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刘半农《扬鞭集》

 
 
  当五四运动左右时,第一期国语文学的发展上,刘复这个名字,是一个时髦的名字。在新文学新方向上,刘先生除曾经贡献给年青人以若干诚实而切要的意见外,还在一种勇敢试验中,写了许多新诗。按照当时诸人为文学所下的定义,使第一期新诗受了那新要求的拘束,刘复、沈尹默、周作人,为时稍后的康白情、俞平伯、朱自清、徐玉诺,在南方的沈玄庐、刘大白,以及不甚能诗却也有所写作的罗家伦、傅斯年等等,是都同时对诗有所努力,且使诗的形式,极力从旧诗中解放,使旧诗中空泛的词藻,不再在新诗中保留。每一个作者对于旧诗词皆有相当的认识,却在新作品中,不以幼稚自弃,用非常热心的态度,各在活用的语言中,找寻使诗美丽完全的形式。且守着那与时代相吻合的思想,使稚弱的散文诗,各注入一种人道观念,作为对时代的抗议,以及青年人心灵自觉的呼喊。但这一期的新诗,是完全在试验中牺牲了。在稍后一时,即或在诗中那种单纯的朴素的描绘,以及人生文学的气息,尚影响到许多散文创作者,然而自从民国十三年后,这第一期新诗,便差不多完全遗落到历史后面,为人所渐忘了。他们在自己主张上写诗,这主张,为稍后的一时几人新的试验破坏无余了。

  在第一期诗人中,周作人是一个使诗成为纯散文最认真的人,译日本俳句同希腊古诗,也全用散文去处置。使诗朴素单一仅存一种诗的精神,抽去一切略涉夸张的词藻,排除一切繁冗的字句,使读者以纤细的心,去接近玩味,这成就,实则也就是失败。因这个结果,文字虽接近大众化,形式平凡而且自然,但那种单纯,却使读者的情感充实。一个读者,若缺少人生的体念,无想象,无生活,对于这朴素的诗,反而失去认识的方便了。年青人对于周作人的译作诗歌的喜悦,较之对于郭沫若译作诗歌的喜悦为少,这道理,便是因为那朴素是使诗歌转入奢侈,却并不“大众”的。较后时的郭沫若,一反北方所有文字语言的拘束,用年青人的感情,采用虽古典而实通俗的词藻与韵律,以略带夸张的兴奋调子写他的诗,由于易于领会,在读者中便发生了无量的兴味。这一面的成就,却证明了北方几个诗人试验的失败。并且那试验,也就因此而止。虽俞平伯到较后日子里,还印行他的《忆》,刘复印行他的《扬鞭集》,周作人,则近年来还印行他的《过去的生命》,但这些诗皆以异常寂寞的样子产生,存在于无人注意情形中。因为读者还是太年青,一本诗,缺少诱人的词藻作为诗的外衣,缺少悦耳的音韵,缺少一个甜蜜热情的调子,读者是不会欢喜的,不能欢喜的。

  似乎在《扬鞭集》或《忆》的序上,周作人先生有类似下面的意见:

  ……我所见到三个具诗的天分的人,一是俞平伯,二是沈尹默,三是刘复。……

  沈尹默,民十四年左右印行了《秋明集》两册,却是旧词旧诗。在新诗贡献上,除了从在《新青年》上他的几首诗,见出这一个对旧诗有最好修养的作者,当五四左右时,如何勇敢的放下一切文学的工具,来写他的幼稚的口语诗那种勇敢外,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俞平伯,在较先两个集子里,一切用散文写就的诗,才情都很好,描写官能所接触一切,低回反复,酣畅缠绵,然而那种感情却完全是旧式文人的感情。他在自己试验中感到爱悦的似乎还是稍后印出的《忆》,这名《忆》的一册小诗,用与冰心小诗风格相似的体裁写成,感情还是那种感情,节约了文字,使在最小篇里,见出自己一切过去的姿态,与欲望的阴影。这诗用最少的笔墨描写自己的脸,与一个微笑,一滴泪,一声呻吟,除了自己能从那一条线一个曲折辨认出来发生兴味外,读者却因为那简单,不易领会了。周作人对刘半农意见,似在能驾驭口语能驱遣新意这两件事上。

  在《扬鞭集》里,有农村素描的肖像,如《一个小农家的暮》:

              她在灶下煮饭,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剥剥的响。
               灶门里嫣红的火光,
              闪着她嫣红的脸,
               闪红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衔着个十年的烟斗,
              慢慢的从田里回来;
              屋角里挂去了锄头,
               便坐在稻床上,
              调弄着只亲人的狗。

              他还踱到栏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头向她说,
               “怎样了——
              我们新酿的酒?”

              门对面青山顶上,
              松树的尖头,
              已露出了半轮的月亮。
               孩子们在场上看着月,
              还数着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两,……”

              他们数,他们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这种朴素的诗,是写得不坏的。以一个散文的形式,浸在诗的气息里,平凡的看,平凡的叙述,表现一个平凡的境界,这手法是较之与他同时作者的作品为纯熟的。

  又如《稻棚》,《回声》,全在同一调子里,写得非常亲切动人。

  但这类诗离去了时代那一点意义,若以一个艺术的作品,拿来同十年来所有中国的诗歌比较,便是极幼稚的诗歌。散文的进步,使中国十四年来的诗,必须穿上华美的外衣,才会为人注意。刘复这诗歌,却是一九二一年左右写成的,那时代,汪静之、刘延陵、徐玉诺,皆是诗人,在比较中,刘半农的诗是完美的。

  刘复在诗歌上试验,有另外的成就,不是如《稻棚》的描写农村,不是如《耻辱的门》写他的人道主义的悲悯与愤怒。写恋爱的得失,心情的一闪,他的诗只记下一个符号,却不能使那个感想同观念成为一首好诗。他有长处,为中国十年来新文学作了一个最好的试验,是他用江阴方言,写那种方言山歌。用并不普遍的文字,并不普遍的组织,唱那为一切成人所能领会的山歌,他的成就是空前的。一个中国长江下游农村培养长大的灵魂,为官能的放肆而兴起的欲望,用微见忧郁却仍然极其健康的调子,唱出他的爱憎,混和原始民族的单纯与近代人的狡狯,按歌谣平静从容的节拍,歌热情郁怫的心绪,刘半农写的山歌,比他的其余诗歌美丽多了。

  在《扬鞭集》一二四页上:

        郎想姐来姐想郎,
        同勒浪一片场浪乘风凉。
        姐肚里勿晓得郎来郎肚里也勿晓得姐,
        同看仔一个油火虫虫飘飘漾漾过池塘。

  在一二五页上:

        姐园里一朵蔷薇开出墙,
        我看见仔蔷薇也和看见姐一样。
        我说姐倪你勿送我蔷薇也送个刺把我,
         戳破仔我手末你十指尖尖替我绷一绷。

  在一二七页上:

        劈风劈雨打熄仔我格灯笼火,
        我走过你门头躲一躲。
        我也勿想你放脱仔棉条来开我,
         只要看看你门缝里格灯光听你唱唱歌。

  在一二八页上:

        你联竿幽幽乙是幽格我?
        我看你杀毒毒格太阳里打麦打的好罪过。
        到仔几时一日我能够来代替你打,
         你就坐勒树荫底下扎扎鞋底唱唱歌。

  欲望是那么小,那么亲切,却写得那么缓和入耳,还有微带着挑拨,使欲望在另外一种比兴中显出,如在二二页的一首。在二二二页上:

         河边上阿姐你洗格舍衣裳?
         你一泊一泊泊出情波万丈长!
         我隔子绿沉沉格杨柳听你一记一记捣,
         一记一记一齐捣勒笃我心上!

  较之其他诗皆象完美一点。俚俗,猥亵,不庄重,在一首较好的诗中是可以净化的,它需要的是整个的内含,在凤凰人歌谣中,有下面这样动人的句子:

             天上起云云重云,
             地下埋坟坟重坟;
             姣妹洗碗碗重碗,
             姣妹床上人重人。

  又如描写一个欲望的恣肆,以微带矜持的又不无谐趣的神情唱着,又有下面的一歌:

             大姐走路笑笑底,
             一对奶子翘翘底;
             我想用手摸一摸,
             心中总是跳跳底。

  关于叠字与复韵巧妙的措置,关于眩目的观察与节制的描写,这类山歌,艺术方面完成的高点,并不在其他古诗以下。对于新诗有所写作,欲从一切形式中去试验,发现,完成,使诗可以达到一个理想的标准,这类歌谣可取法处,或较之词曲还多些。

  《扬鞭集》作者为治音韵的学者,若不缺少勇气,试作作江阴方言以外的俗歌,他的成就,一定可以在中国新诗的发展上有极多帮助的。不过,从自然平俗形式中,取相近体裁,如杨骚在他《受难者短曲》一集上,用中国弹词的格式与调子写成的诗歌,却得到一个失败的证据,证明新诗在那方面试探中也碰过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