往今来,什么样的怪事没发生过?可有谁预先识破呢?开头两句以反问的句式概括指出:作伪者古今皆有,人莫能辨。

  “但爱臧生能诈圣,可知宁子解佯愚。”颔联两句都是用典。臧生,即春秋时的臧武仲,《左传·襄公二十二年》杜预注:“武仲多知,时人谓之圣。”

  《论语·宪问》:“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当时人称他为圣人,孔子却一针见血地斥之为凭实力要挟君主的奸诈之徒。宁子,即宁武子,《论语·公冶长》:“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孔子十分称道他在乱世中大智若愚的韬晦本领。臧生奸而诈圣,宁子智而佯愚,性质不同,作伪则一。然而可悲的是,世人只爱臧武仲式的假圣人,有几个人知道,世间还有宁武子那样的高贤?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颈联两句都是比喻。草丛间的萤虫,虽有光亮,但它终究不是火;荷叶上的露水,虽呈球状,哪里就是珍珠吗?

  然而它们偏能以闪光、晶莹的外观迷惑人,人们又往往为假象所蒙蔽。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珠。”尾联紧承颈联萤火露珠之喻,明示辨伪之法。燔柴,语出《礼记·祭法》:“燔柴于泰坛。”这里用作名词,意为大火。照乘,明珠。《史记·田敬仲完世家》:“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两句是说:倘不取燔柴大火照乘明珠来作比较,又何从判定草萤非火,荷露非珠呢?诗人提出对比是辨伪的重要方法。当然,如果昏庸到连燔柴之火、照乘之珠都茫然不识,比照也就失掉了依据。所以,最后诗人乃有“不取”、“可怜”的感叹。

  这首诗,通篇议论说理,却不令人感到乏味。诗人借助形象,运用比喻,阐明哲理,把抽象的议论,代为具体的艺术形象了。而且八句四联之中,五次出现反问句,似疑实断,以问为答,不仅显出咄咄逼人的气势,而且充满世事失常的感叹。从头至尾,“何人”、“底事”、“但爱”、“可知”、“终非”,“岂是”、“不取”、“何殊”,连珠式地运用疑问、反诘、限制、否定等字眼,起伏跌宕,通篇洋溢着不可遏制的激情,给人以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的感觉。联系诗人直言取祸的冤案,读者自会领悟到辨伪之说并非泛泛而发的宏论,而是对当时黑暗政治的针砭,是为抒发内心忧愤而做的呐喊。

  放言五首(其三)

  白居易

  赠君一法决狐疑,

  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

  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白居易诗鉴赏

  元和五年(810),白居易的好友元稹因得罪了权贵,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元稹在江陵期间,写了五首《放言》诗表达自己的心情:“死是老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其一),“两回左降须知命,数度登朝何处荣”(其五)。过了五年,白居易也被贬为江州司马。这时元稹已转迁通州司马,闻讯后写下了充满深情的诗篇:《闻乐天授江州司马》。白居易在赴贬所途中,风吹浪激,感慨万千,也写了五首《放言》诗奉和。

  这是一首富有理趣的佳作。它以极通俗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说出了一个道理:对人、对事要做到全面的认识,都要经过时间的考验,从整个历史去衡量、去判断,而不能只根据一时一事的现象下结论,不然就会把周公当成篡权者,把王莽当成谦恭的君子了。暗示象自己以及友人元稹这样受诬陷的人,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因而应当多加保重,等等“试玉”、“辨材”期满,自会澄清事实,辨明真伪。这是以诗的形式对自身遭际进行的总结。在诗中诗人表示了自己对真理的坚定信念,相信自己以及好友元稹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因此他勉励自己和好友要等待“试玉”、“辨材”,洗清诬陷,辨明真伪。

  在诗中,流露出了诗人对恶浊的社会现实的不满。从此之后,他渐趋消极,不大过问政治,明哲保身,但在杭州、苏州等地作地方官时,关心民生疾苦,为人民做了不少好事,深得人民爱戴,诗人的一生,可以说是真实、善良、正直的。

  “赠君一法决狐疑”,起句开门见山地说要告诉人一个判断真假的方法,而且很郑重,用了一个“赠”字,强调这个方法的宝贵,可见是经验之谈。这就紧紧吸引了读者。

  “不用钻龟与祝蓍”。诗人并不先说出这个方法是什么,而以否定语词,排除凡伪的办法,这就使诗歌有曲折、有波澜,对读者也更有吸引力。

  诗的第三、四句才把这个方法委婉地介绍出来: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很简单,要辨别事物的真伪优劣只有让时间去考验。经过一定时间的观察比较,事物的本来面目自会呈现出来的。

  五、六两句,又用两个历史人物的事例,从反面来说明这个方法及其正确性。“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上句用的是周公事例。据古书说:

  周武王死,子成玉立,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蔡、霍三叔,阴谋陷害,造作流言,说周公要篡位。周公恐惧,避居于东,不问政事。后来成王悔悟,迎周公回来,三叔恐惧而叛变,成王命周公出征,奠定东南,治国有成效。历史事实证明,他对成王一片忠心,他的表现是真的,说他要篡位的流言是假的。下句用的是王莽的事例。《汉书·王莽传》:“(莽)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安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后来竟独揽朝政,杀平帝,篡位自立。这一历史事实证明,他的谦恭下士是假的,篡位才是真的。以上两句用周公、王莽两人的事例,说明时间是对人的重要考验,不能只凭一时一事的现象就下结论。否则就会把周公当作篡位者,把王莽当作谦恭下士的君子了。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是全诗的关键句。“决狐疑”的目的是分辨真伪,真伪分清了,狐疑自然就没有了。如果妄下结论,不经过时间来考验,就容易被一时表面现象所蒙蔽,不辨真伪,冤屈好人。

  诗的含文极为明确,出语却纡徐委婉。分别从正面、反面叙说“决狐疑”之“法”,都没有径直点破。

  前者举出“试玉”、“辨材”两个例子,后者举出周公、王莽两个例子,让读者自己从中得出结论。这些例子,既是论点,又是论据,寓哲理于形象之中,以具体事物表现普遍规律,小中见大,耐人寻味,以七言律诗的形式,表达深刻的哲理,令人思之有理,读之有味。

  南浦别

  白居易

  南浦凄凄别,

  西风袅袅秋。

  一看肠一断,

  好去莫回头。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送别小诗,清淡如水,款款地道出依依惜别的深情。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诗的前两句,不仅点出送别的地点和时间,同时以景衬情,透露出浓厚的离情别绪。“南浦”,南面的水滨。古人常在南浦送别亲友。《楚辞·九歌·河伯》中有:“送美人兮南浦。”江淹《别赋》中也有:“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故“南浦”象“长亭”一样,成为送别之处的代名词。一见“南浦”,令人顿生离愁。而送别的时间,又正值“西风袅袅”的秋天。秋风萧瑟,落叶飘零,此情此景,岂能不令人倍添离愁?这里“凄凄”、“袅袅”两个叠字,用得形象传神。前者渲染内心的凄凉、愁苦;后者形容秋景的萧瑟、黯淡。正因为送别时内心“凄凄”,所以格外感觉秋风“袅袅”;而那如泣如诉的“袅袅”风声,又更加烘托出离人愁肠寸断的“凄凄”之情,两者相映相衬。而且“凄”、“ 袅”声调低促,一经重迭,读来尤其令人回肠荡气,与离人的心曲相合。

  后二句写得更是情意切切,缠绵悱恻。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最终分手,是送别的高潮。诗人捕捉住这关键时刻一个最突出的镜头:分手后,离人虽已乘舟而去,但他频频回过头来,默默而“看”。“看”,本是很平常的动作,但此时此地,这一“看”却显得多么不寻常:离人心中用言语难以表达的千种离愁、万般情思,都从这默默一“看”中表露出来,正习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啊!从这个“看”字,我们仿佛看到那离人孤独的身影,悲凄的面容和睫毛间闪动的泪花。他的每“一看”,自然引起送行人“肠一断”,涌起阵阵酸楚。诗人连用两个“一”,把双方的离愁别绪和真挚情谊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于是,诗人劝慰离人:“好去莫回头。”—— 你安心去吧,不要再回头了。此句粗看似乎平淡,细细咀嚼,却意味深长。诗人是理智的,既然分别在所难免,不如暂时忘掉这里的一切。诗人并不是真要离人赶快离去,他只是想借此控制一下双方不能自抑的感情,而内心的悲楚恐怕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首小诗短短二十个字,诗人精心刻画了送别过程中最动人的细节场景,其中的描写又似乎“人人心中所有”,如离人惜别的眼神,送别者亲切而又悲凉的话语,大多数人都会有亲身体验,因而能触动读者的心弦,产生强烈的共鸣和丰富的联想,给人以难以磨灭的印象。

  夜 筝

  白居易

  紫袖红弦明月中,

  自弹自感闇低容。

  弦凝指咽声停处,

  别有深情一万重。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一首写音乐的小诗,在《琵琶行》中白居易已经洋洋洒洒地将琵琶演奏的动人效果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首七绝同样绘出了音乐之美。

  “紫袖”、“红弦”,分别是弹筝人与筝的代称。

  以“紫袖”代弹者,与以“皓齿”代歌者、“细腰”代舞者(李贺《将进酒》:“皓齿歌、细腰舞”)一样,选词造语甚工。“紫袖红弦”不但点出弹筝者的乐妓身分,也表现出其修饰的美好,女子弹筝的形象宛如画出。“明月”点“夜”。“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倘如“举酒欲饮无管弦”,那是不免“醉不成欢”的。读者由此可以联想到浔阳江头那个明月之夜的情景。

  次句写到弹筝。连用了两个“自”字,这并不等于说独处(诗题一作“听夜筝”,俨然就有听者在),而是旁若无人的意思,表明弹筝者已全神倾注于筝乐的情态。“自弹”,是信手弹来,“低眉信手续续弹”,得心应手;“ 自感”,可见弹奏者完全沉浸在乐曲之中。唯其“自感”,方能感人。“自弹自感”把演奏者灵感涌来的一种精神状态传达得维妙维肖。旧时乐妓大抵都有一腔心酸史,诗中的筝人虽未能象琵琶女那样敛容自陈一番,仅“闇低容”三字,已能使人想象无穷。

  音乐之美本在于声,可诗中对筝乐除一个笼统的“弹”字几乎没有正面描写,继而却集中笔墨,绘出一个无声的顷刻。这无声是“弦凝”,是乐曲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这无声是“指咽”,是如泣如诉的情绪达到顶点所起的突变;这无声是“声停”,而不是全然的沉寂。正因为与声情攸关,它才不同于真的无声,因而听者由此获得的感受是“别有深情一万重”。

  诗人就是这样,不仅引导读者感受了奇妙的无声之美,更通过这一无声的瞬间去领悟想象那筝曲的全部的美妙。

  《夜筝》全力贯注的这一笔,不就是《琵琶行》“冰泉冷涩弦疑绝,疑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一节诗句的化用么?

  不同的是,《琵琶行》得意的笔墨,是对琶乐本身绘声绘色的铺陈描写,而《夜筝》所取的倒是《琵琶行》中用作陪衬的描写。清人刘熙载说:“绝句取径深曲”,“正面不写写反面,本面不写写背面、旁面,须如睹影知竿乃妙。”(《艺概》)尤其涉及叙事时,绝句不可能象叙事诗那样把一个事件展开,完整地铺陈始末。因此对素材的剪裁提炼格外重要。诗人在这里对音乐的描写只能取一瞬间,使人从一斑见全豹。而“弦凝指咽声停处”的瞬间,就有丰富的暗示性,它类似乐谱中一个大有深意的休止符,可以引起读者对“自弹自感”内容的丰富联想。诗从侧面落笔,的确收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

  勤政楼西老柳

  白居易

  半朽临风树,

  多情立马人。

  开元一枝柳,

  长庆二年春。

  白居易诗鉴赏

  这首五言绝句,全由对句组成,类似五律的中间两联。全诗以柳写人,借景抒情。首句以“半朽”描画树,次句以“多情”形容人,结尾两句以“开元”和“长庆二年”交代时间跨度。诗人以简括的笔触勾勒了一幅临风立马图,语短情长,意境苍茫。

  勤政楼西的一株柳树,是唐玄宗开元年间(713—741)所植,至穆宗长庆二年(822)已在百年左右,其时白居易已五十一岁。以垂暮之年对半朽之树,岂能不怆然动怀呢!东晋时桓温北征途中,见昔日亲栽柳树皆已十围,就曾感慨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可见对树伤情,自古已然。难怪诗人要良久立马,凝望出神了。树“半朽”,人也“半朽”;人“多情”,树又如何呢?在诗人眼中,物情本同人情。宋代辛弃疾就曾写过“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贺新郎·甚矣吾衰矣》)这样情趣盎然的词句。在诗人看来,这株临风老柳也许是出于同病相怜,为了牵挽萍水相逢的老人,才摆弄它那多情的长枝吧!

  诗的开始两句,将读者带入一个物我交融、物我合一的幻境。树就是我,我就是树,既可以说多情之人是半朽的,也可以说半朽之树是多情的。“半朽”和“多情”,归根到底都是诗人的自画像,“树”和“人”都是诗人本身。这两句情景交融,彼此补充,相互渗透。寥寥十字,韵味悠长。

  如果说,前两句以优美的画笔描画形象,那么,后两句则是用纯粹的史笔,作为前两句的补笔,不仅补叙了柳树的年龄,诗人自己的岁数,更重要的是将百年历史变迁、自然变化和人世沧桑隐含在内,真可谓言浅而意深!它象画上的题款出现在画卷的一端那样,使这样一幅充满感情而又具有纪念意义的生活小照,显得格外蕴藉深远。

  寒闺怨

  白居易

  寒月沉沉洞房静,

  真珠帘外梧桐影。

  秋霜欲下手先知,

  灯底裁缝剪刀冷。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一生创作了大量反映封建女性生活、命运和痛苦的诗作,这首闺怨诗是表现闺中少妇思念征夫的。此诗前两句写深秋孤寂之景,后两句写缱绻绵长的思念之情。其写情,是通过对事物的细致感受来表现的。

  洞房,指深屋,在宅院中很多间房屋的后部,通常是富贵人家女眷所居。居室本已深邃,又被寒冷的月光照射着,所以更显幽静。帘子称之为真珠帘,无非表明其华贵,与上洞房相称。洞房、珠帘,都是通过描写环境暗示其人的身分。“梧桐影”既与上文“寒月”相映,又暗引下文“秋霜”,因无月则无影,而到了秋天,树中落叶最早的是悟桐,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前两句将景写得如此之冷清,人写得如此之幽独,就紧扣了题中所谓寒闺之怨。

  在这冷清清的月光下,静悄悄的房屋中,帘子内的人还没有入睡,手上拿着剪刀,在裁剪衣服,忽然,她感到剪刀冰凉,连手也觉得僵硬起来了。这才意识是秋深了,要下霜了。秋霜欲下,玉手先知。暮秋深夜,赶制寒衣,是这位闺中少妇准备寄给远方的征夫的。(唐代的府兵制度规定,兵士自备甲仗、粮食和衣装,存入官库,行军时领取备用。但征戍日久,衣服破损,就需由家中寄去补充更换,特别是需要御寒的冬衣。因此唐诗中常常有秋闺捣练、制衣和寄衣的描写。在白居易的时代,府兵制已破坏,但家人仍需为征夫寄寒衣。)天寒岁暮,征夫不归,冬衣未成,秋霜欲下,想到亲人不但一去不返,而且还要受冻,岂能无怨?于是,剪刀上的寒冷,不但传到了她手上,而且也浸入她心上了。丈夫在外的辛苦,自己在家的孤寂,合之欢乐,离之悲痛,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来,该是何等滋味,然而诗人却截取思妇裁制冬衣时从手上的剪刀之冷而感到天气的变化这一细节,其余一概不提,由读者自己去想象,去体会。

  虽似简单,实则丰富,这就是含蓄的妙处。这种对生活的感受是细致入微的。最平常的事物和行为中往往包含深刻的哲理和本质,白居易就善于从平常事物中发掘和表现深义。

  杭州春望

  白居易

  望海楼明照曙霞,

  护江堤白踏晴沙。

  涛声夜入伍员庙,

  柳色春藏苏小家。

  红袖织绫夸柿蒂,

  青旗沽酒趁梨花。

  谁开湖寺西南路,

  草绿裙腰一道斜。

  白居易诗鉴赏

  此诗为长庆三年( 823)或四年春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所作。诗中对杭州春日景色作了全面的描写,前六句都是一句一景,最后两句为一景。七处景色都靠“望”字联系在一起,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首句写登楼远望海天瑰丽的景色,有统领全篇之势。诗人原注云:“城东楼名望海楼。”《太平寰宇记》中望海楼作望潮楼,高十丈。次句护江堤指杭州东南钱塘江岸筑以防备海潮的长堤。清晨登望海楼,纵目远眺,旭日东升,霞光万丈,钱塘江水,奔腾入海,护江长堤,闪着银光。此联将城外东南的景色,绘得极其雄伟壮丽。

  次联诗人将目光转入城内。杭州城内吴山(又称胥山)上有“伍员庙”。伍员,字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因父兄被楚平王杀害,辗转逃到吴国,帮助吴国先后打败了楚国、越国,后因劝吴王夫差拒绝越国求和并停止伐齐而被疏远,终被杀害。民间传说,伍子胥因怨恨吴王,死后驱水为涛,故钱塘江潮又称“子胥涛”。此诗通篇所写均为白日眺望情景,“夜入”是想象之词,是说看见眼前的钱塘江和伍员庙,想到夜里万籁俱寂之时,涛声传入庙中,定格外清晰。“苏小”,即南齐时钱唐名妓苏小小。“苏小家”代指歌妓舞女所居的秦楼楚馆。这句正写题面的“春”字,点出季节,并以歌楼舞榭,表现杭州的繁华景象。句中之柳非门前屋后之柳,而是极目远望到的院中之柳。

  《唐宋诗醇》评这两句说:“‘入’字、‘藏’字极写望中之景。”两句均引用典故写景,不仅展现了眼前景物, 而且使人联想到伍员的忠烈,昔日杭州的繁华,上句气象雄浑,下句旖旎动人,富于诗情。

  前两联主要是写自然景色,下一联则把重点转到风物人情上。“红袖”指织绫女子。“柿蒂”指绫的花纹。诗人原注云:“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也。”“酒旗”即酒招,代指酒店。“梨花”语意双关。诗人原注:“其俗,酿酒趁梨花时熟,号为‘梨花春’。”“趁梨花”是指正好赶在梨花开时饮梨花春酒。此联上句写游人沽饮,下句写妇女织绫。梨花飘舞,酒旗相招;红袖翻飞,绫纹绮丽。诗意之浓,色彩之美,读之令人心醉。

  末联又将目光移到远处,表现最能代表杭州山水之美的西湖,结足春意。“湖寺”指孤山寺;“西南路”指由断桥向西南通往湖中到孤山的长堤,即白沙堤,简称白堤。诗人原注:“ 孤山寺路在湖洲中,草绿时,望如裙腰。”“裙腰”这个绝妙的比喻,不仅绘出了春日白堤烟柳葱蒨,露草芊绵的迷人景色,而且把从远处俯瞰西湖的景象表现得十分逼真生动,同时,写裙腰,自然使人联想到裙,宛若看到彩裙飘逸如湖面的水光波影;山裙,又自然使人联想到妩媚秀丽的西湖,莫不正是美丽少女的化身?宋代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诗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二者的构思,却是一致的。

  这首诗把杭州春日最有特征的景物,熔铸在一篇之中,画面以春柳、春草、春树及江水、湖水的翠绿为主色,又以梨花、红裙、彩绫、酒旗加以点染,朝日霞光映照其间,将杭州的春光装点得美丽无比,洋溢着浓郁的春意。诗在写法上,由城外之东南,写到城内,然后又写到西湖,远近结合,错落有致,而又层次分明,次序井然。同时,又将写景同咏古,摄自然之景与记风物人情结合起来,使景物更加丰富多彩,富有诗味,透露出诗人抑止不住的赞美之情。

  秋雨夜眠

  白居易

  凉冷三秋夜,

  安闲一老翁。

  卧迟灯灭后,

  睡美雨声中。

  灰宿温瓶火,

  香添暖被笼。

  晓晴寒未起,

  霜叶满阶红。

  白居易诗鉴赏

  “秋雨夜眠”是古人写得烂熟的题材。白居易却能独树一帜,开拓意境,抓住特定环境中人物的性格特征进行细致的刻划,成功地刻画出一个安适闲淡的老翁形象。

  “ 凉冷三秋夜,安闲一老翁”,诗人以气候环境给予人的“凉冷”感觉来渲染深秋之夜,这就给整首诗抹上了深秋的基调。未见风雨,尚且如此凉冷,加上秋风秋雨的袭击,自然更令人感到寒气逼人。运用这种衬叠手法能充分调动读者的想象力,增强诗的感染力。次句点出人物,“安闲”二字勾画出“老翁”喜静厌动、恬淡寡欲的神态。

  “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卧迟”写出老翁的起居习惯,老年人瞌睡少,宁可闲坐闭目养神,不喜早上床,免得到夜间睡不着,老翁若不是“卧迟”,恐亦难于雨声中“睡美”。以“灯灭后”三字说明“ 卧迟”,颇耐人玩味。窗外秋雨淅沥,屋内“老翁”安然“睡美”,正可见他心无所虑,具有闲淡的情怀。

  以上两联是从老翁在秋雨之夜就寝情况刻画他的性格。诗的下半则从老翁睡醒之后情况作进一步描绘。

  “灰宿温瓶火,香添暖被笼”,以烘瓶里的燃料经夜已化为灰烬,照应老翁的“睡美”。不过三秋之夜已经要烤火取暖,突出老年人的体弱怕冷。夜已经过去,按理说老翁应该起床了,却还要“香添暖被笼”,继续在床上昏睡,生动地描绘出体衰老翁的闲适无聊生活。

  “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与首句遥相呼应,写气候对花木和老翁的影响。风雨过后,深秋的气候更加清冷,“寒”字补叙了老翁”未起”的原因。“霜叶满阶红”,夜来风雨加深了“寒”意,不久前还火红的霜叶,一夜之间就被秋风秋雨饮得七零八落飘零满阶,多么冷酷的大自然啊!从树木移情到人,从自然想到社会,岂能无感触!然而“老翁”却“晓晴寒未起”,对这一切都漫不经心,突出了老翁的心境清静淡泊。全诗紧紧把握老翁秋雨之夜安睡的特征,写得生动逼真,亲切感人,富有生活气息。

  这首诗大约是大和六年( 832)秋白居易任河南尹时所作。这时诗人已六十多岁,年迈体衰,官务清闲,加上亲密的诗友元稹已经谢世,心情十分寂寞冷淡。诗中反映了诗人暮年政治上心灰意懒、生活上孤寂闲散的状况。

  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

  白居易

  少时犹不忧生计,

  老后谁能惜酒钱?

  共把十千沽一斗,

  相看七十欠三年。

  闲征雅令穷经史,

  醉听清吟胜管弦。

  更待菊黄家酝熟,

  共君一醉一陶然。

  白居易诗鉴赏

  开成二年(837),白居易和刘禹锡同在洛阳,刘任太子宾客分司,白任太子少傅,都是闲职。共同的志向与报负,共同的遭遇和经历和在诗文方面共同的意趣,加深了双方的友谊,两人时常相邀闲饮话诗。

  诗题中“闲饮”二字传达出诗人寂寞而又闲愁难遣的心境。前两联,表面上是抒写诗友聚会时的兴奋、沽酒时的豪爽和闲饮时的欢乐,字里行间却传达出极为凄凉沉痛的感情。

  从“少时”到“老后”,是诗人对自己生平的回顾。“不忧生计”与不“惜酒钱”,既是题中“沽酒”二字应有之义,又有政治抱负与身世之感隐含其中。“少时”二字使人想见诗人少不更事时的稚气与兼济天下,勇为平民百姓鸣不平的豪气。“老后”却使人联想到那种阅尽世情冷暖、饱经政治沧桑而身心交瘁的暮气了。诗人回首平生,难免发出少不知愁的感慨。

  “ 共把”一联承上启下,亦忧亦喜,写神情极妙。“十千沽一斗”是倾注豪情的夸张,一个“共”字使人想见两位老友争相解囊、同沽美酒时真挚热烈的场面,也暗示两人有相同的处境,同病相怜,都想以酒解忧。“相看”二字进而表现两人相对而坐彼此端详的亲切动人场面。白、刘都生于公元七七二年,时年均已六十七岁,亦即“七十欠三年”。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两张皱纹满面的老脸,面面相觑,怎能不感慨万千?对方的衰颜老态,也就是自己的一面镜子,怜惜对方也就是怜惜自己。在这无言的相视和含泪的微笑之中,包含着多少宦海浮沉、饱经沧桑的复杂感情。

  “闲征”一联,具体描写“闲饮”的细节和场面,将题中旨意写足。这里的“闲”是身闲而心未尝闲,闲时游戏仍然是引经据典,行酒令度日,可见皆是满腹经纶的有才志之士,且意趣高雅,既表明高洁之志始终没有抛弃,同时也流露出志不得展的寂寞无聊之情。这里的“醉”,似醉而非真醉;与其说是醉于“十千沽一斗”的美酒,不如说是醉于“胜管弦”的“清吟”,虽然美酒可以醉人,却不能醉心,一般的丝竹可以悦耳动听,却无法象知己的“清吟”那样奏出心灵的乐章,引起感情上的共鸣。这二句,把“闲饮”和内心的烦闷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尾联,诗人从眼前的聚会引向未来,把友情和诗意推向高峰。一个“更”字开拓出“更上一层楼”的意境,使时空拓展了,主题扩大和深化了。此番“闲饮”,似乎犹未尽兴,于是二人又相约在重阳佳节时到家里再会饮,那时家酿的菊花酒已经熟了,“共君一醉一陶然”,既使人看到挚友的深情厚谊,又不难发现其中有极为深重的哀伤和愁苦。只有在醉乡中才能求得“陶然”之趣,才能超脱于愁苦之外,这本身不就是一种痛苦极致的表现吗?

  这首诗写的是“闲饮”,却包蕴着极为悲怆的身世之感。首句“少时”起得突兀,接着又以“老后”相对;三句写“沽酒”,四句忽又牵入“相看七十欠三年”句。从一时“闲饮”,自然地转入漫漫人生,实在高妙。全诗言简意富,语淡情深,通篇用赋体却毫不平板呆滞,见出一种炉火纯青的艺术功力。

  览卢子蒙侍御旧诗,多与微之唱和。感今伤昔,因赠子蒙,题于卷后

  白居易

  昔闻元九咏君诗,

  恨与卢君相识迟。

  今日逢君开旧卷,

  卷中多道赠微之。

  相看泪眼情难说,

  别有伤心事岂知?

  闻道咸阳坟上树,

  已抽三丈白杨枝!

  白居易诗鉴赏

  白居易晚年与“香山九老”之一的卢子蒙侍御交往,一天,翻阅卢的诗集,发现集子里不少诗篇是赠给元稹的,而此时元稹已去世十年了。白居易不禁心酸,他迅速把诗集翻到最后,蘸满浓墨,和着热泪,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这首律诗。

  诗一开始,全是叙事,仿佛与卢子蒙面对面谈心。诗句追溯往事,事中自见深情。头两句,把三十多年前与微之论诗衡文,睥睨当世,谈笑风生的情景,重新展现在眼前。大意是当年就经常听到元稹诵读您的诗,只恨当时无缘结识您。接下去,三、四句写今日与卢君聚首,共同披阅他的诗卷,发现有很多是赠给元稹的,诗集中突然跳出了元微之的名字,眼前便闪现出微之的影子,诗情也就急转直下,发为变徵之音。五六两句,转入正面抒情。“相看”一句,描绘了一瞬间的神态:两个老人,想着两人共同的挚友已经仙去,而活着的也都老态龙钟,于是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老泪纵横,却都不说一句话。

  诗篇至此,一种无声之恸,已够摧裂肺肝,而全诗也已经神完气足了。最后两句,诗人又用“闻道”一语领起,宕开诗境,写听说元稹的坟头白杨已经长至三丈长了。墓木拱矣,黄土成阡;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岁月的流逝是这样快,悼念之情又怎能不这样深?

  这首诗,直抒胸臆,纯任自然,八句一气贯串,读起来感到感情强烈逼人,不容换气。全诗用“四支”韵,本来是不十分响的韵部,到了诗人笔下,却变得浏亮哀远,效果十分强烈。古来怀友的佳作大多感情真挚、深刻,白居易此诗是悼亡友,在真挚、深刻之外,又多了一重凄怆的色彩。

  杨柳枝词

  白居易

  一树春风千万枝,

  嫩于金色软于丝。

  永丰西角荒园里,

  尽日无人属阿谁?

  白居易诗鉴赏

  杨柳枝:唐教坊曲名。歌词形式就是七言绝句,此题专用于咏柳。关于这首诗,当时河南尹卢贞有一首和诗,并写了题序说:“永丰坊西南角园中,有垂柳一株,柔条极茂。白尚书曾赋诗,传入乐府,遍流京都。近有诏旨,取两枝植于禁苑。乃知一顾增十倍之价,非虚言也。”永丰坊为唐代东都洛阳坊里名称。

  白居易于武宗会昌二年(842 )以刑部尚书致仕后寓居洛阳,直至会昌六年卒;卢贞会昌四年七月为河南尹(治所在洛阳)。白诗写成到传至京都,须一段时间,然后有诏旨下达洛阳,卢贞始作和诗。据此推知,白氏此诗约作于会昌三年至五年之间。移植永丰柳诏下达后,他还写了一首《诏取永丰柳植禁苑感赋》的诗。唐孟《本事诗》说:“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而小蛮方丰艳,因为杨柳之词( 按即咏永丰柳诗)以托意。”并把教坊歌唱此诗及诏取永丰柳误为宣宗朝诗人死后之事。其说不可靠。

  此诗前两句写柳的风姿可爱,后两句抒发感慨,是一首咏物言志的七绝。

  诗中写的是春日的垂柳。最能表现垂柳特色的,莫过于它的枝条,此诗亦即于此起笔。首句形象枝条之盛,舞姿之美。“春风千万枝”,是说春风吹拂,千丝万缕的柳枝,随风起舞。一树就有千万枝,可见柳之繁茂。次句极写柳枝之秀色夺目,婀娜多姿。春风和煦,柳枝绽出细叶嫩芽,远远望去一片嫩黄;细长的柳枝,随风飘荡,比丝缕还要柔软。“金色”、“ 丝”,比喻形象,写尽早春新柳又嫩又软之娇态。

  此句上承春风,写的仍是风中情景,风中之柳,才更能显出枝条之软。句中叠用两个“于”字,接连比况,更加突出了“软”和“嫩”,而且使节奏轻快流动,与诗中欣喜赞美之情非常协调。这两句把垂柳的勃勃生机,秀色照人,轻盈袅娜,写得极生动。《唐宋诗醇》称此诗“风致翩翩”,颇为肯綮。

  这样美好的一株垂柳,理应受到人们的欣赏,为人珍爱;但诗人笔锋一转,写的却是它荒凉冷落的处境。诗于第三句才交代垂柳生长之地,有意给人以突兀之感,在诗意转折处加重特写,以强调垂柳之不得其地。“西角”为背阳阴寒之地,“荒园”表明人迹罕至,生长在这样的场所,垂柳再好,又有谁来欣赏呢?只好终日寂寞了。反过来说,那些不如此柳的俗木凡枝,因为生得其地,却倍受称赞,为人爱惜。

  诗人对垂柳表达了深深的不平与惋惜。这里的孤寂落寞,同前两句所写的动人风姿,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对比越是强烈,越是突出了感叹的程度。

  这首咏物诗,抒发了对永丰柳的痛惜之情,实际上抒发对当时政治腐败、人才埋没的感慨。白居易生活的时期,由于朋党斗争激烈,不少有才能的人都受到排挤或闲弃。诗人自己,也为避祸全身,自请外放,长期远离京城。此诗所写,亦当含有诗人自己的身世感慨在内。

  此诗将咏物和寓意熔于一体,不着一丝痕迹。全诗明白晓畅,有如民歌,加之描写生动传神,当时就“ 遍流京都”。后来苏轼作《洞仙歌》词咏柳,有“ 永丰坊那畔,尽日无人,谁见金丝弄晴昼”之句,化用此诗,读来仍然令人有无限低回之感,足见其艺术力量感人至深了。

  白云泉

  白居易

  天平山上白云泉,

  云自无心水自闲。

  何必奔冲山下去,

  更添波浪向人间!

  白居易诗鉴赏

  “天平山上白云泉”,起句即点出吴中的奇山丽水、风景形胜的精华所在。天平山在苏州市西二十里。“此山在吴中最为崷崪高耸,一峰端正特立”,“ 巍然特出,群峰拱揖”, 岩石峻峭。山上青松郁郁葱葱。山腰依崖建有亭,“亭侧清泉,泠泠不竭,所谓白云泉也”,号称“吴中第一水”,泉水清冽而晶莹,“自白乐天题以绝句”,“名遂显于世”。

  然而,这一奇山秀水的优美景色在诗人眼帘中却是:“云自无心水自闲”。白云闲逸地随风飘荡,舒卷自如,无牵无挂;泉水淙淙,自由流淌,从容自得。

  诗人无意描绘天平山的巍峨高耸和吴中第一水的清澄透澈,却着力刻划“云无心以出岫”的境界,表现白云坦荡淡泊的胸怀和泉水清静雅致的神态。句中连用两个“自字,”突出强调云水的自由自在,自得自乐,逍遥而惬意。这里移情入景,景中寓情,“云自无心水自闲”,实为诗人思想感情的自我写照。

  唐敬宗宝历元年( 825)至二年,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期间,政务十分繁忙琐碎,“清旦方堆案,黄昏·3636·《唐诗鉴赏大典》

  始退公。可怜朝暮景,消在两衙中”(《秋寄微之十二韵》),颇受拘束。面对闲适的白云与泉水,想到自己“心为形役”的情状,不禁产生羡慕的心情,一种清静无为、与世无争的思想便油然而生:“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问清清的白云泉水,何必向山下奔腾飞泻而去,给纷扰的人世增添波折!自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贬官江州司马后,济世的抱负和斗争的锐气渐渐减少,而“知足保和”、独善其身的思想却越来越强。在苏州刺史任上,他深深感到“公私颇多事,衰惫殊少欢。迎送宾客懒,鞭笞黎庶难”(《自咏》),渴望能早日摆脱凡俗之世的纷扰。结尾两句流露出“既无可恋者,何以不休官”的情绪,突出反映了诗人随遇而安、出世归隐的思想,展现了诗人后期人生观的一个侧面。

  这首七绝犹如一幅线条明快简洁的淡墨山水图。

  诗人并不注重用浓墨重彩描绘天平山上的风光,而是着意摹画白云与泉水的神态,赋予它们人的性格,使它充满生机、活力,点染着诗人自己闲逸的感情,给人一种饶有风趣的清新感。诗人写景寓志,以云水的逍遥自由比喻恬淡的胸怀与闲适的心情;用泉水激起的自然波浪象征社会风浪,“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言浅旨远,意在象外,寄托深厚,理趣盎然。诗的风格平淡浑朴,清代田雯谓“乐天诗极清浅可爱,往往以眼前事为见得语,皆他人所未发。”(《古欢堂集》)这首七绝正体现了这一特征。

  江楼月

  白居易

  嘉陵江曲曲江迟,

  明月虽同人别离。

  一宵光景潜相忆,

  两地阴晴远不知。

  谁料江边怀我夜,

  正当池畔望君时。

  今朝共语方同悔,

  不解多情先寄诗。

  白居易诗鉴赏

  这是白居易《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中的第五首,是给奉使东川的元稹的一首赠答诗。白居易与元稹自贞元十八年结交后曾同为校书郎,元和元年又同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旧唐书·白居易传》),并先后任左拾遗,交情笃厚。元和四年二月,元稹除监察御史,三月七日,奉命赴东川按狱,弹劾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法加税,在往来途中,创作了组诗《使东川》,其中有一首《江楼月》,原诗如下:

  嘉陵江岸驿中楼,

  江在楼前月在空。

  月色满床兼满地,

  江声如鼓复如风。

  诚知远近皆三五,

  但恐阴晴有异同。

  万一帝乡还洁白,

  江人潜傍杏园东。

  时值阴历十五,元稹独自在嘉陵江岸驿楼中,夜见一轮圆月,遥想起与长安诸友在曲江池畔同步赏月的情景,于是写了这首七律,寄赠白居易,以表达他的怀念之情。白居易即以《江楼月》的原题作诗酬和。

  该诗首联起势不凡,“嘉陵江曲曲江迟”,开门见山地点出两人所处的地点,元在剑南(今四川)的嘉陵江岸,白在国都长安的曲江池畔。因嘉陵江曲曲折折地流经剑南东川境内,诗人以此指代元稹;而白居易此时在长安任翰林学士兼左拾遗,家住曲江池附近,据元稹《江楼月》载:“嘉川驿望月,忆杓直、乐天、知退、拒非、顺之数贤,居近曲江,闲夜多同步月。”由此可知诗中的曲江,即指长安东南的曲江池,池面七里,池水曲折,因称曲江。两岸宫殿连绵,楼阁起伏,垂柳如云,景色绮丽动人,是当时长安第一胜景,也是白居易与元稹同登进士后皇帝赐宴和经常闲步赏月的地方。诗人特意用地名入诗,并用“曲”和“迟”两个字,既形象地绘出嘉陵江和曲江的纡回绵长之状,又借嘉陵江至曲江池的曲折回远,隐喻两人相距遥远,并为颔联“两地阴晴远不知”埋下伏笔。正因为两人相距遥远,以致“明月虽同人别离”,承接得十分自然。颔联由明月生发开来,明月的阴晴圆缺,是人间悲欢离合的象征。所以当诗人独自漫步曲江池畔,忽见明月高悬,却不能与挚友同游共赏,顿时触景生情,思绪万千,伤别之情便油然而起:“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诗人忆起与元稹交游的件件往事,一幕幕在脑际展现,以致整夜难眠。“一宵”二字,好似点睛之笔,突出了诗人思念友人时间之长;一个“潜”字,也用得极妙,揭示了诗人思念之深,从而把白居易和元稹朴实、真挚的友情和盘托出。但因为两人相距遥远,各人的消息无法互代,这好比两地月有阴晴圆缺那样,不能知晓。就在这“远不知”的话语里,隐含着诗人对元稹政治前途的牵肠挂肚。元稹远赴东川弹劾严砺贪脏枉法之事,难免会遇到政治风险,不能不令挚友白居易的深为关注和担忧,正因此,诗人才彻夜不寐。后来的事实证明,白居易的担心并非多虑,当元稹劾奏了严砺等人的不法之事后,触犯了执政者,被命分司东台,不久又借处理河南尹房式事,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这虽是元和五年二月的事,但白居易的这种政治预感和对元稹的关切之心,元稹是心领神会的。正如诗人在《酬和元九东川路诗》的小序中所说:“十二篇皆因新境,追忆旧事,不能一一曲叙,但随而和之,唯予与元知之耳。”这种政治上的关切,也是元、白诚挚友谊的体现。

  上述两联是诗人“追忆旧事”,主要记叙两人别后的思念之情;后两联则表明诗人处于“新境”中对“ 旧事”的看法。“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颈联可谓神来之笔,既转得自然,又用得贴切;既照应了原诗中元稹在嘉陵江岸驿楼中的思念,又写出了诗人在曲江池畔的盼望,形象地再现了两位诗人在月圆之夜凝思、吟赏、思友的动人情景,表达了元、白二人心心相印、推心置腹的友谊。“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尾联进一步表现双方思念之切和情谊之深,也是诗人通过寄诗抒怀交谈的亲身实践才悟出来的道理。两人相距遥远,友谊这样深,后悔没有更早寄诗抒怀,以免除两地相思之苦。

  并在这“共语”、“同悔”的倾诉中,包蕴着双方绵长的友谊与思念,真是感人至深。

  这首诗真率自然,不事雕饰,每句都融注着诗人对元稹发自肺腑的友情,而且情致曲尽。正如诗人自己所说的“巧在乎不违天真”(见《大巧若拙赋》),因而千百年来深深地感染了一代又一代读者。

  该诗对思念之情的描述,均从双方着笔,一种相思,两地离愁。这比元稹独诉己方的思念之苦,意境更为开阔,尤其是“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的这种对句的运用,富于联想,富于诗情,似一根感情的红线,把远在千里之外的两位知友的心,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使人感到分外亲切。

  全诗情景交融,浑然天成,情景的描写都建立在真挚的友情和深切的思念的基础之上,看似在写江楼、池畔和明月,却字字饱含着诗人思念之情。宋人张镃在《谈乐天诗》中评论说:“诗到香山老,方无斧凿痕。”由此诗可窥见一斑。

  杏园中枣树

  白居易

  人言百果中,

  唯枣凡且鄙。

  皮皴似龟手,

  叶小如鼠耳。

  胡为不自知,

  生花此园里?

  岂宜遇攀玩,

  幸免遭伤毁。

  二月曲江头,

  杂英红旖旎;

  枣亦在其间,

  如嫫对西子。

  东风不择木,

  吹煦长未已。

  眼看欲合抱,

  得尽生生理。

  寄言游春客,

  乞君一回视;

  君爱绕指柔,

  从君怜柳杞;

  君求悦目艳,

  不敢争桃李;

  君若作大车,

  轮轴材须此。

  白居易诗鉴赏

  元和二年,白居易由盩厔县尉迁翰林学士。次年五月,授左拾遗。一时间,诗人似乎仕途通达,春风得意,大有知遇之感。同时,也自以为有了臣世济国,一展鸿图的机会。于是他终日“食不甘味,寝不遑安”,勉力于“有阙必谏,有违必陈”。以至任职一月,既“谏纸忽满箱。”然而,他的尽忠职守,直言敢谏,并不被统治者所欣赏。宪宗皇帝就对他深怀不满。同时,他的孤傲的性格,不畏豪强的激切言论,也深遭权贵的嫉恨。因此,他常常感到苦闷和孤寂。

  正如他在《长安正月十五》中写到的:“喧喧车骑帝王州,羁病无心逐胜游。明月春风三五夜,万人行乐一人愁。”从政愈久,他对黑暗的现实政治了解愈深,对权贵豪门专权,贤士才俊屈沉下僚的不合理现象就愈加不满:“悲哉为儒者,力学不知疲。读书眼欲暗,秉笔手生胝。十上方一第,成名常苦迟。”“沉沉朱门宅,中有乳臭儿。..手不把书卷,身不擐戎衣。二十袭封爵,门承勋戚资。”(《悲哉行》)《杏园中枣树》这首诗大约就是在这种思想背景下写出的。

  “人言百果中,唯枣凡且鄙,皮皴似龟手,叶小如鼠耳。”一开始,诗人似乎只是客观地陈述了当时人们对枣树的普遍看法:“在各种果树中,唯有枣树平凡而又低贱,原因是它树皮裂,像冻裂的手,树叶细小,象老鼠的耳朵。”诗人以“龟手”的丑陋,鼠耳的猥琐来刻画枣树,描绘得很真实,也很形象,仿佛意在突出它的“凡”和“鄙”,引起读者对它的厌恶。前面冠以“人言”,就显得既不足信更值得怀疑。

  诗人巧妙地利用了读者的这种模糊的感觉,为最后的急转直下,凭空出奇作好了铺垫。

  “胡为不自知,生花此园里,岂宜遇攀玩,幸免遭伤毁。”这四句是前一部分的递进和展开。诗人先以一种指斥和嘲讽的口吻批评枣树“怎么这样没有自知之明,在这杏园中开花呢?”杏园,在长安城南,唐代科举习俗,新中的进士都要到此设宴游玩。园内佳木云集,景色秀丽。因此诗人嘲弄它不该到此争芳斗艳,以贻笑大方。诗人在这里抒发了自己心中愤激的感情。那些气焰炙人的达官显要,专横跋扈,目中无人,外表雍容华贵,内心却空虚肮脏。诗人踯躅其中,不免有力单势孤之感,同时更有对这些人的深深的蔑视。这里的嘲讽是一种清晰的反嘲。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又对枣树进行安慰:“哪里适宜人们攀折赏玩,不过也幸而免遭伤害毁坏。”诗人对枣树孤独寂寞不受赏识的际遇表达了自己的同情,愤激之余,借道家“无所可用,安所困苦”的消极思想以自慰。

  诗人在《云居寺孤桐》中表达了类似的思想:“直从萌芽拔,高自毫末始,四面无附枝,中心有通理。言寄立身者,孤直当如此。”诗人后期避祸全身,大约和这种思想是有一定关系的。

  “二月曲江头,杂英红旖旎;枣亦在其间,如嫫对西子。”曲江即曲江池,在长安城东南,是唐代著名的风景游览区,与杏园相距不远。诗人将读者引出杏园,拓宽视野,在更大的范围上进行比较,以加深主题。“早春二月,曲江池畔,百树生花,风光旖旎,枣树孤立其间,犹如嫫母和西施相对而立。”据《列女传》,嫫母是黄帝的妃子,长得很丑,但有贤德。

  西子即西施,是春秋时越国美女,古人常以嫫母和西施作为丑、美两极的象征。诗人把枣树置于婀娜多姿、争芳斗艳的二月春树的环绕中,更加衬托出了它的丑陋、卑琐,以及它立身尴尬的情形。这是继开头的贬抑后的进一步的渲染,通过鲜明的对比形成强烈的艺术效果。同时,它也引起读者的翩翩联想,在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曲江池畔,一个衣衫褴褛,形容猥琐的士子走在一群衣着华丽、神采飞扬、笑语喧腾的才子仕女中间,会是怎样一种场面?以上是这首诗的第一部分,它通过议论、反问、对比等手法,突出枣树的平凡、低贱、丑陋。

  “东风不择木,吹煦长未巳。眼见欲合抱,得尽生生理。”如果说此前诗人对枣树的同情还隐约闪现在对枣树的贬抑中,那么,从这里一开始,诗人就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对它的喜爱之情:“东风却谁也不嫌弃,不停地吹拂让它生生不息,很快便成了合抱的巨树,它按照自己的天性完成了自己。”诗人的语气尽管十分平淡,感情色彩也很淡薄,但却含着一种傲然自爱之气。无论人们的鄙视,嘲弄,枣树不会枯萎,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自然之性,它顽强地生长,在沉默和孤寂中壮大,以旺盛的生命力抗击着与它对立的世界。

  “寄言游春客,乞君一回视。君爱绕指柔,从君怜柳杞;君求悦目艳,不敢争桃李;君若作大车,轮轴材须此。”绕指柔,语出刘琨《重赠卢谌》:“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原指钢韧性极好,不易折断。

  这里形容温柔婉顺的媚态。在白居易的诗中,绕指柔多用于贬意,以讽刺那些苟合曲从的小人。如在《李都慰古剑》一诗有:“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这几句的意思是,“游春的人们,请你们回头看一眼:假如你们喜爱柔顺的媚态,请你们去观赏柳树杞树,假如你们追求悦目娇艳,那么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桃树李树,如果你们要制作大车,作轮轴的却必须是枣树的树干。”在这里,诗人使用排比句式,语气促迫,一改前文那种舒缓的节奏。诗人先柳杞后桃李,将人的视线引开,然后陡然一转,如飞瀑直下,惊心动魄,点出全诗的主题。

  既出人之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读者惊叹之余,又反思前文,顿悟柔顺的柳杞,娇艳的桃李,实在是徒具外表,不足大用,而外平凡却质地坚密。枣树才是真正能担负重任的伟材。

  与白居易的众多咏物诗一样,这首诗也蕴含深刻的寓意,或在感叹身世,或在哀怜同道,或指讽权贵阀阅,或存心帝王回顾,或在演绎诗人对人生的观察,或兼而有之。就诗歌自身的内容来看,它主要抒发一种对人们屈没贤材,争逐虚名的不满与愤慨,并劝谕执政者能明察贤愚,以使有志之士得效轮轴之材,肩负起治国的重任。

  这首诗在艺术表现上是十分成功的。从总的结构上看,诗歌采用了先抑后扬、欲取先与的写法,即所谓“卒章显志”。这种结构在讽谕诗中多有使用。其次是采用对比手法。全诗不仅有同物的对比,如柳杞桃李与枣树的对比,嫫母与西施的对比,也有物与景的对比,如枣树与杏园的秀丽、与曲江池的旖旎风光的对比,也有自身的对比,如枣树外貌的丑陋与内在秀美的对比。通过对比,枣树的形象变得更加突出鲜明,产生了很好的艺术效果。在语言上,这首诗除了具有平淡浅易的特色外,还具有用字精确、刻画细致等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