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诗鉴赏






  生平简介

  孟浩然(689—740 ),本名浩,字浩然,襄州襄阳(今湖北襄樊市)人。早年隐居家乡襄阳附近的鹿门山,闭门读书,以诗自娱。曾游历长江南北各地,巴蜀、吴越、湘赣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四十岁时游长安,应进士不第。张九龄镇荆州时,署其为荆州从事,不久,患疽而卒,终年五十二岁。有《孟浩然集》。

  晚泊浔阳望庐山

  孟浩然

  挂席几千里,

  名山都未逢。

  泊舟浔阳郭,

  始见香炉峰。

  尝读远公传,

  永怀尘外踪。

  东林精舍近,

  日暮空闻钟。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是诗人于开元二十一年(733),漫游吴越之后,在还乡路上,途经九江时,晚泊浔阳,眺望庐山所发思古幽情之作。

  这首《晚泊浔阳望庐山》,一开篇便是“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淡笔轻轻挥洒,勾勒出一片宽广的大自然,不精雕细刻个别景物,却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余地。我们仿佛看到诗人的轻舟,掠过千里烟波江上的无数青山。诗的起势高远。而且“名山都未逢”,又将诗人对于名山的热烈向往之情充分地抒写出来了。接着,“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只以“始见”二字轻轻点染,就描摹出诗人举头见到庐山在眼前突兀而起的惊喜神态。这四句如行云流水,一气直下,以空灵之笔叙事;感情却从“都未逢”、“始见”等平淡字眼含蓄地透露。

  上半首是从眼中所见直写“望”庐山之意,下半首则是从意中所想透出“望”字神情。面对着香炉峰上烟云缭绕,诗人的思绪也随之飘忽。他想起了曾经在香炉峰麓建造“东林精舍”,带领徒众“同修净业”

  的高僧慧远。他读过慧远的传记,深深地倾慕与怀念这位高僧弃绝尘俗的幽踪。此刻,东林精舍就在眼前,而远公早作了古人,诗人因此而感到惆怅和感伤。诗的末尾,写夕照中从东林寺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把诗人惆怅、怀念的感情抒写得更为深远。山寺都是朝暮鸣钟,“日暮”是“闻钟”的时间,“闻钟”又渲染了“日暮”的气氛。日暮闻钟,带给人忧郁感和神秘感。而“空”字,表明高僧已逝,钟声空闻,从而传达出诗人的怀念、惆怅等复杂的感情。后四句字面上没有出现“望”字,但诗人遐想高僧和聆听暮钟,却透露出了“望”意。《唐三体》卷六何焯评这首诗:

  “发端神来,所以虽晚而极望也。眼中意中前后两层透出望字神味。..后半写望字闲远空阔。”沈德潜也说:“但闻钟声,写望字意,悠然神远”(《唐诗别裁》卷一)。

  清代标举“神韵说”的诗论家王士祯,很推崇王维和孟浩然。他曾举孟浩然的这首诗作为“神韵”的范本,并且评论说:“诗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画家所谓逸品者也”(《带经堂诗话·入神类》)。

  其实所谓“韵”和“神韵”,就是指诗人用平淡自然的语言和高度传神的笔法写景抒情罢了。由于笔墨疏淡,景物在若有若无,若隐若现之间,却蕴藏着丰富悠远的情思,余味无穷。

  王士祯等人推崇这首诗有“神韵”,足当“逸品”,“一片空灵”,主要是欣赏孟浩然诗的“清空”、“古淡”的韵致。这首诗流露出诗人对隐逸生活的倾羡,企图超脱尘世的思想;在艺术上,诗人以简淡的文字传出景物和人物的风神,表现丰富的情意,给人以言简意赅、语淡味醇、意境清远、韵致流溢的感受。

  纵观全诗,气势不凡,色彩清幽素淡,神韵自然贯通,诗人用“晚泊浔阳”的所见、所闻、所思,表露了对隐逸生活的追慕。

  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

  孟浩然

  夕阳度西岭,

  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

  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

  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

  孤琴候萝径。

  孟浩然诗鉴赏

  诗人先后描绘夕阳西下、群壑昏暝、松际月出、风吹清泉、樵人归尽、烟鸟栖定等生动的意象,渲染环境气氛。随着景致的流动,时间在暗中转换,环境越来越清幽。孟浩然在山水诗中,很善于表现自然景物在时间中的运动变化。读他的诗,如同在观看镜头不断转换的电影。

  这首诗所描绘的自然景物形象,不仅仅准确地表现出山中从薄暮到深夜的时态特征,而且融统着诗人期盼知音的心情。特别是“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两句,写诗人见松月而觉夜凉,听见泉而感山幽,细致入微地传达出日暮山间听泉时的全部感受,很有韵味。全篇前六句都是融情入景,到了第七句,才点出“之子期宿来”,然后在第八字再点出一个“候”字。

  “孤琴候萝径”,以“孤”修饰琴,更添了孤清之感。

  孤琴的形象,兼有期待知音之意。而用“萝”字修饰“径”,也似有意似无意地反衬诗人的孤独。因为藤萝总是互相攀援、枝蔓交错地群生的。这一句诗,在整幅山居秋夜幽寂清冷的景物背景上,生动地勾勒出了诗人的自我形象。使人如见这位风神散朗的诗人,抱着琴,孤零零地伫立在洒满月色的萝径上,望眼欲穿地期盼友人的到来。诗的收尾非常精彩。使诗人深情期待知音的形象如在我们眼前。

  自洛之越

  孟浩然

  遑遑三十载,

  书剑两无成。

  山水寻吴越,

  风尘厌洛京。

  扁舟泛湖海,

  长揖谢公卿。

  且乐杯中物,

  谁论世上名。

  孟浩然诗鉴赏

  孟浩然四十岁到长安应举不第,大约在开元十六年( 729 )到东都洛阳游览。在洛阳滞留了半年多,次年秋,从洛阳动身漫游吴越(今江苏浙江一带)。这首诗就作于诗人从洛阳往游吴越前夕,故诗题作“自洛之越”。

  诗头两句回顾自己的过去。遑遑,忙碌的样子。

  出自《列子》“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荣”。诗人此时四十一岁, 自发蒙读书算起,举成数为三十载。《史记》载:项羽年轻的时候,“ 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

  诗中用以自况,说自己三十多年辛辛苦苦地读书,结果一事无成。其实是愤激之语。

  “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两句前后倒装,每句句中又倒装。本来是因为“厌洛京风尘”,所以“寻吴越山水”。一倒装,诗句顿时劲健,符合格律,富于表现力。洛京,洛阳长安。一个“厌”字,形象地表现出诗人旅居长安洛阳的恶劣心绪。诗人在长安是求仕,从他在洛阳与公卿的交往看,仍在继续谋求出仕。但是,半年多的奔走毫无结果,以致诗人终于厌烦,想到吴越寻山问水,洗除胸中的郁闷。

  “扁舟泛湖海”是“山水寻吴越”路线的具体化。

  诗人游吴越的路线是,乘船从洛阳出发,经汴河而入运河,经运河达于杭州(越中)。诗人计划要游太湖,泛海游永嘉(今浙江温州),因此湖海并非泛泛之辞。

  公卿,指达官显贵。古代百姓见公卿要行叩拜的大礼,而诗人告别他们却用平辈交往的礼节—— 长揖,作个大揖,表现出诗人平交王侯的气概。诗人一生为人傲岸,“长揖谢公卿”表现的也正是这种傲岸。诗人并不因为求仕失意,就向公卿摇尾乞怜,因此李白说他“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赠孟浩然》)!

  “且乐杯中物”,借用陶渊明《责子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末尾两句暗用张翰的话:“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晋书·文苑·张翰传》)大意说:“ 我且喝酒乐我的,管他什么名不名。

  这也是愤激之辞。诗人素有强烈的功名心,希望象鸿鹄那样搏击长空,一展宏图。但是,怀才不遇,不被赏识,报国无门,只好去游山玩水。

  这首诗既写了自洛赴越之事,又抒发了诗人的失意愤懑之情,同时刻划了一个落拓不羁,傲岸不群的抒情主人公形象。这首诗词旨深厚,感情表达恰如其分。诗人原本满腹牢骚,但表达时处处自怨自艾,而流落不偶的遭际却不言自明。

  诗在选材和布局上独具匠心。中间两联扣题,实写自洛赴越,把洛阳与吴越联系起来,具体而开阔。

  中间两联意思连接很紧,首尾跳跃很大。首联总结自己勤勉失意的一生,尾联表明自己对人生的态度。两联从虚处着笔,气象悠远阔大。

  登望楚山最高顶

  孟浩然

  山水观形胜,

  襄阳美会稽。

  最高唯望楚,

  曾未一攀跻。

  石壁疑削成,

  众山比全低。

  晴明试登陟,

  目极无端倪。

  云梦掌中小,

  武陵花处迷。

  暝还归骑下,

  梦月映深溪。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是经游之作。开元二十年夏,孟浩然游越回故乡襄阳。返乡不久,他登览了襄阳城南八里的望楚山。望楚山是襄阳城一带最高的山,传说周代秦与齐、韩、魏攻楚,曾经登此山以望楚,后人便称此山为望楚山。

  诗以议论发端。开始两句说,要论山水的优美,我认为襄阳远远胜过会稽(今浙江绍兴市)。会稽是古代越国的都城,以山水秀丽著称。孟浩然刚从越地而归,拿襄阳山水与会稽比较,是很自然的。首联传达出山是故乡美的热爱故乡之情。笔锋一转,诗人的笔落在望楚山上。孟浩然喜爱游览,一生踏遍了襄阳的山山水水,这座望楚山却一直没有登览过。写未登望楚山,是为了下文写登望楚山。这样写是突出望楚山在诗人心中的地位。

  五六句写远望望楚山。望楚山的石崖象刀劈那样陡峭,周围的山都伏在望楚山脚下。诗前句用比喻,后句用比较,表现望楚山的陡和高。

  七句到十句写登望楚山。在晴朗的天气里登上望楚山,极目远眺,一直看到天的尽头。从看得远写望楚山的高,这是从虚处落笔,让读者充分发挥想象,后两句再从实处写。极目南望,巨大的云梦泽只有巴掌大小,而桃花源隐在迷迷蒙蒙的花中。云梦是中国古代最大的湖泊,横于大江南北,方圆九百里。武陵在今湖南常德市。陶渊明《桃花源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沿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襄阳是今天湖北襄樊市,即使望得再远,也不可能望见湖南的梦泽和桃源,而且沧桑变换,唐时云梦已大多成为陆地,名存实亡。诗利用视觉的近大远小,把千里大的云梦缩成巴掌大小,把本来不可见的桃花源写得隐约可见,正是通过想象与夸张,渲染望楚山之高。一般诗写山高都是尽力夸张山如何高耸入云,而这里将云梦武陵缩小,作为望楚山的陪衬,不落窠臼,别有意趣。这样,诗在表现望楚山高的同时,也表现出诗人的高远博大的胸襟。这两句诗文辞优美,诗意盎然。

  入夜,诗人才下山回家,足见诗人游兴之高,足见望楚山之令人流连忘返。接着诗人又由下山宕开,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月夜山溪图:骏马踏着银色的月光,从山上奔驰而下;月儿透过薛萝映在深深的溪流上,宛如沉璧。

  诗以描写望楚山的高峻和登山的所见,描绘襄阳的江山形胜之美。诗格调冲淡,就中又“文采丰葺”

  (殷璠《河岳英灵集》),显出似淡实腴,“采秀内映”(同上)的特色。

  听郑五愔弹琴

  孟浩然

  阮籍推名饮,

  清风坐竹林。

  半酣下衫袖,

  拂拭龙唇琴。

  一杯弹一曲,

  不觉夕阳沉。

  余意在山水,

  闻之谐夙心。

  孟浩然诗鉴赏

  郑五愔,即郑愔。排行第五。阮籍为三国时魏人,博极群书,嗜酒,善弹琴。步兵厨营人善酿酒,藏有酒三百斛,他就请求到那儿当步兵校尉。常与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七人聚集在竹林下喝酒,肆意酣畅,世称竹林七贤。首句以阮籍比郑愔,说郑愔象阮籍一样以善饮出名,如今在清风里,在竹林下坐着豪饮。竹林是用典,也是写实。

  三四句写郑愔喝得半醉的时候,放下衣衫的长袖,把琴擦擦,开始鼓琴。古人衣袖特长,一般挽着,故云“下衫袖”。龙唇琴,古代琴名。《古琴疏》记载,汉末荀淑有架龙唇琴,一天下大雨不见了。三年后下大雨,有条黑龙飞入李膺家中,李膺一看,是荀淑的琴,就把它送还给荀淑。诗以龙唇琴借指郑愔的琴名贵。

  五六句说郑愔一边饮酒,一边弹琴。弹着弹着,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一杯弹一曲是描写郑愔边饮边弹的气派。下句表现郑愔琴艺高超,大家沉浸在美妙的琴声中,光阴流逝,而浑然不觉。孟浩然本人也非常善琴,他的琴艺曾得到著名道士参寥的赞赏,连孟浩然也陶醉在郑愔的琴声中,足见郑愔的琴艺确实精妙。

  郑愔的琴艺得到孟浩然的欣赏,他的琴音引起孟浩然的共鸣。浩然志在山水,郑愔的琴音也志在山水,二人志趣相投。春秋时,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锺子期说:“ 妙呵,听你的琴,眼前就出现巍巍的泰山。” 伯牙志在流水,锺子期说:“妙呵,听你的琴,就好象滔滔的江河!”诗人表示自己喜欢山水,不愿仕进。

  借用伯牙锺子期的故事,说郑愔与自己思想志趣相投。

  一般写弹琴的诗,或渲染琴声的美妙,或感叹琴师的身世,而孟浩然通过对听琴的描写,勾划出一位善琴好饮,放浪潇洒,飘然出尘的高士形象。诗用“半酣下衫袖,拂拭龙唇琴”的细节表现郑愔的豪放旷达,用酒、清风、竹林、琴、夕阳烘托其高洁;结尾以自己的高蹈,来表现郑愔的高蹈,展示人物的内心境界。写完弹琴,诗中的人物也就呼之欲出了。

  登江中孤屿赠白云先生王迥

  孟浩然

  悠悠清江水,

  水落沙屿出。

  回潭石下深,

  绿筿岸傍密。

  鲛人潜不见,

  渔父歌自逸。

  忆与君别时,

  泛舟如昨日。

  夕阳开晚照,

  中坐兴非一。

  南望鹿门山,

  归来恨如失。

  孟浩然诗鉴赏

  王迥,号白云先生,孟浩然的好友。家住襄阳鹿门山,有时卖药。是一位隐居的高士。孟浩然也一生未出仕,二人都徜徉高蹈,交谊深挚。

  诗可分三部分。前六句为一部分,描写汉江泛舟和登江中孤屿。先写潮水退后,清悠悠的汉水中,小岛显得更加突兀。这两句诗扣题面而不直接写登孤屿,而只以“水落沙屿出”暗示。紧接着写汉江:大石下的回水潭,深不可测。岸边的翠竹,密密匝匝。传说中的鲛人,潜伏在水中。江上的渔父唱着歌儿,怡然自得。张华《博物志》载:“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其眼能泣珠。”诗人将汉江、汉江两岸的景色、传说中的鲛人、江上的渔父交织在一起,多角度地表现汉江的神奇美丽。既写游汉江,同时也为后文回忆与王迥泛舟作铺垫。

  第二部分共四句,回忆与王迥游江和登江中孤屿。

  诗的大意是这样:回想起与你分别的时候,我们一起泛舟的情景,仿佛昨天的事情。在夕阳的晚照中,我们坐在孤屿上,兴致勃勃。兴非一,兴致无穷,不一而足,由于有第一部分作铺垫,这里只以“夕阳”一句景语,“中坐”一句情语,就将两人一起游览的情景,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最后两句为第三部分,抒写诗人对王迥的思念。

  因为思念王迥,遥望王迥住的鹿门山。回到家中,仍然怅然若失。诗以美丽的汉江为背景,以游汉江为情节,把相思的感情通过具体的生活抒写出来,真挚而又绵长。结构上以游汉江开始,以归家作结,中间插入一次游汉江的回忆,全诗浑然一体,一气呵成。如同一篇优美的抒情散文。

  万山潭作

  孟浩然

  垂钓坐磐石,

  水清心亦闲。

  鱼行潭树下,

  猿挂岛藤间。

  游女昔解佩,

  传闻于此山。

  求之不可得,

  沿月棹歌还。

  孟浩然诗鉴赏

  万山,在襄阳西北,汉水南岸,又名汉皋山。此地环境清幽,为襄阳名胜,又有神女解佩的传说,更增添了一层迷人的色彩。浩然常游此地,诗集中就有三首于此得题。“万山潭”,指山旁江水深曲处。

  首联写诗人冲淡的心情和垂钓之乐。垂钓本身,已乐在其中,何况静坐磐石之上?“坐”字一字,更显安闲。且潭水清澈,与闲适的心境相默契。诗中未提一个乐字,但乐字已融入闲淡之中。

  颔联,所谓“鱼行潭树下”,似不合理,盖鱼是水中之物,岂能行之于树下?细细体味,就可理解潭侧之树高于潭中之鱼,且树影映入潭水之中,鱼儿翕翕游动,自由自在。故“鱼行潭树下”。在这里,诗人虽没有正面描写树的倒影,但却可以领悟出树的倒影的荡漾美,与游鱼的动态美相互参差,更显出美的多样性。且“鱼行”与“猿挂”,一低一高,遥相呼应,更拓展出空间的距离美。“潭树下”与“岛藤间”,一潭一岛,一树一藤,一下一上,也显示出对称美。

  颈联借本地典故抒发情怀。曹植《洛神赋》中说:

  “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意思是郑交甫曾游于万山,巧遇两个游山的神女,羡慕不已,向神女索取佩带上的饰物,游女解佩赠之,但霎时,游女及佩饰均不见。郑交甫怅惘良久。这个美丽的神话,为万山潭增添了迷人的风采,也触动着诗人的心弦,并自然地引出下句诗来。

  尾联写心中向往,求之不得,于是月下放歌,乘舟而返。游女解佩的故事,给诗人以无穷的遐思。诗人不禁悠然神往。“沿”字,用得亦极其神妙,更增添了月儿的动态美,表明不仅仅是一点月色,而是沿途通明,明月满舟,银辉一路,歌声不绝。此情此景,令人向往!

  全诗有动有静。首、颔二联,以静为主,寓动于静;颈、尾二联,以动为主,寓静于动。冲淡之风,显隐于动静之中。闻一多说:“真孟浩然不是将诗紧紧的筑在一联或一句里,而是将它冲淡了,平均的分散在全篇中,”“甚至淡到令你疑心到底有诗没有。”

  (《唐诗杂论》)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严羽《沧浪诗话·诗辩》),正是此中境界的写照。

  载说:“诗品出于人品”(《艺概·诗概》)。

  孟浩然的人品是怎样的呢?王士源说他“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疏艺竹,以全高尚。”(《孟浩然集序》)王维在绢本上绘制的孟浩然肖像“颀而长,峭而瘦,..风仪落落,凛然如生。”

  (《韵语阳秋》引张洎题识)可见,孟浩然的人品可用风清骨峻四个字来形容。它体现在孟氏诗中,就浇铸出孟浩然的诗品。

  正如闻一多所说,《万山潭作》一诗,这是诗的孟浩然,又是孟浩然的诗。诗人的心境是多么悠闲、清静、旷达、淡泊啊!诗人的形象是何其“风神散朗”、“风仪落落”啊!这真是诗如其人、人即其诗了。孟浩然所创造的人入其诗、诗显其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冲淡。

  孟浩然和王维,都推崇冲淡,却各有千秋。胡应麟在《诗薮》中说:“ 浩然清而旷,..王维清而秀。”

  可见,王、孟虽同样具有冲淡中“清”的特点,王维偏重秀字,孟浩然偏重一个旷字。王维的《青谿》,虽然写了素、闲、清、澹,但从“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的诗句中,却可看见大自然的秀丽景色。孟浩然的《万山潭作》,虽然也写了清、闲,但从神寄游女、归舟放歌的情境中,我们却可窥见他的旷达情怀。

  游精思观回王白云在后

  孟浩然

  出谷未亭午,

  至家已夕曛。

  回瞻下山路,

  但见牛羊群。

  樵子暗相失,

  草虫寒不闻。

  衡门犹未掩,

  伫立待夫君。

  孟浩然诗鉴赏

  “精思观”,在襄阳附近。“王白云”为孟浩然同乡好友王迥,号白云先生,与孟浩然多有唱和。

  这首精思观纪游之作,历来被推为冲淡的标本。

  正如闻一多所评论:“ 淡到令你疑心到底有诗没有。” 所谓淡到令你疑心到底有诗没有是指诗人将诗意完全消融于平淡的字句中,以致“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出谷未亭午,到家已夕曛,是说未午离观,傍晚还家。说明路途不是很远。由诗题可以知道,诗人与王白云结伴同游,途中两人走失,直到回家,才发现“王白云在后”。弄得孟浩然伫立“衡门”(简陋的门,语出《诗经·陈风》),大为着急—— 虽然诗中没有明说。

  因此,全诗从第二联起,在写景中就充溢着一种企盼之情。“回瞻下山路,但见牛羊群”,回首归路只见牛羊,是指不见王先生的影儿。诗人化用《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牛羊下来”之语,十分微妙地暗示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的盼望归来之意。“樵子暗相失,草虫寒不闻”,则是无所依傍的写景。樵夫隐没于夜色,草虫吞声于深秋,一失影,一失声,透露出的都是若有所失的神情。“衡门犹未掩”,是因为之子犹未归。于是先归者还在怅望,“伫立待夫君”。“夫君”,如同“之子”,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您这位老先生”,一种发生在亲友之间的关切加埋怨,情见乎辞。

  “淡到看不见诗”,是现象。“真孟浩然不是将诗紧紧的筑在一联或一句里,而是将它冲淡了,平均地分散在全篇中”(闻一多),这才是孟诗的本质。

  送朱大入秦

  孟浩然

  游人五陵去,

  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

  平生一片心。

  孟浩然诗鉴赏

  这是一首送别诗,朱大名去非。

  首句“游人五陵去”“游人”,强调其浪游者的身份。“五陵”本为汉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都在长安,诗中用作长安的代称。京华之地,是游侠云集之处。“宝剑值千金”,惜别赠别乃知之所为这句诗本为曹植《名都篇》诗句,这里信手拈来,不仅强调宝剑本身的价值,而且有身无长物的意味。这样的赠品,将是何等珍贵,岂可等闲视之!诗中写赠剑,有一个谁赠谁受的问题。从诗题看,本可顺理成章地理解为作者送朱大以剑。而从“宝剑”句紧接“游人”言之,似乎还可理解为朱大临行对作者留赠以剑。在送别时,虽然只能发生其中一种情况;但入诗时,诗人的著意唯在赠剑事本身,似乎已不太注重表明孰失孰得。这反而耐人寻想。

  千金之剑,分手脱赠,大有疏财重义的慷慨之风。

  不禁令人联想到一个著名的故事,那便是“延陵许剑”。

  《史记·吴太伯世家》载,受封延陵的吴国公子“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季札挂剑,其节义之心固然可敬,但毕竟已成一种遗憾。“分手脱相赠”, 痛快淋漓。最后的“平生一片心”,语浅情深,似是赠剑时的赠言,又似赠剑本身的含义—— 即不赠言的赠言。只说“一片心”而不说一片什么心,妙在含浑。却更能激发人海阔天空的联想。那或是一片仗义之心,或是一片报国热情,..。总而言之,它表现了双方平素的仗义相期,令人咀嚼,转觉其味深长。

  浩然性格中也有豪放的一面。唐人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中称他“救患释纷,以立义表”,“交游之中,通脱倾盖,机警无匿”,《新唐书·文艺传》谓其“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那么,这首小诗所表现的慷慨激昂,也就不是偶然的了。

  夏日南亭怀辛大

  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

  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

  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

  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

  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

  终宵劳梦想。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抒写夏夜水亭纳凉的清爽闲适和对友人的怀念。是孟浩然的五古名篇。

  这是一首五言古诗。五言古诗的语言风格一般要求古朴、粗拙,以便获得一种类似汉魏古风的古朴森茂韵致。但孟浩然在这首诗里所要抒写的,是一种清爽闲逸、其中夹着淡淡惆怅的情绪,就不便采取朴拙、拗峭的语言了。因此,诗人在写法上有意吸取了五言近体诗的音律美和形式美的长处。首先它不用散体单行,而在中间六句采取似对非对的句式,使语言比较整饰,具有朴素的形式美。其次,注意语言的平易、浅近,声音的响亮动听,使人读起来琅琅上口,再次,在韵脚方面,它有意采用宏亮级的“江阳”部韵,清亮爽口、铿锵悦耳。而为了保持古诗的特色,诗中不用平声韵,全部押仄声韵。全篇五个韵,除了第一韵“上”字是去声外,其余“敞”、“响”、“赏”、“想”、全是上声。加强了诗的音乐美。由于上声字诵读时声音是从高往低,又由低向高,给人以悠扬起伏的感觉,用它们作韵脚,使节奏较为舒缓,很契合这首诗所抒写的悠闲自得情绪。更充分地表现了题旨。

  这里还想指出,诗中的“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二句,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评论说“一时叹为清绝”,除了景色美之外,同它们的音乐美也大有关系。诗句中的去声字“送”和“淡”,特别是入声字“滴”,声情并妙。读到这个“滴”字,真使人感到唇吻之间有竹露清脆地然而又是细微地滴落的清响。

  对于孟浩然诗歌语言音调的和谐优美,古代诗论家早已有人认识到了。南宋的严羽说:“孟浩然之诗,讽咏之久,有金石宫商之声。”(《沧浪诗话·诗评》)

  明代陆时雍在《诗镜》总论中也赞扬孟诗“语气清亮,诵之如泉流石上,风来松下之音。”清朝翁方纲则云:

  “读孟公诗且毋论怀抱,毋论格调,只其清空幽冷,如月中闻磬,石上听泉。”(《石洲诗话》卷一)

  诗歌语言的音乐美,作为流动的情感的节奏、音响的表现,能够深深地打动人心,从而表现、加强和升华诗的抒情美。而孟浩然的许多诗之所以被人们广为传诵,正在于它们使外在的音乐美与内在的抒情美达到了高度的融合。

  除了音乐美,这首诗鲜明地体现了浩然诗“遇景入咏不拘奇抉异”(皮日休)的艺术特色。诗人以细腻入微,清新绝妙的景物描写,创造了清幽散淡的意境。

  宿建德江

  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

  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

  江清月近人。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通过描绘江景寄寓客愁乡思。诗人很自然地摄取适于表达旅途孤寂、飘泊之感的眼前景物,采用白描的手法,着墨轻淡地写来,却传达出了真切的情意。

  这首诗通过细致传神的景物描写,揭示出客观事物的特殊联系,同时表达了自己的独特感受。诗人先描绘暮霭迷濛的江边洲渚,指出夜宿建德江的时间、地点。接着,更具体地描写泊舟烟渚上所见的江天景色。先写远景,再写近景,层次分明。“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两句,是很精彩的景句。因为原野空旷,视野广阔,以致造成远天低于近树的错觉,因为江水清澈,月影浮荡在江中,人在船上,江月仿佛和人更接近了。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景致,诗人只以十个字,便细致、逼真地描绘出来了。没有锐敏的观察力和白描传神的表现力,就不可能把由于野旷和江清而引起的天与树、月与人的关系变化,描绘得那么准确、生动。

  从借景抒情的角度看,诗人不只是一般地融情于景,而是把所要抒写的思乡之情,有层次地、逐层深入地通过景物揭示出来。旅客遇到秋天,最容易触动愁思,这是第一层;这第一层诗人没有正面表现,而是从“野旷”、“江清”中透露的。在暮色苍茫中泊舟江渚,因为日暮而引出新愁,这是第二层。野旷造成天远的感觉,使旅人感到乡关万里,归程辽远;又因为野旷,万籁俱寂,更使行客觉得旅途孤寂凄凉,这是第三层。由于江水清澈,益觉明月近人,见明月而倍加思念故乡,这是第四层。诗人由远及近地描写景色,却把自己的羁旅愁情由淡而浓、由浅入深地传达出来。

  从章法结构来看,绝句要写得好,必须在结句收束得住,创造出完整的意境,不能使人读后感到有始无终,所以一般人写绝句都是采用一起二承三转四合的章法,把转折点放在第三句。但这一首章法很特别,它以三、四两句作对结束,却把转折放在第二句末三字。诗人巧妙地借“客愁新”三字点出了题旨,犹如画龙点睛般点出了诗眼,三四句只是以景烘衬这三个字。这样,到了对结的三、四句,诗的旨意都表达清楚、完整了。

  早寒有怀

  孟浩然

  木落雁南度,

  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

  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

  归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

  平海夕漫漫。

  孟浩然诗鉴赏

  这是一首抒情诗。大约是诗人漫游长江下游时所作。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这两句是写景。

  诗人抓住了当时带有典型性的事物,点出季节。木叶渐脱,北雁南飞,这是最具代表性的秋季景象。但是单说秋,还不能表现出“寒”,诗人又以“北风”呼啸来渲染,这就点出了题目中的“早寒”。

  落木萧萧,鸿雁南翔,北风呼啸,天气寒冷,诗人活画出一幅深秋景象。置身于这种环境中,很容易引起悲哀的情绪,何况诗人正远离故土,又陷入出仕入仕的矛盾之中。

  这是一种“兴”起的手法,诗很自然地进入第二联。面对眼前景物,思乡之情,油然而生。“襄水”,亦即“襄河”。汉水在襄阳一带水流曲折,因此诗人以“曲”概括之。“遥隔”两字,不仅表明了远,而且指出了两地隔绝,不能归去。这个“隔”字,已透露出思乡之情。诗人家住襄阳,古属楚国,因此诗中称“楚云端”,既能表现出地势之高(与长江下游相比),又能表现出仰望之情,可望而不可即,也能传达出思乡的情绪。“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看来句意平淡,但细细品味,是很能体味到诗人的匠心。

  第二联透露一些思乡的消息,但并未点明;第三联的“乡泪客中尽”,不仅点明了乡思,而且把这种感情一泄无余了。不仅自己这样思乡,而且家人也在盼望着自己的归去,遥望着“天际”的“归帆”。家人的盼望,自然只是想象,却使思乡的感情,衬托得更为强烈了。

  “迷津欲有问”,是用《论语·微子》孔子使子路问津的典故。长沮、桀溺是隐者,而孔子则是积极入世的人。长沮、桀溺不说津(渡口)的所在,反而嘲讽孔子栖栖遑遑、奔走四方,以求见用,引出了孔子的一番慨叹。双方是出世与入世的冲突。而孟浩然本为襄阳隐士,如今却奔走于东南各地(最后还到长安应进士举),把隐居与出仕的矛盾集于一身,而这种矛盾又无法解决,故以“平海夕漫漫”作结。滔滔江水,与海相平,漫漫无边,加之天色阴暗,已至黄昏。这种景色,充分烘托出诗人迷茫的心情。

  本诗二、三两联都是自然成对,毫无雕琢痕迹。

  第二联两句都是指襄阳的地位,信手拈来,就地成对,极为自然。第三联“乡泪”是情,“归帆”是景,以情对景,扣合自然,充分表达了诗人的感情。最后又以景作结,把思归的哀情和前途渺茫的愁绪都寄寓在这迷茫的黄昏江景中了。

  留别王维

  孟浩然

  寂寂竟何待,

  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

  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

  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

  还掩故园扉。

  孟浩然诗鉴赏

  第一联写落弟后的景象:门前冷落,车马稀疏。

  “寂寂”两字,既是写实,又是写虚,既表现了门庭的景象,又表露了诗人的心情。一个落第士子,没有人愿理会,只有孤单单地“空自归”了。在这种情形下,长安虽好,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第二联写惜别之情。“芳草”一词,出自《离骚》本用以比喻忠贞,而孟浩然则用以比喻自己归隐的理想。“欲寻芳草去”,表明他决定归隐了。“惜与故人违”,表明了他同王维友情的深厚。一个“欲”字,一个“惜”字,充分地表现出诗人思想上的矛盾与斗争,同时也深刻地反映出诗人的惜别之情。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两句,说明归去的原因。语气沉郁,充满了怨愤之情。一个“谁”字,反诘得颇为有力,说明他切身体会到世态炎凉、人情如水的滋味。能了解自己心事,赏识自己才能的人,只有王维,这的确是太少了!一个“稀”字,准确地表现了知音难遇的社会现实。这在封建社会里是具有典型意义的。

  这一联是全诗的重点,给全诗带来一种强烈的怨怼、愤懑的气氛。真挚的感情,深刻的体验,是颇能感动读者的,特别是对于那些有类似遭遇的人,更容易引起共鸣。从结构上考虑,这一联正是全诗的枢纽。

  由落第而思归,由思归而惜别,从而在感情上产生矛盾,这都是顺理成章的。正是因为认识到“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这一冷酷的现实,自知功名无望,才下定决心再回襄阳隐居。这一联正是第四联的依据。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表明了归隐的坚决。“只应”二字,是耐人寻味的,它表明了在诗人看来归隐是惟一应该走的道路。所以决然地“还掩故园扉”了。

  这首诗不事藻饰,语句平淡,近似口语。对偶也不求工整,却极其自然,毫无斧凿痕迹。然而却把落第后的心境,表现得颇为深刻。言浅意深,颇有余味,耐人咀嚼。

  与颜钱塘登樟亭望潮作

  孟浩然

  百里闻雷震,

  鸣弦暂辍弹。

  府中连骑出,

  江上待潮观。

  照日秋云迥,

  浮天渤澥宽。

  惊涛来似雪,

  一坐凛生寒。

  孟浩然诗鉴赏

  这是一首山水诗,颜钱塘:指钱塘县令颜某,不详其名。古人习惯以地名称该地行政长官。钱塘:旧县名,唐时县治在今浙江杭州市钱塘门内。樟亭:在钱塘县城外的一个观潮亭子,今已不存。

  “百里闻雷震,鸣弦暂辍弹”。未见江潮,先闻其声。潮声巨大,犹如雷震,并且震动百里。首句五个字渲染出江潮的磅礴气势。诗的起句先声夺人,很有力量。次句,句意是描述县令暂停公务前往观潮,字面上却以“鸣弦辍弹”出之,巧妙地造成以弦声反衬潮声,使人感到在江潮的巨大声势下,弦声喑哑了。

  这句暗用孔子弟子宠子贱任单公县县令时,鸣琴不下堂而把县城治理好的典故,称赞颜钱塘善理政。三、四句写县衙门内连骑涌出,急速赶到江岸上观潮,进一步渲染气氛。五、六句“照日秋云迥,浮天渤澥宽”,描绘钱塘江潮到来的壮丽景象。但诗人仍不是直接写潮,而用日光、秋云、天空、大海烘托。上句以秋云迥衬托江潮远远而来,下句借浮天渤澥反映潮的浩阔,充分地表现出大潮澎湃动荡的伟力。到了第七句,“惊涛来似雪”,才正面描绘江潮涌来,喷雪溅珠,令人惊心动魄!但立刻又以“一坐凛生寒”收束全篇,戛然而止。“凛生寒”呼应着“来似雪”,从观潮人的触觉感受来写,尤为奇警,使读者也感到江潮扑面而来,凛然生寒。

  这首诗层层渲染,句句紧凑,结构严密,造成逼人的气势。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艺术风格基调是清迥冲淡。但正如古人所说,他的诗“冲淡中有壮逸之气”(《唐音癸签》引《吟谱》语)。一部分作品,“精力浑健,俯视一切,正不可徒以清言目之”(潘德舆《养一斋诗话》。)这首诗就是属于意境雄阔的。比起作者描绘洞庭湖的名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来,雄壮稍逊,但通篇写江潮奇景,一意贯之,不象那首前半写湖景,后半意在干谒。因此,从全篇结构的严整和意境的自然浑成来看,却胜于那一首。

  一般观潮诗往往只极力描写大潮的雄伟壮丽,而这首诗从人和潮两方面来写。写人主要写听潮,写出观,写待潮,写观潮,写观感,写出了观潮的全过程。

  写潮用了一虚笔一实笔:虚是“百里闻雷震”,从听的角度写潮声;实是“鹭涛来似雪”,正面写大潮的雄奇伟丽。诗一张一弛,张弛有度,在雄浑壮美中显出从容潇洒的气韵。用“雷震”起调,先是一张。二句接着是言“辍”,一弛。三句言“出”,又是一张。

  四句言“待”,又是一弛。五六两句仿佛与潮无关,完全宕开去,是最大限度的弛。七八句将全诗推向最高潮,是最大限度的张。古人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其实也合作诗之道。这首诗利用张弛的原理,高低的变化,写得波澜起伏,动人心魄。《吟谱》说孟浩然诗“冲淡中有壮逸之气”。而这首诗以雄健壮丽为主,我们可以说它是壮逸中有冲淡之气。

  夜归鹿门歌

  孟浩然

  山寺鸣钟昼已昏,

  渔梁渡头争渡喧。

  人随沙岸向江村,

  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

  忽到庞公栖隐处。

  岩扉松径长寂寥,

  唯有幽人自来去。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一题《夜归鹿门山歌》。据《襄阳记》载:

  “鹿门山旧名苏岭山。建武中,襄阳侯习郁立神祠于山,刻二石鹿夹神庙道口,俗因谓之鹿门庙,后以庙名为山名,并为地名也。”孟浩然四十岁后,一度隐居于此。

  此诗描述了诗人从岘山附近的涧南园家中,夜归鹿门隐居别墅时一路所见的情景,表达了他悠闲自适的归隐心情。

  “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首句写白昼已尽,黄昏降临,幽僻的古寺传来了报时的钟声,次句写沔水口附近的渔梁渡头人们急于归家时抢渡的喧闹,首句表现的是安宁静谧的环境,次句却表现喧嚣,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比照,这是远离人寰的禅境与喧杂纷扰的尘世的比照。开篇二句写诗人傍晚江行的见闻。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前句承“渔梁”诗意,是写村人各自上岸还家;后句承“山寺”诗意,写自己回到鹿门。这两句是以人归引出自归,作为前文的具体补述。两种归途展现两样不同的心境,这又是一个比衬,从中表现出诗人与世无争的隐逸志趣和不慕荣利的淡泊情怀。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鹿门山的林木本为暮霭所笼罩,朦胧而迷离,山月一出,清光朗照,暮雾竟消,树影清晰。诗人完全被大自然陶醉,他忘情地攀登着崎岖的山路,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庞公昔时隐居的地方。庞公,即庞德公,东汉隐士。

  《后汉书·逸民传》载:“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

  ..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返。”孟浩然仰慕庞公的志节,他在《登鹿门山怀古》中也吟有“昔闻庞德公,采药遂不返。..隐迹今尚存,高风邈已远”的诗句。这两句是写“夜归鹿门”一路所见的景物。

  “岩扉松径长寂寥,唯有幽人自来去。”山岩之内,柴扉半掩,松径之下,自辟小径。这里没有尘世干扰、唯有禽鸟山林为伴,隐者在这里幽居独处,过着恬淡而寂寥的生活。这两句是写回到鹿门隐居之所。

  这首诗的题材是写“夜归鹿门”,读来颇象一则随笔素描的山水小记。但它的主题是抒写清高隐逸的情怀志趣和道路归宿。诗中所写从日落黄昏到月悬夜空,从汉江舟行到鹿门山途,实质上是从尘杂世俗到寂寥自然的隐逸道路。诗人以谈心的语调,自然的结构,省净的笔墨,疏豁的点染,真实地表现出自己内心的体验和感受,动人地显现出恬然超脱的隐士形象,形成一种独到的意境和风格。前人说孟浩然诗“气象清远,心悰孤寂”,而“出语洒落,洗脱凡近”(《唐音癸签》引徐献忠语)。这首七古倒很能代表这些特点。从艺术上看,诗人把自己内心体验感受,表现得平淡自然,优美真实,技巧老到,深入浅出,是成功的,也是谐和的。也正因为诗人真实地抒写出隐逸情趣,脱尽尘世烟火,因而表现出消极避世的孤独寂寞的情绪。

  这首诗,格调疏淡,从黄昏闻钟、渔梁晚渡到月开烟树、夜归鹿门,次第写来,如话家常,诗人新鲜的感受,隐者洒脱的形象,也都随之托出。用韵也很新颖:前四句连用四个平声韵,句句相押,这在古诗中实属罕见;后四句以“鹿门”引起,紧接前句的尾词,是为“顶针法”,并自然转换成仄声韵,音节显得条畅而浏亮。

  明人胡震亨《唐音登签》引徐献忠评论孟浩然诗的话说:“气象清远,心宗孤寂”,“出语洒落,洗脱凡近”。唐人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中说:“浩然文不为仕,伫兴而作”,“文不按古,匠心独妙”。这首七古就体现了这些特点。

  与诸子登岘山

  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

  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

  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

  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

  读罢泪沾襟。

  孟浩然诗鉴赏

  这是一首触景伤情的感怀之作。岘山,是襄阳名胜,晋代羊祜镇守襄阳时,常与友人到岘山饮酒赋诗,有过江山依旧、人生短暂的感伤。孟浩然于此吊古伤今,感念自己的身世,再度抒发了感时伤怀的这一古老主题。

  诗人慨叹“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人类社会总是在发展变化着,长江后浪催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不可逆转的自然法则。过去的一切都已不存,今天的一切很快又会成为过去,古往今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光永在无情地流逝。诗一落笔,就流露出诗人的心事茫茫、无限惆怅。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诗句清楚地暗寓羊祜故事。登临岘山,首先看到的就是羊祜庙和堕泪碑。据《晋书·羊祜传》载,一次,羊祜登岘山,对同游者说:“ 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者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伤悲!”

  羊祜镇襄阳颇有政绩,深得民心,死后,襄阳人民怀念他,在岘山立庙树碑,“望其碑者莫不流泪,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孟浩然登岘山,望碑而感慨万分,想到了前人的留芳千古,也想到了自己的默默无闻,不免黯然伤情。

  接着,描述登山所见,“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诗人把视线从羊祜庙暂时移开,远眺岘山周围景色。进入眼帘的,是岘山旁日夜流淌的汉水,秋天草木凋零,河水清浅,水落石出,使人感到了水“浅”。

  看到鱼梁洲,自然会联想到曾与司马徽、诸葛亮为友,数次拒绝刘表延请的隐士高贤庞德公。更远处,无边无际、辽阔广远的云梦泽展现在眼前,天寒水清,冷气阴森,更感湖泊之“深”。古代“云梦”并称,在湖北省的大江南、北,江南为“梦泽”,江北为“云泽”,后来大部淤积成陆地,今洪湖、梁子湖等数十湖泊,皆为云梦遗迹。在岘山看不到梦泽,这里是用来借指一般湖泊和沼泽地。诗人登临岘山,深秋的凋零,不能不使他有“人生几何”,“去日苦多”,眨眼又是一年过去,空怀才华却无处施展的慨叹。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一句,蕴含了诗人极其复杂的情感。羊祜是晋初的名将,相隔四百多年,但因为羊祜政绩卓著,深得民心,又为国建立了功业,所以羊公碑至今还屹立在岘山上,令人仰慕;而诗人空有匡世济国的愿望,却报国无门,不得已才以隐逸终了一生,无所作为,死后难免湮灭无闻,这与“尚在”的羊公碑相比,自伤不能如羊公那样遗爱人间,与江山同不朽,岂不令人感伤?自然就要“读罢泪沾襟”了。

  秋登万山寄张五

  孟浩然

  北山白云里,

  隐者自怡悦。

  相望始登高,

  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

  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

  平沙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

  江畔舟如月。

  何当载酒来,

  共醉重阳节。

  孟浩然诗鉴赏

  这是诗人秋天登览万山寄给他的朋友张五的一首五言古诗,描绘了登高远眺的景色,并抒发了对友人的思念之情。全诗情景交融,浑然一体。情思飘逸而真挚,景物疏淡而优美,是孟诗代表作之一。

  万山,又名汉皋山,在今湖北省襄阳市西北十里,孟浩然园庐在岘山附近,与万山相望。张五,名子容,是孟浩然的同乡好友,隐居于襄阳岘山附近的白鹤山。

  开头两句点出张五及其隐居之所,然后想象居住于北山白云深处的张五。晋代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诗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似由此脱化而来,勾划出了怡然自乐的隐者的形象。三、四两句写登山相望的情思。在晴朗的秋天,诗人登上万山,遥望隐居在远山的友人,只看见雁群向天边飞去。诗人的心也仿佛随之飞到了友人的身旁。

  思念之情,跃然纸上。黄昏时分,诗人心头不禁泛起缕缕愁思。清秋季节愈发勾起诗人登高相望的兴致。

  因此特地寄了这首诗,约他到重阳节同来登高,从而点明了题意。

  “时见归村人,平沙渡头歇。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月。”描绘诗人登上高丘,纵目远眺所见到的景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下暮归的村人。有的在江边行走,有的在渡口停歇待渡。纷乱的人群衬托出诗人不见友人的惆怅心情。接着诗人放眼向远处望去,眼前是一片苍茫的景色:远处的树木显得很矮小,好像荠菜一样,而停泊在江边的小船却象一弯新月。从而揭示出诗人在朦胧的暮色中感到茫远、孤寂的心境。

  这四句诗用朴素的语言,描绘了一幅自然界的景象,自然,平淡,而又富有情味。

  结尾两句用“何当”一转,以“重阳节”照应开头,寄托了自己的希望,说明了寄诗的原因,表现出他们友情的真挚。

  这首诗先写因怀人而登高眺望,然后通过对自然景物的细致描写,抒发了对友人的思念之情。诗人善于捕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景物,由近及远,用写意法构成了一幅水墨画。在这幅画面上,点缀着暮归村人、平沙渡头、天边树影、江畔小舟,同时将自己的情思融入被描写的景物之中,从而创造出一个幽远、淡雅的境界,使人感到淡而有味。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

  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

  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

  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

  徒有羡鱼情。

  孟浩然诗鉴赏

  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 737 ),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由右丞相贬为荆州长史。这首诗是张九龄在荆州任上诗人写给他的。

  前四句是写洞庭湖的名句。八月水涨,湖水几乎与岸平。向湖中看,水天相接,水跟天混合一体,分不清彼此,所以称“混太清”,“太清”指天。但洞庭湖上的水天相混,与一般的水天相接不一样。水天相接,还是水是水、天是天,只是人的视力造成的错觉,这里的水天相混,是水与天混而不分,在水与天之间的一段虚空已包含在湖水里,所以是水和天相混了。

  “气蒸云梦泽”,水面上有蒸发出来的水气,把虚空包含了,这个水气也把整个云梦泽都笼罩了。古代的云梦泽,在湖北省大江南北,江南为梦,江北为云,方圆八九百里,这里泛指围绕着洞庭湖一带。接着第四句写洞庭湖波浪的声势。宋范致明《岳阳风土记》,称洞庭“夏秋水涨,涛声喧如万鼓”,故称“波撼岳阳城”。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北岸,那儿的岳阳楼是望洞庭湖的胜地。这四句勾勒出了洞庭湖的壮阔景象和湖波的声势。

  后四句是感怀。“欲济无舟楫”,《书·说命上》: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面对洞庭湖,要渡过去却没有舟楫,暗喻自己想出仕建功,没有人引荐。“端居耻圣明”,端居指平居闲处,在圣明时即太平时,闲着不做事是可耻的。《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结网。”末联表示空有羡鱼的感情,希望对方推荐。这首诗的感怀部分,写得含蓄,不直白求荐。所用典故,与望洞庭湖密切结合,极为自然,而融化无迹。

  这首诗仅用四句话就概括出洞庭湖的浩渺气势,写出洞庭湖波涛汹涌的声势,抒怀里又要结合写景,含蓄不露,虽有所求,但不露求乞相。在写景上,诗人抓住洞庭湖水势大的季节,用“八月”来点明,用“湖水平”说明水势的浩大,开头朴实而有力。第二句就奇峰突起,概括出洞庭湖的气魄。洞庭湖的浩渺,不同一般的水天相接,原来是“含虚混太清”,湖上的水气把天和空都包含进去了。这才捕捉住了它的特点,写出了它的浩渺的气势。如此还不够,再加上“气蒸云梦泽”,水气的蒸腾把江南江北的云梦泽都笼罩了。这样写,还没有写足洞庭湖波涛汹涌的声势,于是再加上“波撼岳阳城”,使人感到波涛的声势使岳阳城都受到震动似的,这才把洞庭湖的特点写足了。

  在抒怀方面,明明是求人引荐,却没有一句求荐的话,而是结合洞庭湖的描写,用“欲济无舟楫”来暗示,并说自己不出来做事对不起这个时代。对方原是宰相,“舟楫”这个典用得极为得体。

  夜渡湘水

  孟浩然

  客行贪利涉,

  夜里渡湘川。

  露气闻芳杜,

  歌声识采莲。

  榜人投岸火,

  渔子宿潭烟。

  行侣时相问,

  涔阳何处边?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大约作于开元十五年( 727)之前,游湘桂的路上。诗人三十六岁左右曾到湖南去探望他的好友袁太祝。本诗叙述夜渡湘水时的所见、所感,表现出诗人的淡雅、闲适以及对渔村生活的赞赏。

  “客行贪利涉,夜里渡湘川”。诗人为贪赶路程,急于渡河而错过了宿处,只好在夜里乘船渡湘水了。

  诗人用白描手法记述了匆匆赶路的情况,(“利涉”,语出《易经》:“利涉大川。”)同时也点明了题目。

  “露气闻芳杜,歌声识采莲。”因为是夜渡,对于周围的一切看不清楚,但是,野草的芳香,却带着露水的潮润扑鼻而来,远处不时传来悠扬、清脆的歌声,那是采莲女劳动中的欢声笑语。

  “榜人投岸火,渔子宿潭烟。”撑船人看到了对岸的光亮,以为是江边渔村,就把船向火光处驶去,等到了近前,才发现原来是渔人夜宿潭边,燃起的烟火。这两句是视觉所见,把渔家生活形象地展现在了读者面前。

  “行侣时相问,涔阳何处边?”一个“时”字,表达出诗人的急切心情。因为诗人急于见到久别的好友,不时地问船夫,涔阳在什么地方?何时才能到达?

  连夜行舟诗人还嫌慢,可见他当时心情是何等急切。

  “涔阳”,在今湖南澧县涔阳浦。《九歌·湘君》有“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之句,诗人因联想及此而发问。

  全诗记叙自然,情感真挚而恬淡,反映渔村生活的宁静、和乐,描述采莲女和渔夫的劳动情景,生动真实。

  彭蠡湖中望庐山

  孟浩然

  太虚生月晕,

  舟子知天风。

  挂席候明发,

  渺漫平湖中。

  中流见匡阜,

  势压九江雄。

  黕黤凝黛色,

  峥嵘当曙空。

  香炉初上日,

  瀑布喷成虹。

  久欲追尚子,

  况兹怀远公。

  我来限于役,

  未暇息微躬。

  淮海途将半,

  星霜岁欲穷。

  寄言岩栖者,

  毕趣当来同。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是诗人出襄阳、过夏口,准备东游吴越、淮海途经鄱阳湖时写的。彭蠡湖,即鄱阳湖,在今江西省境。庐山,在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鄱阳湖口以西,亦名匡山,又称庐阜。

  开头四句写夜泊湖中,船家预知风讯而张帆待发。

  广阔的天空悬挂着一轮明月,在月亮的周围有一个浑茫的光圈,“月晕而风”,船家预知天将起风,于是就挂上了帆席,等候天明时开船。这里由天上的月晕写起,虽然没有直接点出彭蠡湖,但“渺漫平湖中”,已使烟波浩淼的湖面呈现在读者的面前了,从而暗示了“望”的地点,紧扣了题目。

  接着,写望中所见。这时,天已将晓,船已挂帆在湖中行进,庐山在晨雾的朦胧中出现在诗人的眼前。

  “中流见匡阜,势压九江雄”,庐山突兀而起,矗立在九江之上。它的气势压住了波涛滚滚的江流。这个“压”字,不仅勾勒出了庐山巍峨高峻的雄姿,也传达出了庐山雄镇江滨的神韵。“黕黤凝黛色,峥嵘当曙空。”从色彩上描绘庐山的形象。在微茫的曦色中远望庐山,看到的是一片青黑的山色,然而高耸的峰峦,在晓空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分明,妩媚动人。

  这里“黛”字既点染了苍翠浓郁的山色,又暗示出凌晨昏暗的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这时,庐山又展现出另一番景象:“ 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在旭日的照耀下,香炉峰更加绚丽多彩;峰下的瀑布,透过阳光的照射,像一条美丽的彩虹悬挂在天空。

  在这秀丽的景色之中,诗人在想些什么呢?“久欲追尚子,况兹怀远公。”他想起了“尚子”和“远公”。这暗示诗人早就有高蹈出世的思想。尚子,就是尚子平,东汉高士,隐居不仕,等到把儿女婚事办完后,就与友人漫游五岳名山;远公,指慧远,他是东晋的高僧,居庐山东林寺。“追”、“怀”二字表达了诗人对这两位超凡脱俗的隐士高僧的敬仰。

  “我来限于役”四句,说明自己不能“息微躬”

  的原因。诗人从故乡出发,经湘赣,还要到长江下游江浙等地漫游。现在整个行程才走了一半,而一年的时间却又快过去了。因此,诗人感叹自己限于行役,来到这里而无暇停歇。“淮海”、“星霜”这个对偶句,用时间与地域相对,极为工稳而自然,这就更突出了时间与空间的矛盾,从而显示出作者急迫漫游的心情。

  这对“久欲追尚子”两句说来是一个转折,表现了隐逸与漫游的心理矛盾。

  最后两句“寄言岩栖者,毕趣当来同。”承“久欲”两句的意思,是说等到将来自己事毕之后,要来与“岩栖者”共同归隐,表现出对庐山的神往之情。

  这首诗由湖中远望庐山,由望庐山而思归隐,然而因为“限于役”未能实现“息微躬”的愿望。最后归结到“毕趣当来同”。全诗自然浑成,景象壮阔,诚如潘德舆在《养一斋诗话》中说的:“精力浑健,俯视一切,正不可徒以清言目之。”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孟浩然

  山暝听猿愁,

  沧江急夜流。

  风鸣两岸叶,

  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

  维扬忆旧游。

  还将两行泪,

  遥寄海西头。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在意境上显得清寂或清峭,情绪上则带着比较重的孤独感。诗题点明是乘舟停宿桐庐江的时候,怀念扬州(即广陵)友人之作。

  桐庐江即桐江,在今浙江省境内,为钱塘江的上游。诗人孤舟停泊在这里,江边月夜,怀念着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的朋友们。

  黄昏的薄雾笼罩着四野,山色已经暗淡了。旷野的黄昏景色,本来就容易逗起孤客的愁绪,这时又听到猿猴凄切的鸣叫。在“山暝听猿”之后加上一个“愁”字,非常简练,是诗人的深切的感受,为下文埋下伏笔。

  因为夜幕降临,远山看不见了,江水反而在粼粼闪光。山谷间的河流,本来就湍急,在夜晚,两岸青山黑魆魆的影子,夹着江中的流水,使人感到江水在急速流驶。不说“夜急流”,而说“急夜流”,因为前者只是客观地说明了夜间江水的流速;用后者诗人的主观感情也注入到了景色之中,感到夜晚的沧江特别湍急,心事也随之潮涌。

  野旷无人,猿声也停止了。一切在沉寂之中,只有两边岸上的树叶被风吹得悉悉索索地发响,使人心情孤寂而烦乱。夜色和客愁一同向诗人紧压过来。这时,月亮出来了,皎洁的月亮,独照在江边停泊的孤舟上,深夜的寥廓的天宇之下,除了一叶孤舟,什么也看不到。这一片清冷的月光,使视线更加狭小,心情更加紧缩,蕴蓄的感情也更加集中。

  诗人写这些景色,如同信手拈来,毫不雕琢,却又生动逼真。内心情绪随着层次分明的景色而浮动,这不能不令人惊叹诗人的驾驭文字的高度技巧。

  后四句写愁的具体内容。

  建德,县名,为现今浙江省建德县,在桐江上游。

  “非吾土”三字,出自王粲《登楼赋》。建安诗人王粲避乱到荆州,在当阳(今湖北省当阳县)城楼作了这篇赋,其中说到:“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非吾土”,意思是“不是我的家乡”,诗人借用“非吾土”三字,就概括了全句的内容,表达孤舟漂泊的伤感。建德既无他立足之处,就遥念广陵还有朋友,曾经有过欢乐的聚会,至少比在这里孤泊荒江要好,因此就“维扬忆旧游”。《尚书·禹贡》有一句:

  “淮海维扬州”, 意思是淮海一带就是扬州。后用“维扬”代替了扬州。“旧游”是指过去的朋友。这句诗是倒装句法,应该是“忆扬州旧游”,为了适应律诗的格律和对偶而倒置。

  古代扬州幅员广阔,东边一直抵达大海之滨,因此它位置在海的西岸。桐庐江下游称钱塘江,而后通过运河可达扬州。“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是对江水而寄情。在孤寂的处境中,感怀身世,怆然泪下。

  诗人希望这种痛苦的心情被朋友所了解,以求得心灵的慰藉,所以凭借着江水的千里通波,把眼泪远远寄去,表达出感情的深厚和想念的殷切。

  耶溪泛舟

  孟浩然

  落景余清辉,

  轻桡弄溪渚。

  澄明爱水物,

  临泛何容与!

  白首垂钓翁,

  新妆浣纱女。

  相看似相识,

  脉脉不得语。

  孟浩然诗鉴赏

  开元十八年(730 )冬,诗人孟浩然在长安求仕未成,沮丧地离开长安,在江浙一带漫游。一日,泛舟耶溪(在浙江绍兴城南二十里若耶山下,北流入镜湖),傍晚,在溪边看到了垂钓的老翁,浣纱的村女,他们生活得自然、和乐,无忧无虑,深深触动了诗人之心。因此,写了这首《耶溪泛舟》,以表达他从大自然中汲取生活欢乐的愉悦心情。

  耶溪,即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南若耶山下。这一带是古代著名的风景区,《水经注》谓:“水至清,照众山倒影,窥之如画。”又名浣纱溪,相传春秋时越国美女西施曾在此浣纱。此地秀异的山水吸引了古代许多骚人墨客,游佳作甚多,浩然此作是较有特色的一篇。

  诗一落笔,就描绘出了一幅落日余辉中,渔舟唱晚、轻棹击水的耶溪夕照图:“落景余清辉,轻桡弄溪渚”。“落景”,就是落日;“桡”,是船桨,“弄”是指划桨;“溪渚”,是指耶溪中的小块陆地。诗人开始就描绘江南独有的景色:溪水上一只小舟漂浮,舟人轻轻摆动着船桨,在落日余辉中自由自在地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一片斜阳照到水面,浮现出烟雨空濛的景象,水面上一层一层的细浪,受了残阳的反照,一时光辉起来,那夕阳金色的浅光,映着洲渚的小草、两岸的绿野,镶出西边天际的一抹绛红、深紫。

  “澄明爱水物,临泛何容与”是写诗人临水泛舟看到在明净如镜的溪水中,观赏游鱼追逐嬉戏,三五成群,在水草和细石下钻进钻出。“澄明”,指明净如镜的溪水;“何容与”,意思是多么闲暇自得。

  耶溪的水色山光,使诗人乐而忘返,而江南的风土人情、岸边的渔村竹寨,更使诗人如入桃源仙境。

  “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两句,概括地表现了江南生活的恬静安谧。蓑衣箬笠的老翁,在夕阳中垂钓却悠然自得;梳妆整齐、淡雅的村姑少女,在传说中曾是西施浣的耶溪水边洗衣、谈笑,欢声笑语更衬托出山村的幽静安宁。

  结尾“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是诗人情感的自然流露。这恬静和乐的山村,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多么相似,又与诗人孟浩然失意后的隐逸心情多么和谐一致!因此,这“似相识”确是诗人的思绪所念,是情之所至,而与那垂钓翁、浣纱女陌路相逢,素不相识,虽则情感相通,却只能脉脉相视而已。

  济江问舟中人

  孟浩然

  潮落江平未有风,

  扁舟共济与君同。

  时时引领望天末,

  何处青山是越中。

  孟浩然诗鉴赏

  首句以景入题,一句三景,描绘了他登舟渡江时的自然环境。诗人在杭州时,曾观赏钱塘江潮,“百里雷声震”、“ 惊涛来似雪”(《与颜钱塘登樟亭望潮作》) 是表现江潮卷来的奇景伟观。然而,潮退风住之后,江边渡口就呈现出另一番景象:风平浪静,天气清和,一派悠闲,而这正是乘船旅游者最渴望、最感惬意的时刻。这里一笔勾画出了这种平静恬淡的江面风光,隐隐传达出了诗人重登旅途时的欣悦心情。

  次句顺承首句,叙写诗人同舟中旅伴的相遇,并借以正面点题。在一叶扁舟中还有同行共济的旅客,虽然萍水相遇,素昧平生,但同为在茫茫江流中孤舟飘泊的异乡之客,遇上“扁舟共济”的同路人,还是感到格外亲切。从“与君同”的平实自然的话语中,不难想象,诗人与“舟中人”亲切问候的情形。

  第三句描写人物情态,维妙维肖。陆机《拟兰若生春阳》诗有句云:“ 引领望天末,譬彼向阳翘。”诗人借用陆诗成句,冠以“时时”二字,更是妙语。

  这既使“引领”的静态神情变为动态神情,而且还使跷望的动作具有了连续性,从而传神逼真地表现出了一位远游者对越中山水的无限向往心情。因为心情迫切,故而在不断跷望中,对舟中人急切地发出了询问:

  “何处青山是越中?”江南山川秀美,遥遥翠峰蜿蜒绵亘,时隐时现,但哪儿是他向往已久的越中呢?一问便结,戛然而止,个中余韵留待读者去想象、体味。

  杭州距越中并不算远,但诗人又望又问,且以“时时”与“何处”紧密呼应,似乎航程甚长,越中甚远,都是用以衬托和渲染诗人急于要到达越中探奇访胜的迫切心情和浓厚兴致。

  这首诗前三句似乎写“济江”,最后一句是“问舟中人”,其实,诗人在“时时引领”向天边眺望时,也就不断地向“舟中人”询问何处是越中了,因此,三、四两句应是一个持续往复的动作过程。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兴致勃勃,仕途失意后的郁愤情怀被纵情山水的愿望所暂时替代了,充溢字里行间的只是对越中山水无限神往的一腔激情。“引领望天末”是一个可见可感的形象,“何处青山”却是虚指,以实衬虚,更使诗的意境显得幽邈淡远。“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自洛之越》),是诗人此时此刻的内心独白。全诗从“潮落江平”登舟航行的惬意襟怀,“扁舟共济”的亲切气氛,到一再探问越中山水的无穷兴致,处处体现出诗人这种厌倦仕途转而倾慕山水自然的感情,使诗篇荡漾着一般行旅诗所少有的浓郁情趣和生活气息。

  舟中晓望

  孟浩然

  挂席东南望,

  青山水国遥。

  舳舻争利涉,

  来往接风潮。

  问我今何适?

  天台访石桥。

  坐看霞色晓,

  疑是赤城标。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叙述诗人约在开元十五年自越州水程往游天台山的旅况。望庐山,望楚山,望海潮,舟中晓望,诗人似乎格外青睐“望”字,甚至向往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远远胜于实际游览,这或是因为远望与喜欢的淡泊的诗味更吻合。

  “挂席东南望”,挂席指扬帆,开篇由扬帆出发时写起,并点出“望”字,足见心情急切。诗人大约又一次领略了“时时引领望天末,何处青山是越中”的心情。“望”字是一篇的精神所在。此刻诗人似乎望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望见,因为水程尚远,加之天刚破晓。这一切意味都包含在“青山水国遥”这五个平常的字构成的诗句中。

  第二联写水程,承前联“水国遥”来。“利涉”一词出《易·需卦》“利涉大川”—— 意思是卦象显吉,宜于远航。舳舻,一种方长船。“争利涉”指急着趁着好日子前进,以一个“争”字透露出心情迫切、兴致勃勃,而“来往接风潮”则以一个“接”字传达出一个时常泛舟江海的旅人的安定与愉悦感,与上句相连,就有乘风破浪之势。

  第三联转出一问一答来。这实际是诗人自问自答:

  “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这里呼应篇首“东南望”,点出天台山,于是首联何所望,次联何所往,都得到解答。天台山是东南名山,石桥尤为胜迹。据《太平寰宇记》引《启蒙注》记载:“天台山去天不远,路经油溪水,深险清泠。前有石桥,路径不盈尺,长数十丈,下临绝涧,惟忘身然后能济。济者梯岩壁,援葛萝之茎,度得平路,见天台山蔚然绮秀,列双岭于青霄。上有琼楼、玉阙、天堂、碧林、醴泉,仙物毕具也。”这一联初读似口头常语,缺乏诗意。但只要联想到这些关于名山胜迹的奇妙传说,就会体味到“天台访石桥”一句话中微带兴奋与自豪的口吻,感到诗人的陶醉和神往。而诗的意味就体现在诗人出语时那神情风采之中。

  “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朝霞映红的天际,是那样璀灿美丽,那大约就是赤城山的尖顶所在吧!

  “赤城”山在天台县北,是天台山的一部分,山中石色皆赤,状如云霞。在诗人的想象中,映红天际的不是朝霞,而是山石发出的异彩。这想象虽绚丽,然而语言简洁朴质,体现了孟诗“当巧不巧”的特点。尾联虽承“天台”而来,却又紧紧关合篇首。“ 坐看”照应“望”字,“坐看霞色晓”表现出一种怡然欣赏的态度。这里看的并不是“赤城”,诗人只是猜想罢了。如果说首句由“望”引起的悬念到此已了结,那么“疑”字显然又引起新的悬念,使篇中无余字而篇外有余韵,形象传神地表达了旅途中对名山向往的心情。

  此诗似乎信笔写来,但首尾衔接,承转分明;它形象质朴,却又真彩内映;它没有警句炼字,却有兴味贯串全篇。从声律角度看,此诗是五言律诗(平仄全合),但通体散行,中两联不作骈偶。这当然与近体诗刚刚完成,去古未远,声律尚宽有关;同时也是为了表现内容的需要。这样,它既有音乐美,又洒脱自然。“自是六朝短古,加以声律,便觉神韵超然。”

  (胡应麟《诗薮》)

  岁暮归南山

  孟浩然

  北阙休上书,

  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

  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

  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

  松月夜窗虚。

  孟浩然诗鉴赏

  开元十六年(728),四十岁的孟浩然赴长安应进士举落第,心情很烦闷,他曾“为文三十载,闭门江汉阴”,修得满腹文章,又得到王维、张九龄为之延誉,已经颇负诗名。应试失利,使他大为懊丧,他想直接向皇帝上书,又很犹豫,心绪极端复杂。他有一肚子的牢骚而又不便发作,只能以自怨自艾的形式抒发仕途失意的幽思。

  “北阙休上书”,实际上传达的正是“魏阙心常在,金门诏不忘”之意。但现在才发现:现实是这样令人失望。因而一腔幽愤,从这“北阙休上书”的自艾之言中流露出。“南山归敝庐”可见只是出于无奈。

  诸般矛盾心绪,一语道出,读来自有余味。

  三四句具体回述失意的缘由。“不才明主弃”,表面上写自己因为无才被明君嫌弃,实际上孟浩然不但是饱学之士,更有匡世济国的报负,一直自恃甚高,说“不才”既是谦词,又兼含了有才不被认识、良骥未遇伯乐的感慨。而这个不识“才”的不是别人,正是“明主”。因此,“明”也是“不明”的微词,带有埋怨意味的。此外,“明主”这一词,不排除含有谀美的用意,说明他求仕之心尚未灭绝,还希望皇上见用。这一句,写得有怨悱,有自怜,有哀伤,也有恳请,感情相当复杂。而“多病故人疏”比上句更为委婉深致,一波三折;本是怨“故人”不予引荐或引荐不力,而口中却说是因为自己“多病”而疏远了故人,这是一层;古代,“穷”、“病”相通,借“多病”说“途穷”,表达对世态炎凉之怨,这又是一层;说因“故人疏”而不能使明主发现自己,这又是一层。这三层含义,最后一层才是主旨。

  鬓发已白,功名未就,诗人自然忧虑焦急!五六句就是这种心境的写照。白发、青阳(春日),本是无情物,缀以“催”“逼”二字,形象地传达出了诗人不愿以白衣终老此生而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感情。

  正是因为诗人陷入了不可排解的苦闷之中,才使他“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更是匠心独运,它把前面的意思放开,却正衬出了怨愤的难解。看似写景,实为抒情:既补充了上句中的“不寐”,又使情景浑一,余味无穷,那迷蒙空寂的夜景,与内心落寞惆怅的心绪是何等相似!“虚”字更是语意双关,既表现客观环境的空虚,又表现诗人自己心中的空虚感。

  这首诗看似语言显豁,实则含蕴丰富。语意双关,逐层递进,形成悠远深厚的艺术风格。

  送杜十四之江南

  孟浩然

  荆吴相接水为乡,

  君去春江正渺茫。

  日暮征帆何处泊?

  天涯一望断人肠。

  孟浩然诗鉴赏

  这是一首送别诗。诗题一作“送杜晃进士之东吴”。

  唐时所谓“进士”,为后世所谓举子(举进士)。得第者则称“前进士”。由此可见,杜晃此去东吴,是落魄的。

  “荆吴相接水为乡”(“荆”指荆襄一带,“吴”

  指东吴),诗开篇既未点题意,也不叙别情,全是送者对行人宽解安慰的语气。“荆吴相接”,意同“天涯若比邻”,说两地,实际已暗关送别之事。但先作宽慰,超乎送别诗常法,却别具生活情味:落魄远游的人往往最需要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这里就有劝杜晃放开胸怀的意思。长江中下游地区,素称水乡。不说“水乡”而说“水为乡”,意味隽永:以水为乡的荆吴人对飘泊生活习以为常,不以暂离为憾事。这样说来虽含“扁舟暂来去”意,却又不着一字,造语洗炼、含蓄。

  “君去春江正渺茫”。此承“水为乡”转到正题上来,语仍平淡。“君去”是眼前事,“ 春江渺茫”是眼前景,全似信手拈来,但这寻常之事与寻常之景联系在一起,又产生一种味外之味。春江渺茫,正好行船。这是喜“君去”得航行之便呢?还是恨“君去”太疾呢?景中有情在,让读者自去体味。

  朋友刚才出发,便想到“日暮征帆何处泊”,联系上句,这一问来得十分自然。春江渺茫与征帆一片,形成一个鲜明对比。阔大者愈显阔大,渺小者愈显渺小。因此而担心那征帆晚来找不到停泊的处所。句中表现出对朋友一片殷切的关心。同时,揣度行踪,可见送者的心追逐友人东去,又表现出一片依依惜别之情。

  前三句饱含感情,但又无迹可寻,极为含蓄。末句则卒章显意:朋友远去了,“孤帆远影碧空尽”,送行者纵目天涯,极视无见,不禁心潮汹涌,第四句将惜别之情上升到顶点,“断人肠”点明别情,却并不伤于尽露。原因在于前三句已将此情铺垫充足,结句点破,水到渠成。若无前三句的蓄势,就达不到这样持久动人的效果。

  此诗前三句全出以送者口吻,“其淡如水,其味弥长”,已经具有诗人风神散朗的自我形象。而末句“天涯一望”四字,更勾画出诗人怅然远望的送别之态,十分生动。读者在这里看到的,与其“说是孟浩然的诗,倒不如说是诗的孟浩然,更为准确”(闻一多《唐诗杂论》)。全篇用散行句式,如行云流水,近歌行体,颇富神韵。

  春晓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孟浩然诗鉴赏

  这首诗写的是春日早晨的景色。“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二句是说:春天夜短,睡着后不知不觉中天已亮了,到处是鸟雀的啼鸣声。这两句诗抓住春晨到处鸟鸣雀躁的音响特征,渲染出一种春意醉人的意境,烘托了春晨中一片盎然的生机。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二句,诗人在美梦乍醒、欲起未起之时,回想起昨夜的风雨声声,于是想见风雨过去必有很多落花,这里的听觉形象“风雨声”决不是令人感伤的“断肠声”,而是包蕴丰富的“更新曲”。

  《春晓》这首小诗,初读似觉平淡无奇,反复读之,便觉诗中别有天地。它的艺术魅力不在于华丽的辞藻,不在于奇绝的艺术手法,而在于它的韵味。整首诗的风格就象行云流水一样平易自然,然而悠远深厚,独臻妙境。千百年来,人们传诵它,探讨它,仿佛在这短短的四行诗里,蕴涵着开掘不完的艺术宝藏。

  自然而无韵致,则流于浅薄;若无起伏,便失之平直。《春晓》既有悠美的韵致,行文又起伏跌宕,所以诗味醇永。诗人要表现他喜爱春天的感情,却又不说尽,不说透,“迎风户半开”,让读者去捉摸、去猜想,处处表现得隐秀曲折。

  “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张戒《岁寒堂诗话》引)写情,诗人选取了清晨睡起时刹那间的感情片段进行描写。这片段,正是诗人思想活动的启始阶段、萌芽阶段,是能够让人想象他感情发展的最富于生发性的顷刻。诗人抓住了这一刹那,却又并不铺展开去,他只是向读者透露出他的心迹,把读者引向他感情的轨道,就撒手不管了,剩下的,该由读者沿着诗人思维的方向去丰富和补充了。

  过故人庄

  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

  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

  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

  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

  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诗鉴赏

  首联“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叙述老朋友杀鸡做饭,邀请诗人到他家去做客。“田家”没有山珍海味,一盘肥鸡就成了老朋友待客的佳肴。这朴实自然的诗句,既表现了诗人与故人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真诚友谊,又表现了田园生活的清淡,开篇就给人以亲切友好的感觉。

  颔联“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描写的是诗人进庄之所见。这两句,上句描绘近景,葱茏茂密的绿树环绕村庄,清幽宁静;下句勾勒远景,雄伟的青山给田园筑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给人的眼界以开阔感。诗人就是用这平凡而自然的景物,表现出山水的美丽和自己对田园生活的喜爱之情。另外,这两句诗也暗示了孟浩然与其故人的友谊是建立在对理想和生活情趣的共同追求之上的,为下文的开怀畅谈作了感情的铺垫。

  颈联“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写的是宴饮。

  诗人在老朋友家中,临窗把盏,看到窗外的打谷场和青葱的菜园,不觉引起了诗人和老朋友对田园农作物收成的关切之情,年景收成也就成了饮宴的主要话题。

  这里,家常的菜肴,家酿的美酒,田园的风光,再辅之以家常的高谈,就使诗境完全沉浸在亲切、自然的氛围中。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孟浩然深深为农庄生活所吸引,于是临走时,向主人率真地表示将在秋高气爽的重阳节再来观赏菊花。淡淡两句诗,故人相待的热情,作客的愉快,主客之间的亲切融洽,都跃然纸上了。这不禁又使人联想起杜甫的《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杜诗田父留人,情切语急;孟诗与故人再约,意舒词缓。杜之郁结与孟之恬淡之别,从这里或许可以窥见一些消息吧。

  诗歌感情真挚,语言质朴,连描述的层次也完全顺乎自然,就是在这无雕无饰的“天然”之中,诗人大巧若拙地把艺术美巧妙地融入整个诗篇的血肉中,用平淡而蕴含着深厚韵味的口头语,勾勒了一个浑然天成的诗的境界,读后令人心旷神怡,回味绵长。

  沈德潜称孟浩然的诗“语淡而味终不薄”(《唐诗别裁》)。也就是说,读孟诗,应该透过它淡淡的外表,去体会内在的韵味。《过故人庄》在孟诗中虽不算是最淡的,但它用省净的语言,平平地叙述,几乎没有一个夸张的句子,没有一个使人兴奋的词语,也已经可算是“淡到看不见诗”(闻一多《孟浩然》)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