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焦菊隐的《夜哭》

 
 
  使诗歌放在一个“易于为读者所接受的平常风格”下存在,用字,措词,处置那些句子末尾的韵,无一不平常,因而得到极多的读者,是焦菊隐的诗歌。

  作者在民十五年七月所出版的散文诗歌《夜哭》,三年中有四版的事实,为中国新兴书刊中关于诗歌集子最热闹的一件事。这诗集,是收集作者民十五以前所有散文诗而加以小小选择的。民十八年,另外出了一个集子,名为《他乡》,收入了《夜哭》以后诗歌共十五首。

  作者的诗是以“散文诗”这样一种形式问世的。不分行,使韵落在分段的末一句里,在形式上,这是作者一个特点。其次,作者的诗,容纳的文字,是比目下国内任何诗人还丰富的,凡属于一个年青的心所能感到的,凡属于一个年青人的口所不能说出的,焦菊隐是比一般人都更小心的把那些文字攫到,谨慎而又天真的安置到诗歌中的。比一般作品表现皆自由,文字却比一般作品见雕琢堆砌,结果,每一首诗,由一个年青人读来,易感到一种甜蜜,这也是作者作品一个特点。作者年青,因此能那么做年青人的诗歌。作者有对于恋爱的希望与生活的忧郁,说自己的话,却正是为一般手持诗本多愁善感的年青男女而唱歌!

  一个年青人,愿意生活是一首诗,对恋爱与其他各事,做着各样朦胧而又天真的梦,所有幻想的翅膀,各处飞去,似飞不出焦菊隐先生作品所表现以外。他们想象的驰骋,以及失望后的呻吟,因年龄所限制,他们所认为美而适当文字,就是焦菊隐那类文字。他们的心是能为这些文字而跳跃的,焦菊隐的诗歌,就无一首诗不在那方面可以得到相当的成功。

  若一个艺术的高点,只是在一时代所谓“多数”人能够接受,在这里,我们找不出有比焦菊隐诗歌还好的诗歌。能有暇裕对新诗鉴赏、理解、同情,是不会在年青男女学生以外还有人的,为这些人预备的诗歌,有三个不能疏忽的要点:

  一是用易于理解不费思索的形式;

  二是用一些有光有色的文字略带夸张使之作若干比拟;

  三是写他们切身的东西。

  中国过去是这样情形,目下还是这样情形,焦菊隐的诗歌,较之闻一多的诗歌,为青年男女所欢喜,当然是毫无问题的。在读者是年轻人的时代里,焦菊隐的诗,是比鲁迅小说还受人爱悦而存在的。

  若我们想从一种时行作品中,测验一个时代文学的兴味高点,《夜哭》是一本最相宜的书,青年人对人生,用朦胧的眼看一切,用天真的心想一切,由于年轻的初入世的眼与心,爱情的方向,悲剧与喜剧的姿态,焦菊隐先生的《夜哭》,是一本表现年青人欲望最好的诗。那诗集的存在,以及为世所欢迎,都证明到中国诗歌可以在怎样情形下发展,很可给新诗的研究者作一种参考题材。

  这里引《夜哭》中一段:

  夜正凄凉,春雨一样的寒颤的幽静的小风,正吹着妇人哭子的哀调,送过河来,又带过河去。

  黑色孵着一流徐缓的小溪,和水里影映着惨淡的晚云,与两三微弱的灯光,星月都沉醉在雪后。

  我毫不经意地踱过了震动欲折的板桥,黑,寒,与哀怨,包围着我如外衣一样。

  我们只能感觉这远处吹来的夜哭声,有多么悲惋,多么凄清,她内心思念牛乳样甜而可爱的儿子有多么急切焦忧呢?这我可不能感觉了,我不能感觉,因为黑,寒,与哀怨,包围着我如外衣一样。

  …………
                        (《夜哭》一)

  凡是青年人所认为美丽的文字,在这诗里完全没有缺少。带一点儿病的衰弱,一点女性,作者很矜持的写成了这样的散文诗。

  再看另外几段:

  天上一丝丝灰颓的云缕,似母亲窃弱无力的呻吟,我心的灰颓颜色中,正腾沸着惨愁的哭声,浮泛着失色的朝云。
                        (《夜哭》五)

  当我在安逸快乐时,她轻轻地向我软语缠绵,使我不能从迷茫中振起——似一只湿了翼的小鸟,伏居在湿暖的香巢。
                         (《夜哭》十三)

  黄昏孵罩着的小巷里,静如沉香的静寂中,飞漾来野犬的吠声。浮满了悲哀的波浪,似失子的母亲在夜哭。一波波悲浪如船桨漾水一般拍着我怯懦的心。
                         (《夜哭》十五)

  倚傍着香肩,微微地低语,道着爱慕的芳香言语,如春峡中潺潺的细泉一样清响。
                        (《夜哭》十七)

  还有象《夜的舞蹈》一诗,那么诗意葱茏,那么美,却完全是那么一种琐碎纤细的作品。然而却正是这一面,使读者十分倾心。因此在《他乡》集中,作者努力的方向,还是在“描写”,在一些词藻上面驰骋他的才思。小小不同处,是以个人为本位的抒情,转到较宽泛的人生上有所感触而写作,文字较朴素了一点,却仍使那好处成就于文字上的。

  在《夜哭》集子里,有于赓虞先生一序。于先生也同样是在北方为人所熟习的诗人,且同样使诗表现到的,是青年人苦闷与纠纷。情调的寄托,有一小部分两人是常常相似的。在那序上,说到作者的家世,即是那产生作者情调的理由。到后便说:

  ……他隐忍含痛的孤零的往前走着,怀念着已往,梦想着将来,感到不少荒凉的意味。……

  ……一个作家最大的成功,是能在他的作品中显露出“自我”来,菊隐在这卷诗里,曾透出他温柔的情怀中所潜伏的沉毅的生力,……


  序上还提到那“缠绵”,“委婉”,“美丽”,“深刻”,以为那种文体,是一个特殊的奇迹。在那序上并没有过分誉词,于先生的尺度,是以自己的诗为准则的。于先生的诗,也就成立于那些各样有诱惑性的文字上。

  作者再版自序,则带着小小的忏悔,为自己作品有所解释。由于生活另一面动摇,对这诗集,作者自己就已经不十分满意了的。那基于一点微小压迫微小痛苦而作的呻吟,作者是以为不应当的。不过作者所忽略了的大处,在他的第二个集子里仍然还是没有见到。

  在《夜哭》里,作者的情调,维持在两个人作品中间:其一是汪静之,另一是于赓虞。显示青年为爱而歌的姿态,汪静之作品同他有相近处;表现青年人在失望中惊讶与悲哀,则于赓虞作品与焦菊隐作品亦有相似的章法。不过那对一切绝望的极端的颓废,由于君诗中酝酿的阴森空气,焦菊隐是没有的。

  以《夜哭》那种美丽而虚浮的文体,在散文创作小说方面有所努力,用同一意义得一个时代的欢迎的,是王统照的创作同庐隐女士的创作。散文创作,因一般作者的努力,所走的路将日与活用的语言接近,离开了空泛的词藻,离开了字面的夸张,那是可能的。但是诗,照目下情形看来,则有取相反姿势走去的现象。李金发、胡也频,使诗接受古文字中的助词与虚字、复词,杨骚诗代表一个混杂的形式,因为这些新诗的产生、存在,所以《夜哭》的作者,对自己那诗歌纵极轻视,然而因那内容所抓住的,却是多数年青人的意识与兴味,这诗集,是将比作者所想到的好影响还能长久的。

  作者所努力的,是使散文搀入诗的气息,这手段的成就与失败,已在前面说及了。至于对此后诗作者与散文作者,作者的作品是无影响的,它那为作者所料不到的成就,完全是一般青年的读者,年青人对这诗集的欢迎,在未来一个时节里,还不会即刻消失。因为那些文字,不缺少一个通俗的动人风格,年青的男女,由于自己的选择,是不放过这本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