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况诗鉴赏






  生平简介

  顾况( 727-815?),字逋翁,苏州人。他一生官位不高,曾任著作郎,因作诗嘲讽得罪权贵,贬饶州司户参军。晚年隐居茅山,号“华阳真逸”。他是一个关心人民疾苦的现实主义诗人,诗歌主张与诗风都与元结相似,对白居易有一定影响,而且白居易步入诗坛就是首先得到他的奖掖与提携的。有《华阳集》传世。

  过山农家

  顾况

  板桥人渡泉声,

  茅檐日午鸡鸣。

  莫嗔焙茶烟暗,

  却喜晒谷天晴。

  顾况诗鉴赏

  六言绝句一体,整个唐代作者寥寥,作品很少。

  顾况的这首诗质朴清淡、萧散自然,写出了地道的农家本色。

  前两句是各自独立又紧相承接的两幅图画。前一幅“板桥人渡泉声”,画的是山农家近旁的一座板桥,桥下有潺湲的山泉流过,人行桥上,目之所接,耳之所闻,都是清澈叮咚的泉色水声。“人渡泉声”,看似无理,却真切地表达了人渡板桥时满耳泉声淙淙的独特感受。诗中有画,这画便是仿佛能听到泉声的有声画。这一句写出农家附近的环境,暗点“过”字。“人渡”的“人”,实即诗人自己,写来却似画外观己,抒情的主体好像融入客体,成为景物的一部分了。

  次句“茅檐日午鸡鸣”,正写“到山农家”。茅檐陋舍,乃“山农家”本色;日午鸡鸣,仿佛是打破山村沉静的,却更透出了山村农家特有的悠然宁静。

  在温煦的阳光下,茅檐静寂无声,只传出几声悠长的鸡鸣。这就把一个远离尘嚣、全家都在劳作中的山农家特有的气氛传达出来了。“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王维《新晴野望》)。这里写日午鸡鸣的闲静,正是为了反托闲静后面的忙碌。从表现手法说,这句是以动衬静;从内容的暗示性说,则是以表面的闲静暗写繁忙。故而到了三四两句,笔触便自然接到山农家的劳作上来。

  “莫嗔焙茶烟暗,却喜晒谷天晴。”这两句是诗人到了山农家后,正忙于劳作的主人对他讲的表示歉意的话。诗人到山农家的前几天,这里连日阴雨,茶叶有些返潮,割下的谷子也无法曝晒;来的这天,雨后初晴,全家正忙着趁晴焙茶(用微火烘烤茶叶,使返潮的茶叶去掉水分)、晒谷。屋子里因为焙茶烧柴充满烟雾,屋外晒场上的谷子又时时需要翻晒。因此好客的主人由衷地感到歉意,说:您别怪罪焙茶弄得屋里乌烟瘴气,将就着在破茅屋里歇歇脚;可喜的是今天正好有大太阳,场上的谷子要趁晴晒干,分不开身来招待您,请千万包涵。山农的话不仅神情口吻毕肖,而且生动地表现了山农的朴实、好客和雨后初晴之际农家的繁忙与喜悦。如此本色的语言,质朴的人物,与前面所描绘的清幽环境和谐统一,呈现出一种朴素、真淳的生活美。而首句“泉声”暗示雨后,次句“鸡鸣”逗引天晴,更使前后幅贯通密合,浑然一体。

  六言绝句,由于每句字数都是偶数,六字明显分为三顿,因此天然趋于对偶骈俪,趋于工致整饬,绝大多数对起对结,语言较为工丽。顾况的这首六言绝虽也采取对起对结格式,但由于纯用朴素自然的语言进行白描,前后幅句式又有变化,读来丝毫不感单调、板滞,而是显得相当轻快自然、清新朴素,诗的风格和内容呈现出一种高度的和谐美。

  囝

  顾况

  囝生闽方,闽吏得之,

  乃绝其阳。为臧为获,

  致金满屋。为髡为钳,

  视如草木。天道无知,

  我罹其毒;神道无知,

  彼受其福。郎罢别囝:

  “吾悔生汝!及汝既生,

  人劝不举。不从人言,

  果获是苦。”囝别郎罢,

  心摧血下。隔地绝天,

  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

  顾况诗鉴赏

  顾况是开中唐新乐府运动先河的诗人之一,一生写过许多有积极意义的作品,对被侮辱、被损害的下层劳动人民表示同情,对不合理的风俗制度寄寓愤慨。他的《上古之什补亡训传十三章》以“悯农”开始,以“怨奢”结束,充满了讽谕的色彩;《囝》为其中之第十一章。诗中,诗人以人道主义的精神写出了唐代福建一带被掠卖作奴隶的人的痛苦,对当时闽地不人道的掠卖儿童、绝阳为阉奴的黑暗制度,予以讽刺和揭露,感情极为沉痛悲切。

  这首诗在艺术上的最突出之处是赋法的成功运用。

  在叙事方面,全诗大致可分三段。

  前十一句为第一段。主要写“囝”在“闽吏”的摧残下遭受的折磨。

  首句“囝生闽方”,开篇点题,交待囝的“产地”,照应题下“囝,哀闽也”的小序。二三句“闽吏得之,乃绝其阳”,意在控诉制造阉奴的罪魁——“闽吏”。按说,官吏本应以保护黎民,为民造福为天职,但是,在黑暗制度下,他们不仅不能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反而直接充当了摧残百姓的凶手。绝阳暴行的披露,就极深刻地撕下了“闽吏”那“爱民如子”的画皮,展现了其残忍、不人道的兽性面目。

  “为臧为获,致金满屋。为髡为钳,如视草木”四句,用排比的句式描写囝做了奴隶,为主人流血流汗,聚积了难计其数的财物,但他们自己却受着罪犯的待遇,被人侮辱,被人损害。“为臧为获”,写出了囝在精神上所受的轻贱、侮辱;“为髡为钳”,则写出其在肉体上所受的虐待和折磨。“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四句,承上而来,在排比的句式中运用对比的手法来谴责天和神的不公。

  诗句的意思是:天和神都是无知而昏愦的,他们让无辜的人惨遭荼毒,却让害人的蛇蝎逍遥法外,享尽福寿。这里,“我”、“彼”结局的不同,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的阶级对立和尖锐矛盾。囝对天、神的控诉,使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元代伟大戏剧家关汉卿的名著《窦娥冤》中《滚绣球》一折。在这一折中,窦娥曾愤怒地控诉道:“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窦娥对天地鬼神的抗议和囝对天、神的谴责,都体现了我国古代被压迫阶级的反抗精神,甚为难能可贵的。

  从“郎罢别囝”到“果获是苦”,为第二段,主要写诀别之际父亲(郎罢)对儿子(囝)的自我忏悔。

  逼囝绝阳为阉奴,难道是郎罢的过错吗?非也!

  自己无罪却要自责,这就显示了郎罢的忠厚、善良,与闽吏的野蛮残忍恰成对照。郎罢所忏悔的不是自己抚养儿子的过失,而是“吾悔生汝”、“不从人言”。“果获是苦”的一个“果”字,一方面证明了“人言”的预见性,另一方面也说明郎罢原先对生活的憧憬、对闽吏的幻想都一齐破灭了。郎罢的自责,正好从一个侧面暴露了阉割奴隶之残酷。这一段通过父对子字字血、声声泪的忏悔,充分揭露了“闽吏”掠卖、戕害奴隶罪大恶极,说明下层人民已走到了无法挣脱闽吏魔掌控制的绝境,读来催人泪下!

  最后五句为第三段,重点在写“囝别郎罢”时的悲惨情景。

  父亲别子,声泪俱下;子别其父,更是椎心泣血、惨不忍睹。“心摧血下”中的一个“摧”字,就把父子诀别时那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给淋漓尽致地描摹出来了。“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三句,是囝对其父的道别之辞,说父子从此被迫分离,再无相见之日,只能在死后相会于黄泉之下。至此,不合理的阉奴制度给下层人民所造成的骨肉分离、天各一方的痛苦也就活生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由于诗人能够用赋的表现手法直敷其事,对事件作客观叙述,从而就使人对囝的悲惨遭遇益发感到真实、可信,对囝的同情、对闽吏的憎恨之情就随着诗情的步步推衍油然而生了。

  另外,排比的句式,对比的手法,对诗歌主题的深化,都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其语言的质朴平易,接近口语,也加强了诗歌的音乐美,促进了感情的奔涌流泻。

  公子行

  顾况

  轻薄儿,面如玉,

  紫陌春风缠马足。

  双革登悬金缕鹘飞,

  长衫刺雪生犀束。

  绿槐夹道阴初成,

  珊瑚几节敌流星。

  红肌拂拂酒光狞,

  当街背拉金吾行。

  朝游鼕鼕鼓声发,

  暮游鼕鼕鼓声绝。

  入门不肯自升堂,

  美人扶踏金阶月。

  顾况诗鉴赏

  《公子行》是乐府旧题,内容多写王孙公子的豪奢生活。该诗以时间顺序为线索,集中了公子在一天内吃喝玩乐等典型细节,刻画出一个轻薄儿的典型形象,揭露和批判了王孙公子的荒淫豪奢。

  开篇点出人物,以“轻薄儿”三字,恰如其分地概括出了王孙公子的特性。“面如玉”一般形容女子容颜美,这里用来描画“紫陌春风”中的轻薄儿,有揭露和讽刺的意味。接着交代时间是春日,地点是京城。公子哥儿日日游荡,纵情玩乐,仿佛他们所骑的马的脚也被都城的春风缠住了似的。再接下去写公子的坐骑和服饰。坐的是绣有鹘鸟飞翔的马鞍,蹬的是发出耀眼光芒的脚踏。身着丝绸绣花长衫,还系上华贵的犀牛皮腰带,寥寥几笔,..初步勾画出一个冠盖华美、意气骄横的纨袴儿形象。这是第一层。

  中间四句是第二层,通过两个典型细节,进一步揭露轻薄儿的骄奢。一是写轻薄儿拿起缀着珊瑚的马鞭,在绿荫覆盖的大道上,当空挥舞,光彩四溢,比流星飞过夜空还要灿烂夺目。另一个细节是“背拉金吾”,写这位公子一身酒气,满眼凶光,带着一帮家奴,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为所欲为,甚至倚仗权势,当众把维持治安的官吏金吾也推搡开去。可见其飞扬跋扈、骄横放纵已到了何种程度。

  第三层,即结尾四句,进一步写公子恣意冶游、荒淫无耻、夜以继日的浪荡生活。末句更以由美人扶入内室的细节,将其腐化生活暴露无遗。全诗以出游开始,以归家结束,通过公子一天内的所作所为,典型概括了这一阶层声色犬马的腐化生活,从一个侧面揭露了中唐时期上层社会的腐败堕落。

  全诗只“轻薄儿”三字是作者的直接评述,其余全是客观描述,让事实说话。作者的倾向性只是在描写中自然地显现。如首句中的“面如玉”三字,暗示出这位公子哥儿一贯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寄生生活。作者始写其面如美玉,继而写其花天酒地的狰狞丑态,最后把藏在华丽躯壳中的肮脏灵魂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从前后映照中,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孙公子形象呈现在读者眼前。作者的揶揄嘲弄之情亦含蕴其中了。又如,末句的“入门不肯自升堂”的“不肯”二字,描写轻薄儿在美人面前的矫揉造作和卑劣行径,都显得辛辣有力,鞭辟入里,透露出作者深深的憎恶和鄙视。

  这首诗,色彩秾丽而风格冷峻,造语生新而笔锋犀利。奇特的想象,典型的细节和精妙的比喻,使诗中人物形象突出。如“紫陌春风缠马足”的“缠”字,极富想象力,而又新颖贴切。诗人让春风都来追随、趋奉公子,为其催送马蹄,则其炙手可热、骄矜得意之态,自是委婉透出。皇甫湜曾说顾况“偏于逸歌长句,骏发踔厉,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最为快也。”(《顾况诗集序》)于此诗中,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