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曙诗鉴赏






  生平简介

  司空曙,生卒年不详,字文明,广平(今河北省永年县)人,进士。曾随韦皋在剑南节度使幕中任职,历任洛阳主簿、水部郎中、虞部郎中等职,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其诗多写身世羁旅之思、悲欢离合之叹、常寄兴山水,内容较单调、贫乏,但语言质朴,情深意婉。现存诗七十余首,《全唐诗》录其诗二卷。

  江村即事

  司空曙

  钓罢归来不系船,

  江村月落正堪眠。

  纵然一夜风吹去,

  只在芦花浅水边。

  司空署诗鉴赏

  这首小诗内容浅显,但诗人善于从现实生活中捕捉富于特征的景象,通过丰富的想象,勾勒出一幅幽美、闲静的江村夜钓归眠图,给人以无尽的艺术美感。

  “钓罢归来不系船”,写夜钓归来,渔人懒系渔船,任其随处飘荡的情景。传递出渔人一天劳作后,随便把船一丢而坦然离去的情态。

  “江村月落正堪眠”,紧承上句,点明下船的地点、时间和人物的心情。地点是江村,时间是月落之夜,人物此时心境是满身疲惫,正思睡眠。着一“堪”

  字,既表现出人物此时思眠之切,又说明江村幽静的环境正好安眠。

  “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末两句又紧承上两句内容,把诗意推进了一层。意谓不消说一夜之间船不会被风吹去,即便吹去了,也只不过倚靠在芦花浅水边,这有什么关系呢?这样,不仅交待了首句“不系船”的原因,同时使人深深体味到江村风景的闲静幽美、社会生活的安定太平及人物心境的欢畅闲适。

  全诗寥寥四句,虽着墨不多,但作者能从生活中摄取渔人钓罢归舟,放船安眠的小场景,在层层渲染中使其有情有景,妙趣横生,令人读后回味无穷,诗情画意尽在其中。

  留卢秦卿

  司空曙

  知有前期在,

  难分此夜中。

  无将故人酒,

  不及石尤风。

  司空署诗鉴赏

  送别是古代人生活中的常事,故而也成了古诗中屡写不衰的题材。唐诗中的送别诗汗牛充栋,但这首诗却能翻出新意,别具一格。

  “知有前期在,难分此夜中。”起句突兀。前期,即后会之期,重逢之期。对于分别的人来说,“后会有期”本来是一个极大的安慰,但诗人将它翻到前面,置于一个次要、陪衬的地位,意思是说纵然知道后会有期,但此夜之别,仍然难分难舍。这样一退一进,欲擒故纵的写法,不仅将难分之情表现得更为感人,而且这么一口说出后会之事,也就逼得对方毫无回旋余地,只能被这种“最入情”之言所压倒。“无将故人酒,不及石尤风”末句收得平淡,然而借酒发挥之辞,却非同寻常。据《江湖纪闻》记载:“石尤风者,传闻石氏女嫁为尤郎妇,情好甚笃。为商远行,妻阻之不从。尤出不归,妻忆之病亡。临亡叹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自后商旅发船值打头逆风,则曰此石尤风也,遂止不行。妇人以夫为姓,故曰石尤。”这便是“石尤风”一词的来历及含意。这两句意思是说逆风尚且能滞客留人,你可不要使“故人酒”反不及一阵打头的逆风!这里连用两个否定句式,造成对比、递进的语势,使言辞变得激切有力,气势逼人,而又情韵浓烈,直令人无言以对。“留客苦言,非多情者想不及此。”诗人设想之妙,言辞之巧,皆出自难分之情,留客之意,主人如此多情,客人是不忍推,也不能推的,那结果大概只能是宾主一杯又一杯,杯酒情胜石尤风,一醉方休了。

  古人送别诗一般将“后会之期”置后诗后描写,如王昌龄的“沅江流水到辰阳,溪口逢君驿路长。远谪唯知望雷雨,明年春水共还乡。”(《送吴十九往沅陵》)孟浩然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过故人庄》)司空曙这首诗则一反常态,将“后会之期”置于篇首,造成一种突兀奇崛之势,把人类难别难分之情表现得深婉曲折,动人心魄。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司空曙

  故人江海别,

  几度隔山川。

  乍见翻疑梦,

  相悲各问年。

  孤灯寒照雨,

  湿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

  离杯惜共传。

  司空署诗鉴赏

  这是首惜别诗,一开端从上次的别离说起,接写此次相会,然后才写到叙谈和惜别,描写曲折,富有情致。

  上次别后,已历数年,山川阻隔,相会不易,其间的相思,自在言外。正因为相会不易,相思心切,所以才生发出此次相见时的“疑梦”和惜别的感伤心情来,首联和颔联,恰成因果关系。

  “乍见”二句为传诵的名句。人到情极处,往往以假为真,以真作假。久别相逢,乍见以后,反疑为梦境,正说明了上次别后的相思心切和此次相会不易。

  假如别后没有牵挂,相逢以后便会平平淡淡,不会有“翻疑梦”的情景出现了。“翻疑梦”,不仅情真意切,而且把诗人欣喜、惊奇的神态表现得活灵活现,生动传神。杜甫《羌村三首》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是写乱离中回家后和妻儿相见时的心情。“乍见”二句,和杜诗的用意相仿。“乍见”, 不仅是说刚刚相见,而且还含有出乎意料、突然相见的意思。由于别后相会不易,所以见后才喜极生悲;由于别后时间隔得太长,所以相见以后才互问年龄。“各问年”,不仅在感叹年老貌衰,也在以实证虚,说明“翻疑梦”的境真情真。

  颈联和尾联接写深夜在馆中叙谈的情景。相逢已难,又要离别,其间千言万语,不是片时所能说完的,所以诗人避实就虚,只以景象渲染映衬,以景寓情了。寒夜里,一束暗淡的灯火映照着蒙蒙的夜雨,竹林深处,似飘浮着片片烟云。孤灯、寒雨、浮烟、湿竹,营造出悲惨凄凉的气氛,传达出诗人离别的愁绪。二句既写实景,又虚写人的心情。

  结处表面上是劝饮离杯,实际上却是总写伤别。

  着一“更”字,便点明了即将再次离别的伤痛。“离杯惜共传”,在惨淡的灯光下,两位友人举杯劝饮,表现出彼此珍惜情谊和恋恋不舍的别情。综观全诗,首二句平起,中四句语极工整,写悲喜感伤,寒夜笼罩,其情凄切。但于末二句,却能轻轻收结,略略冲淡。表现出诗人运笔自如、重抹轻挽的功力。

  金陵怀古

  司空曙

  辇路江枫暗,

  宫庭野草春。

  伤心庾开府,

  老作北朝臣。

  司空署诗鉴赏

  金陵(今江苏南京)从三国吴开始,先后为六朝国都,是历代诗人咏史的重要题材。司空曙这首《金陵怀古》,选材典型,用典精到,独具匠心。

  前两句写实。作者从眼前所见落笔,抓住辇路、宫庭两处典型的场所,把古都金陵衰败荒凉的景象,表现得具体鲜明。辇路即皇帝乘车经过的道路。相当年,皇帝出游,旌旗如林,鼓乐喧天,前呼后拥,何等威风!如今却只有道旁那饱览人世沧桑的江枫,长得又高又大,遮天蔽日,投下浓密的阴影,使荒芜的辇路更显得幽暗阴森。“江枫暗”的“暗”字,既是写实,又透露出此刻作者心情的沉重。沿着这条路走去,就可看到残存的一些六朝宫苑了。“台城六代竞豪华”,昔日的宫庭,珠光宝气,金碧辉煌,一派显赫繁华,更不用说到了飞红点翠、莺歌燕舞的春天。

  现在这里却一片凄清冷落,只有那野草到处滋生,长得蓬蓬勃勃,好象整个宫庭都成了它们的世界。“野草春”,这“春”字既点时令,又着意渲染,点缀春光的唯有这萋萋野草而已。这两句对偶整齐,辇路、宫庭与江枫、野草形成强烈对照,启发读者将它的现状与历史作比较,以引起盛衰兴亡之叹。

  接下去,笔锋陡转,由实入虚,别出心裁地运用典故抒发情怀。

  庾开府即庾信,因曾官开府仪同三司,故称。庾信是梁朝著名诗人,早年在金陵做官,与其父庾肩吾一起,深受梁武帝赏识,所谓“父子东宫,出入禁闼,恩礼莫与比隆。

  庾信出使北朝西魏期间,梁为西魏所亡,于是被强留长安。北周代魏后,他又被迫做周朝的官,一直留在北朝,最后死于隋文帝开皇元年。他经历了北朝几次政权的更替,又目睹南朝最后两个王朝的灭亡,其身世是最能反映那个时代的动乱变化的。再说他长期羁留北方,常常想念故国和家乡,其诗赋多有“乡关之思”,著名的《哀江南赋》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

  诗人的身世和庾信有某些相似之处。他经历过“安史之乱”,亲眼看到大唐帝国从繁荣走向衰败。安史乱时,他曾远离家乡,到南方避难,乱平后尚未能回到长安,思乡之情甚切。所以,诗人用庾信的典故,既感伤历史上六朝的兴衰变化,又借以寄寓对唐朝衰微的感叹,更包含他自己的故园之思、身世之感。“伤心”二字,下得沉重,用得精妙。庾信曾作《伤心赋》一篇,伤悼子死国亡,自云:“既伤即事,追悼前亡,惟觉伤心..”以“伤心”冠其名上,不仅概括了庾信的生平遭际,也寄托了作者对这位前辈诗人的深厚同情,更是他此时此地悲凉心情的自白。末两句同庾信的典故,自然贴切、含蕴丰富。一方面紧承上两句的“辇路”、“宫庭”,引出庾信当年的显赫;另一方面借庾信的坎坷身世来抒写胸中块垒,准确地表达出诗人的深沉感慨。

  全诗将情与景、古与今,物与我融为一体,寥寥二十字,情韵深长,寄慨遥远,不失为一篇咏史佳作。

  喜外弟卢纶见宿

  司空曙

  静夜四无邻,

  荒居旧业贫。

  雨中黄叶树,

  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

  愧君相见频。

  平生自有分,

  况是蔡家亲。

  司空署诗鉴赏

  司空曙和卢纶都属“大历十才子”,且诗歌工力相当,又是表兄弟。从这首诗可以看出他们的亲密关系和真挚情谊;同时可以感受到作者生活境遇的悲凉。

  据《唐才子传》卷四载,司空曙“磊落有奇才”,但因为“性耿介,不干权要”,所以落得宦途坎坷,家境清寒。这首诗正是作者这种境遇的写照。

  前四句通过静夜荒村,陋室贫士,寒雨黄叶,昏灯白发这一系列意象,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生活图景。

  这里面充满着辛酸和悲哀。后四句直揭诗题,写表弟卢纶来访见宿,在悲凉之中见到知心亲友,因而喜出望外。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说,这首诗“前半首写独处之悲,后言相逢之喜,反正相生,为律诗一格”。从章法上看,确是如此。前半首和后半首,一悲一喜,悲喜交感,总的倾向是统一于悲。后四句虽然写“喜”,却隐约透露出“悲”;“愧君相见频”中的一个“愧”字,就表现了悲凉的心情。因之,题中虽着“喜”字,背后却有“悲”的滋味。一正一反,互相生发映衬,使所要表达的主旨更加深化、突出。

  这就是“反正相生”手法的艺术效果。

  比兴兼用,也是这首诗重要的艺术手法。“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不是单纯的比喻,而是进一步利用作比的形象来烘托气氛,诗味浓郁,是著名的警句。用树之落叶来比喻人之衰老,颇为贴切。树叶在秋风中飘落,和人的风烛残年正相类似,相似点在衰飒。这里,树作为环境中的景物,起到气氛烘托的作用,类似于起兴。自从宋玉《九辩》提出“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秋风落叶,常常被用以塑造悲的气氛,“黄叶树”自然也烘托了悲的情绪。比兴兼用,所以特别富有艺术感染力。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一云:“韦苏州曰:‘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白乐天曰:‘ 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司空曙曰:‘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三诗同一机杼,司空为优:善状目前之景,无限凄感,见乎言表”其实,三诗之妙,不只是善于状景物,而且还善于设喻。司空曙之所以“为优”;在于他的诗比韦应物、白居易诗多了雨景和昏灯这两层意思,虽然这两层没有“比”的作用,却大大加强了悲凉的气氛。

  “雨中”、“灯下”两句之妙,就在于运用了兴而兼比的艺术手法。

  经废宝庆寺

  司空曙

  黄叶前朝寺,

  无僧寒殿开。

  池晴龟出曝,

  松暝鹤飞回。

  古砌碑横草,

  阴廊画杂苔。

  禅宫亦销歇。

  尘世转堪哀。

  司空署诗鉴赏

  这首诗是作者在一个秋日,经过一座废弃的禅寺时有感而作。全篇围绕一个“废”字落笔。前三联写景,具体描绘“废宝庆寺”的荒凉与败落,最后一联抒发作者的感慨。

  首联写宝庆寺的破败,从总体上着眼。“黄叶”,点明季节当在深秋,“前朝”指寺的历史久远,可能是唐朝初年所兴建,也可能更早些。这句写秋天,勾勒出一幅萧条、肃杀的景象,隐含身世之感,时运之叹。下句“无僧”,指庙中无僧人住持,“殿”上加一“寒”字,更显出寺的荒冷凄清,这句说宝庆寺的正殿十分荒凉。

  颔联将目光由大殿转向院中,通过写两种动物来反衬寺庙之“废”。“池晴龟出曝,松暝鹤飞回。”每当天晴日丽,水池中的乌龟出来自由自在地晒太阳,到了暮色苍暝之际,仙鹤又飞了回来。“龟”、“鹤”都是长寿吉祥之物,在写寺庙的荒废时,特意拈出二者,颇有深意。一、借“龟”、“鹤”的寿命之长来衬托宝庆寺命运之短;二、说“龟出曝”把水池、松林作为栖身之地,说明龟鹤早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从对面见出寺庙荒废已久;三、此诗首联写宝庆寺之“废”,均为景语,第二联写“龟”、“鹤”的活动,一方面化静为动,使全篇变得生动起来,另一方面又以动衬静,以“龟”、“鹤”之活跃衬寺庙之沉寂。

  颈联继续写废寺景物,以碑、画两个意象抒废寺之叹。“碑”在寺庙中通常用于刻经文或记载庙宇的沿革变迁等等,具有重大意义,冠一“古”字,加重了历史的色彩,而今碑为乱草遮盖,令人生无限感慨。

  “画”即庙中壁画,亦为庙内“圣物”,如今“画”上又布满斑驳杂乱的青苔,则宝庆寺之杳无人迹,废弃已久,不言自明。

  尾联由景语转入情语,直抒胸臆作结。“禅宫亦销歇,尘世转堪哀。”人们心目中的净土—— 禅宫寺院尚且破败毁弃如此,那么在烦扰,污浊的尘世中,可悲可叹的事情就更多了。

  宝庆寺衰败的具体原因已不可考,它或许由于战乱(如隋末之乱、安史之乱等)的破坏,或许是历次佛、道斗争中的牺牲品,然而这无关宏旨。重要的是,作者借写此庙之废,抒写了自己的时代和人生感慨。

  全诗由景及情,情调感伤,深沉地诉说了时代之感,身世之悲,读予不胜悲凉。

  贼平后送人北归

  司空曙

  世乱同南去,

  时清独北还。

  他乡生白发,

  旧国见青山。

  晓月过残垒,

  繁星宿故关。

  寒禽与衰草,

  处处伴愁颜。

  司空署诗鉴赏

  这首诗写于平定“安史之乱”之后,意在伤己独留南方,不能与朋友同来同返,并抒发了对乱后形势的忧虑之情。

  诗题为《贼平后送人北归》,“贼平”,指代宗广德元年(763)正月,叛军首领史朝义率残部逃到范阳,走投无路,自缢身亡,“安史之乱”最终被朝廷平定。“北归”,指由南方回到故乡,《新唐书》载司空曙为广平人,这个“广平”,据考证当在今河北或北京境内,是“安史之乱”的重灾区。作者在乱后为何尚滞留南方,现已无法考证。

  “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首联交代送人北归的原因,抒写自己不能还乡的痛苦,“世乱”之时,司空曙和友人一起逃到江南避难,如今天下已经太平,友人得以回去,自己仍滞留他乡,“独”字含义丰富,一指友人独自北还,一指自己独不得还,含有无限悲感。

  “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上句“生白发”亦有双重涵义:一是形容乱离中家国之愁的深广,一是说时间的漫长,从战乱开始到结束,前后历时九年。

  “旧国”指故乡,“见青山”是说假如友人回到故乡,田园庐舍肯定是一片废墟,所见也惟有青山如故。从这句起,以下都是想象北归人途中的心情和所见的景物。律诗讲究“起承转合”,一般在第三联转折,此诗却在第二联完成“承”、“转”,章法上别具一格。

  “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颈联及尾联单从友人方面落笔。“晓月”句想象其早行情景,“繁星”句虚拟其晚宿情景。这一联点明“残垒”,即残破的壁垒,泛指战争遗留下来的痕迹。“故关”,为兵家必争之地,估计也残破不堪了。因而这一联着重写“贼平”后残破、荒凉之景,笔力所致,“描尽乱离之后荒乱风景”(王文濡《历代诗评注读本》)。

  “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尾联继续虚写友人归途中所见所感。上句写景,“禽”和“草”本无知觉,而曰“寒禽”、“衰草”,正写出诗人心中对乱世的感受。下句直接写“愁”,言愁无处不在,“愁”

  既指友人之愁,也兼含作者之愁,这里与一、二两联遥相呼应,针线细密,用笔娴熟。

  这是一首酬赠诗,这类题材在“十才子”集中比比皆是,但多数思想平庸,艺术才力贫乏,缺少真情实感,这首诗却能独辟蹊径,通过送友人北归的感伤写出“旧国残垒”、“寒禽衰草”的乱后荒败之景,由送别的感伤推及时代的感伤、民族的感伤。

  酬李端校书见赠

  司空曙

  绿槐垂穗乳乌飞,

  忽忆山中独未归。

  青镜流年看发变,

  白云芳草与心违。

  乍逢酒客春游惯,

  久别林僧夜坐稀。

  昨日闻君到城市,

  莫将簪弁胜荷衣。

  司空署诗鉴赏

  这首七律自明清以来,各种选本多有选录,如唐汝询《唐诗解》、沈德潜《唐诗别裁》、王夫之《唐诗评选》、王尧衢《古唐诗合解》等。王夫之评此诗曰:

  “温润为中唐首唱”。此语甚为恰当。

  “绿槐垂穗乳乌飞,忽忆山中独未归”。首联言初夏时分,忽然想起山中隐逸生活的乐趣,可惜公务在身,不能归去。“绿槐垂穗”,为初夏景物,“乳乌飞”,乌生子,且已能飞,亦初夏时事,这一句借自然界的动植物来点明时令。下句说“忽忆山中”,说明以前曾在山中隐居过,“独未归”的“独”字用得妙,是说心虽有忆而身独未归,乃蒙李端见赠,能不兴归去之叹。“独”字还隐约透出作者当官的孤独苦闷之情。

  “青镜流年看发变,白云芳草与心违。”颔联借写时序变化,年华流逝,来抒发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上句言揽镜自照,发现自己黑发已成白发,于此显示流年的更替,下句的“白云芳草”,是隐逸生活的象征,皎然《诗式》即将皇甫冉、刘长卿等山水隐逸诗人说成“窃占青山白云,春风芳草,以为己有”(《诗式》卷四“齐梁诗”条),诗人笔下的天边白云天涯芳草,都属望中渺远之物,“与心违”,是说心忆山中而身不得归,即身心相违。此联白云映青草,白发对青镜,对比入妙,而感情的抒发冲淡平和,一派“温润”之色。

  “乍逢酒客春游惯,久别林僧夜坐稀”。此联有两种不同的解释,王尧衢认为“逢酒客春游,此亦山中事也。乍逢,见偶逢着而即游也,惯字,内有习惯之意。”(《古唐诗合解》卷六)唐汝询则说这两句为“虽多酒客之游,已少林僧之语”。(《删定唐诗解》卷二十一)细玩诗意,上句写在朝之事,正好与下句山中之事相对,应以后说为当,因为“春游”二字,只能理解为在朝当官期间,闲暇时春游,若在山中,日日皆可春游,不须特意提出,而且“酒客”“林僧”显然属于两种类型的人物,若认为二句写一件事,诗意难通。颈联的意思是,现在我有时逢到酒客,和他们一起春游,已成习惯,而象过去在山中那样,与林僧夜坐清谈的机会,反而稀少了。说的也是厌倦仕途,向往山林,而语气依然从容不迫。

  “昨日闻君到城市,莫将簪弁胜荷衣”。尾联劝诫李端,点明主题。李端原在山中隐居,最近忽然来到城市,诗人以为他有求仕之意,所以劝诫说:不要认为簪弁(簪弁是为官的标志,此指做官)就比荷衣好(荷衣,楚辞云:“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本指人品高洁,后为隐者代称),这两句是劝勉李端归隐之辞,同时也是诗人心曲的表白,是自勉之辞。

  沈德潜说这首诗:“言己系于一官,不能遂白云芳草之心,未勉其(指李端)坚守初服,勿萦情于簪弁也”。对该诗题旨的剖析,可谓精当。

  此诗是一首酬赠诗。“大历十才子”的应酬诗除一部分歌颂达官贵人者外,大都写时序的流逝、节物的更迭、人事的升沉离合等等,大都贯穿着伤时悯乱的情绪,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合乎中国美学“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规范。这首诗也是借物抒情,只不过感情更进一步淡化,虽也写流年变迁,人事离合,表达思归之情,但并未流露哀伤之感,而是笔调轻松,意味醇厚,达到了“中和之美”的较高境界,王夫之说它“温润为中唐首唱”,恐怕就是从这一角度来看的。

  这首诗能达到这种境界,与作者及李端的身世、性格有很大关系。《唐才子传》说司空曙“性耿介,不干权要,家无甔石,晏如也”。李端“弹琴读《易》,登高望远,神意泊然,初无宦情,怀箕颍之志”。可见,司空曙写自己厌倦仕途是出于本性,劝李端坚守初衷是出于真情,他们都不是那种“身在江湖,心存魏阙”或想走“终南捷径”的人,正因有如此襟怀,才写出此笔文字,方达到此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