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

 
 

  “老实者,无用之别名!”

  然而这年头儿人老实一点也好,因了老实可少遭许多天灾人祸。

  人是不是应当凡事规规矩矩?这却很难说。

  有人说,凡事容让过,这人便是缺少那人生顶重要的“生命力”,缺少这力,人可就完了。

  又有人说不。他说面子上老实点,凡事与人无争,不算是无用。

  话是全象很有道理,分不清得失是非。

  所谓生命力者充塞乎天地,此时在大学生中,倒象并不缺少埃看看住会馆或公寓的各省各地大学生,因点点小事,就随便可以抓到听差骂三五句从各人家乡带来的土制具专利性恶骂,“妈拉巴”与“妈的”,“忘八”与“狗杂种”,各极方言文化之妙用,有机会时还可以几人围到一个可怜的乡下人饱揍一顿,试试文事以外的武备,这类人都是并不缺少生命力的人!

  在一个公寓中有一个“有用”的学生,则其他的人就有的是热闹可看。有些地方则这种有用学生总不止一个。或竟是一双,或三位,或两双,或更一大伙。遇到这类地方时,一个无用的人除了赶即搬家就只有怨自己的命运,这是感谢那生命力太强的人的厚赐!

  公寓中,为那些生命力太强的天才青年唱戏骂人吆喝喧天吵得书也读不成,原是平常事。有时的睡眠,还应叨这类天才(因为疲倦也有休息时)的光。

  以我想,在大学生中,大家似乎全有一点儿懒病,就好多了。因了懒,也好让缺少生命力的平常人作一点应分的工作。所要的是口懒同手懒:因为口懒则省却半夜清晨无凭无故的大声喊唱“可怜我,好一似”一类的戏,且可以使伙计少挨一点冤枉骂。手懒则别人可以免去那听弹大正琴同听拉二胡的义务,能如己意安安静静读点书。

  这样来提倡或鼓吹“懒”字,总不算一种大的罪过罢。

  不要他们怎样老实,只是懒一点,也是办不到的事!

  还有那类人,见到你终日不声不息,担心你害病似的,知道你在作事看书时,就有意无意来不给你清静。那大约是明知道自己精神太好,行推己及人之恕道,来如此骚扰一番。

  其实从这类小小事上也就可以看看目下国运了。


  在寓中,正一面听着一个同寓乡亲弹得兵嘣有致的《一枝花》小调,一面写着自己对那类不老实的人物找一些适当赞语。听到电话铃子响,旋即我们的伙计就照老例到院中大声招呼。

  “王先生,电话!”

  “什么地方来的?”我也大声问。他不理。

  那家伙,大约叫了我一声后已跑到厨房又吃完一个馒头了。

  我就走到电话地方去。

  “怎么啦!”

  “怎么啦!”

  “听得出是谁的声音么?”

  互相来一个“怎么”,是同老友自宽君的暗号,还问我听得出是谁声音,真在同我开玩笑啊!

  “说!”我说,“听得出,别闹了,多久不见,近来可怎么啦!”

  “有事不有事?”

  我说:“我在作一点文章。关乎天才同常人的解释。分析得相当有趣!”

  “那我来,我正有的是好材料!”

  “那就快!”

  “很快的。”

  把耳机挂上,走回到院中,忽然有一个人从一间房中大喊了一声伙计,吓了我一跳。这不知名的朋友,以为我就是伙计,向我干喝了一声,见我不应却又寂然下去了。

  我心想:这多么威武!拿去当将军,在两边摆开队伍的阵上,来这么一声叱咤,不是足以吓破敌人的胆么!?

  如今则只我当到锋头上,吓了一下,但我听惯了这吆喝,虽然在无意中仍然免不了一惊,也不使心跳多久,又觉得为这猛壮沉鸷的喝声可惜了。

  自宽君既说就来,我回到房中时就呆着老等。

  然而为他算着从东城地内到夹道,是早应到了。应到又不到,我就悔忘了问他是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我且故意为他设想,譬如这时是正为一个汽车撞倒到地上,汽车早已开了去,老友却头脸流着血在地上苦笑。又为他想是在板桥东碰见那姓马的女人,使他干为八曼君感到酸楚。

  朋友自宽君,同我有许多地方原是一个脾气,我料得到当真不拘我们中谁个见到那女人时节,都会象见着如同曾和自己相好过那样心不受用。我们又都是不中用的人,在一起谈着那不中用的事实经验时,两人也似乎都差不多,总象是话说不完。

  因为是等候着朋友的来,我就无聊无赖的去听隔壁人说话。

  “那疯子!你不见他整天不出房门吗?”

  “顶有趣,妈妈的昨天叫伙计:劳驾,打一盆水来!”

  两人就互相交换着雅谑而大笑。我明白这是在讨论到我那对伙计“劳驾”的两字。因了这样两个字,就能引这两位白脸少年作一度狂笑,是我初料不到的奇事。同时我又想起“生命力”这一件东西来了。

  ……唉,只要莫拚命用大嗓子唱“我好比南来雁”,就把别人来取笑一下,也就很可以消磨这非用不可的“生命力”了。

  呆一会,又听到有人在房中吆喝叫伙计,在院中响着脚步的却不闻答应,只低声半笑的说着“不是”,我知道是自宽君来了。

  一进房门他就笑笑的说着:“哈,吓了我一跳,你们这位同院子大学生嗓子真大呀。”

  “可不是,我听到你还答应他说不是呢。”

  “不答应又象是对不住这一声响亮喉咙似的。”

  “你这人,我才就想着有好多地方我们心情实差不多!我在接你电话回到院中也就给他吆喝了一声,我很为这一声抱歉咧。”

  “哈哈。”

  “哈哈。”

  自宽君是依然老规矩,脸上含着笑就倒在我的一张旧藤靠椅上面了。

  我有点脾气,也是自宽所有的,就是我最爱在朋友言语以外,思索朋友这一天未来我处以前的情形。从朋友身上我每每可以料到他是已作了些什么事。我有时且可以在心里猜出朋友近日生活是高兴还是失意。

  在朋友说话以前所以我总不先即说话。谁说他也不是正在那里猜我呢。

  “不要再发迷做福尔摩斯了,我这几日的生活,你猜一年也不会猜到!”朋友先说话。

  从朋友话中,我猜出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我猜出我朋友的话真大有意义,这意义总不离乎……不离乎穷也可以,不离乎病也可以,不离乎女人也可以,但是,他说猜一年也猜不到,我真不敢猜想了。

  “我看你额上气色很好。我近来学会看相咧。”

  “别小孩子了。你瞧我额上真有好气色么?”

  其实我能看什么气色?朋友也知道我是说笑,就故意同我打哈哈,说可以仔细看看。

  细看后我可看出朋友给我惊诧的情形来了。

  在平常,自宽君的袖口颈部不会这样脏,如今则鼻孔内部全是黑色,且那耳边轮廓全是烟,呈黑色眉,也象粗浓了许多,一种憔悴落泊的神气,使我吓然了。

  朋友见我眼中呈惊诧模样,就微笑,捏着指节骨,发脆声。

  他说:“怎么,看出了什么了吗?”

  我惨然的摇头了。我明白朋友必在最近真有一种极意外的苦恼了。“唉,”我说,“怎么这样子?是又病了么?”

  “你瞧我这是病?你不才还说我气色蛮好吗?”朋友接着就又笑。

  我看得出朋友这笑中有泪。我心觉得酸。

  到这世界上,象我们这一类人,真算得一个人吗?把所有精力,投到一种毫无希望的生活中去,一面让人去检选,一面让人去消遣,还有得准备那无数的轻蔑冷淡承受,以及无终期的给人利用。呼市侩作恩人,喊假名文化运动的人作同志,不得已自己工作安置到一种职业中去,他方面便成了一类家中有着良好生活的人辱骂为“文丐”的凭证。影响所及,复使一般无知识者亦以为卖钱的不算好文章。自己越努力则越容易得来轻视同妒嫉,每想到这些事情,总使人异样伤心。

  见一个稍为标致点女人,就每每不自觉有“若别人算人自己便应算猪狗”之感,为什么自视觉如此卑鄙?灵魂上伟大。这伟大,能摇动这一个时代的一个不拘男或女的心?这一个时代,谁要这美的或大的灵魂?有能因这工作的无助无望,稍稍加以无条件的同情么?

  因此使人想起梦苇君的死,为什么就死得如此容易。果若是当时有一百块钱,能早入稍好的医院半月,也未必即不可救。果能筹两百块钱,早离开北京,也未必即把这病转凶。

  比一百再少一半是五十,当时有五十块钱,就决不会半个月内死于那三等病院中!这数目,在一个稍稍宽绰的人家,又是怎样不值!把“十”字,与“万”字相连缀,以此数挥霍于一优娼身上者,又何尝乏人。死去的梦苇,又哪里能比稍好的人家一匹狗的命!

  努着力,作着口喊什么运动的名士大家所不屑真为的工作,血枯干到最后一滴,手木强,人僵硬,我们是完了。

  从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才相信,天下人也有就从做梦一件事上活着下来的。但在同类中,就有着那类连做梦也加以嘲诮的攻击的人,这种人在我们身旁左右就真不少!

  朋友见我呆呆的在低头想事情,就岔我说是要一点东西吃。

  为他取现成的梨子,因无刀,他就自己用口咬着梨的皮。

  “你不是说你有材料吗?”

  “你不是说你在作天才与常人的解释吗?先拿来我看,再谈它。”

  把写就的题目给自宽君看,使他忍不住好笑。

  “别发牢骚了,咱们真是不中用,不能怪人呀。”

  “那你认为吵闹是必需的了。”

  实则朋友比我更怕闹!然而他今天说是“若果他有那种天才就少吃不少苦楚了。”

  关于这苦楚,朋友有了下面的话作解释。


  “你以为我这几天上西山去了么?你这样想便是你的错。

  “我要你猜我这几日来究竟到了些什么地方去。这你猜是永久猜不到。一个人,正是自己也莫名其妙,会有骤然而来的机会,使人陷身到另一种情形中去的。天的巧妙安排真使人佩服,不是一种儿戏事!

  “我为人捉到牢里去,坐了四天的牢。

  “不要讶。讶什么?坐牢是怪事吗?象我这样的人又不接近什么政治的人,坐牢当然是令人惊诧,尤其是你。但当到这个时代也不算一回什么事。不过这一次坐牢,使我自己也很奇怪起来了。

  “这与‘老实’太有关。说到这里我要笑。你瞧我眼眶子湿了么?然而我是真在笑。我一点没有悲愤。我从这事上看出一个人不能的方面永远是不能,即或天意安排得好好的一种幸福,但一到我们的头上结果却反而坏了。

  “这话说来很长!说不完。你哪里会想到我因了哪一种事坐四天牢呢!?

  “不过这真应说是我反正两面一个好经验。

  “我伤心,不是为坐牢受苦伤心,那不算什么。其中全是大学生,还有许多大学教授,我恨我不是因同他们作一起案件入狱,却全出于一种误会。

  “要我坐牢的人还不知我是个什么人。若是知道我的姓名,那不知又是什么一种情形了。”

  “说半天,我还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朋友说这急不得。有一天可说。说不完还有明天。

  本来爱充侦探的我这一来可侦不出线索来了。我着急要想知道他为什么去到警察厅的拘留所住那四天,又想知他在拘留所时的情形。

  韩秉谦变戏法儿,一点钟的时间倒有五十分钟说白,十分钟动手。我想朋友这时有许多地方也同韩秉谦差不多。

  “我瞧你那急相。”朋友还在那里若无其事瞄觑我脸色。

  我说:“请老哥爽快一点。”

  “那话很长的,说不荆不是一气说得尽的!”

  “先说大体,象公文前面的摘由。”

  “摘由就是我坐了四天班房,正是这适于坐牢的秋天!”

  使我又好笑,又急。我要知道为什么事坐牢的,朋友偏不说。我说:“把那‘为什么坐牢’,一句话告了我吧。”

  “为一个女人。”朋友说时又凄然的笑。

  我又在这话上疑惑起来了。朋友为女人坐牢,这是什么话?难道是到街上见到一个标致女人就冒冒失失走拢去同人搭话,结果就……?不相信。我想去想来,总不相信。朋友的话我相信,我可不相信朋友有为女人事情入狱的。还是请朋友急把原委告我。

  这真象是一种传奇一种梦!

  自宽君是那样的告我入狱坐牢的情形:为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这女人是他的一个……


  天气今年算是很热了。在寓处,房中放一大块冰,这冰就象为热水浇着的融解,不到正午就全变成了一盆凉水,这水到下午,并且就温了。

  在这样天气下头,人是除了终日流着汗以外一事不作。要作也不能。不拘走到什么地方也一样。这样天气就是多数人的流汗少数人的享福天气!

  但一交七月,阳历是八月,可好了。

  天气已转秋以后,自宽君无所事,象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一样,每日到北海去溜。到北海去溜,原是一些公子小姐的事!自宽君是去看这些公子小姐,也就忘了到那地方的勤。还有一件事,自宽君,看人还不是理由,他是去看书。

  北海的图书馆阅览室中,每天照例有一个坐位上有近乎革命家式的平常人物,便是自宽君。衣服虽为丝织物,但又小又旧,已很容易使人疑心这是天桥的货色了。足下穿一双旧白布靴子,为泥为水渍成一种天然的不美观黄色。脸庞儿清瘦,虽干净,却憔悴如三十岁的人。

  把书看一阵,随意翻,从龟甲文字到一种最近出版的俗俚画报,全都看。看到阅览室中只剩自己一人时,自宽君,想起坐在室的中央的看守人,似乎不忍让他在那里为一个读者绊着不动,就含笑的把所取的书缴还,无善无恶的点着一个照例的头,出了图书馆大门。

  出了图书馆,时间约五时,这时正是北海热闹的下午。人人打扮的如有喜事似的到这园中来互相展览给另外一人看。

  漪澜堂,充满了人声,充满了嘻笑,充满了团头胖脸,充满了脂艳粉香,此外还充满了人的心中称叹轻视以及青年男女的诡计!

  自宽君,无所谓的就到这些人的队里阵里来了。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微笑着,有着别人意想不到的趣味。

  没一个熟人可以招呼一次,这在自宽君则尤其满意。有时无意中,却碰到那类到什么地方见过一面两面的人,拖拖拉拉反而把自宽君窘住感到寂寞出来了。

  有时他却一个人坐到众人来去的大土路旁木凳上,就看着这来去的男女为乐。每一个男女全能给他以一种幻想,从装饰同年龄貌上,感出这人回到家中时节的情形,且胡猜测日常命运所给这人的工作是一些什么。到这地方来的每一个游人,有一种不同的心情,不怕一对情侣也如此。一个大兵到北海来玩,具的是怎样一种兴趣?这从自宽君细细观察所得,就有一种极有趣味的报告。在这类情形下头,自宽君来此的意义,简直是在这里作一统计分类工作了!

  又有时,他却独自到幽僻无人的水边去看水,另是种心情。

  然而来到北海的自宽君整个就是无聊!

  自己不能玩,看人怎样的玩也是一件好事情。抱着单来看别人玩的心情的自宽君,一看下来是一个多月,天气更佳了。

  天气好,真适宜于玩,人反而日见稀少,各式茶座生意也日益萧条下来,原来到这里玩的人就无一个会玩的人,到这来,看人以外就是让人看!自宽君,在先时,笑那些大兵,一到园里就到“天王庙”“小西天”一类地方去,如今却以为这些兵来此的见解倒比那些绅士老爷小姐少爷高明得多了。

  人少了,在他是觉到一种寂寞,原无可讳的。不过人多也许寂寞还觉得深。人少一点则公园中所有的佳处全现出。在一些地方,譬如塔下头白石栏杆,独自靠着望望天边的云,可以看不厌。又见到三三两两的人从另一处缓缓的脚步走过,又见到一两个人对着故宫若有深喟的瞧,又见到洒水的水夫,两人用膀子扛了水桶在寂静无人的宽土路中横行,又见到……全是诗!

  在往日,湖中的船舶追逐来去,坐八人,或十人,吆喝喧天无休息,真损失了不少湖景的幽美。如今则一二白色小船,船上各有两个人,慢慢的在淡淡的略有余夏味儿的银色阳光中摇动,船上纵不一定是一男一女,那趣味也不会就不及一对情人的打桨。

  到船坞附近去玩,看着那些泊着成一队,老老实实不动的小船,各样颜色自然的杂错,湖水作小波啮着船板,声音细碎象在说梦话,那又如何美丽!

  说是人日益稀少下来,也并不是全无。不过人比大六月热天少了一点,北海从类乎游艺园的骚扰中脱出,在各处可以喝茶歇憩的地方,再见不到那些一群一党的怪模怪样人物罢了。

  以前不敢在五龙亭吃东西的自宽君,却已大胆独自据了一张桌子用他的中饭晚饭了。因所吃的并不比普通馆子为贵,自宽君便把上午十二点钟那一次返寓的午餐全改作在这地方来吃。

  图书馆的例规是在正午又得休息两小时,这一种规矩当然极对,一面让馆员全体在一个桌子上一同来吃饭,一面也免得读书人太方便。因此自宽君,在吃午饭后,总是慢慢的在一条冷清的路上走,省得到了图书馆时还不开门,又得站在外面象等换不兑现的钞票一样着急。

  谁料得到在三十天内哪一天有什么意外?

  每天照着规矩去吃饭,每天情形差不多,只一天一天人越少下来。在自宽君意思中,北海是越美,就因为人少!


  上星期六朋友又到那里去。一切全有例。不消说,钟到打十二下时,朋友已在那绕琼岛的夹道上走着了。因是礼拜六,人象多了点,兵也多。天气既是特别好,又有人可看,自宽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到了五龙亭,所有老地方已为别人占去。一个认识的伙计,就来到面前解释了两句,把他安置在另一张桌边坐下了。

  随意各处的流盼。这地方已恢复了一月以前的兴旺。几个伙计脸色也不象前几日晦气。亭中各个桌子上,茶盅的灰也都拭去了。亭中此时人虽不多,可以断定,到下午三时就会非常热闹了。

  一旁吃炒面,一旁望那在自己每天吃饭的桌子边的人,自宽君就似乎心中很受用。其实这两个人在自宽君一进门时也就望到了他。

  这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女人,发剪了以后就随意让它在头上蓬起似的耸得多高。自宽君,先是望到女人中一个的侧面,女人一回头,他把这女人的正面又看清楚了。不久另一个女人的脸也为自宽君看准,他就在这女人身上加以各样的幸福估价。

  女人的美不是脸,不是身,不是眼,不是眉。某一部的美总不能给人以顶深印象。看这人的美不美,当去看这人的灵魂。但还不容易。这既非容易,那就只好看她的态度与行动去了。

  一个二十四五的光身男子,对于女人的批评,容易持偏心,那是免不了的。若说是“见到一匹水牛娘也觉得细眉细眼可爱”,则自宽君倒不会到这个地步。自宽君,把这两个女人看来看去,总之已在心里觉得这女人实不坏了。

  女人之中一个略胖略高,这更给朋友走向到佩服倾倒方面。

  不拘到何等地方,看游艺会或看电影,在正文以外,去身前后左右发现那些喁喁说话,总是比台上戏文还更真实有趣。人人会觉得这类事的演述为更艺术得多。(这当然除了那些一心一意来看赤足跳舞的人在外。)只稍稍注意到那一方,于是就听到:“谁不说这几天这里独好咧。”

  “我实怕人多,象中央公园那样我真不敢去。”

  …………

  显然是同调,更使自宽君觉得这话动听了。

  于是又听到了一些关于两人学校中的平常趣话。

  过了一阵中,一个似乎是要去到什么地方有事,听到同伙计要一点纸片,两人却一同起身。女人从自宽君身旁走过。

  为朋友设想,还是早早离开为妙了。候着别人的归来,也没有所谓益处。且早早离开,也省得给人发现自己是在注意她。

  看人虽不算罪过,但一面愣着双眼碌碌的对人全身攻击,一面且在心中造着非凡大罪孽,究不是一个老实人所应作的事!

  且看人家到使人察觉,这不艺术的行为,再糟也就没有了。他终于起身。

  在女人那边桌上,原是遗下了伞同手帕以外还有两本书。

  来到北海图书馆看书,在自宽君看来,那是算顶合式的地方。

  但见人拿书到北海来或是坐到大路旁板凳上去看,则总觉有点装腔作势的嫌疑。纵自己是如何欢喜看这书,从别人看这情形,多少会疑到是故意卖弄的!

  如今这女人就有着书两本。自宽君见人还未来,就作为起身去望湖中景致模样,把眼溜到女人桌上去。这一来,使朋友心跳不已。情形的凑巧真无比这事更巧的了。这书不是别的,就是自宽君作的小说——《山楂》,再看,也一点不错,是《山楂》那一本书!恐怕书有同名罢?不。封面也不差,自己的书自己不会瞎眼吧。其他一本也是一个样,看那头上的绿字可以知道。这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心情。

  照例在平时,把面吃完是白水嗽口,嗽完口就走。此时自宽君,却泡一壶茶来,人依然坐下了。

  天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因缘啊?!

  把书印出来卖,拿书铺版税,无论如何一版总有两千个读者,这两千未相识的朋友于自己总算是同情者了罢。然而这类读者虽从书的销数上可以断定是并不少,可是主顾俨然同自宽君本人无关。是些什么人来看这书,他就常常想到也是一些空想。既无一个人从他手上寄钱来买这书,也不曾在书摊子边见到谁出钱买这书看,因此书出版以后,除了用着各样柔软言语请求书铺老板早为结账外,读者却全不问了。如今却见到这样两个青年女人拿着这书,且这人又是那么样清雅秀丽,不能不使人在心中生一种感激,以及由感激中生出一点无害于事的分外乐观!

  重复坐下来的自宽君,就是要等这女人回来。他愿意用一种方法使这女人明白在对面隔一张桌子坐的就是所看新书的作者,可是找不出这自己表现的方法。自己既不能象唱戏那么先报上名来,从别的事上又总觉不很合适。在中国此时,男子除了涎了脸皮跟着荡妇身后追逐外,男女间根本上就缺少那合宜的认识习惯。想认识一个陌生女人,除了照样极无礼貌外,就没有法子可设。

  在自宽君也并非定要这女人知道自己不可,因为一个读者,也没有必须认识一书作者的义务。不过他以为若果是这书曾给予了这女人小小欢喜,那让她知道这给她欢喜的人,就坐在五尺内外,究竟是一件两有裨益的事!

  又想起,到这世界上来,得着许多非你所能担受的骂名误解,为人当着活奴隶,一副机械样子的生活下来,不图还有这样的人来看这书,又未免伤心眼红。就是这样的人拿着这本书一天,就不必去看内容,也就算是有了懂过自己的人,自己是在作着有意义的工作的人了。看到这女人把这书中的不拘某一篇从头阅览到结果,那所得的愉快将比这书能为书局印行还更值得欣庆。唉,女人,女人这名词,同一个无用的在为生活作文章的穷人,隔得有多远!女人为甚生来要“高贵”这类名词作装饰?就是为得女人以外有我们这类人在!

  决心等着的自宽君,想到一切只差要哭出声来。心中只酸酸的如刚吃过一肚子杨梅一样。当然不到五分钟这两个女人回到坐位上来了,自宽君又忍痛想索性走了到别处去好。但是走不动。一种不可解释的吸力,从那边过来,吸住了他动弹不得。这吸力,也可以说是在这边,吸着了对面的人,不然别人动身他就不应当跟到又走!

  “瞧呵,这下流。”谁不以为在一个青年女人身后有意无意的跟随为可笑可耻呢!?但谁又能否认这是这个时代同女人认识唯一的一种好方法。

  别人走到九龙壁,九龙壁左右有自宽君在。别人走到北海董事会里去,那里又可以见到自宽君的寒伧脸子。

  久而久之,象是这也给女人中那个略稚小的觉到了。这两人不在董事会久呆,就又转入濠濮涧。

  自宽君,怎么样?自己为自己算计。是转身到图书馆去陪那位阅览室管理人坐冷板凳极宜于自己。且到了那里就可以大白日下睁着眼睛作着好梦,用眼前的事实作梦的影子,在这事实表格空处填上那自己所希望的一切好处,不失一个稳健可靠无用畏怯脸红的法子。上策不取取中策,是全放下不去想,少胡思乱想则也少烦恼。放下自然是放下,难道不放下到耽一会儿别人出了园门还跟人到学校不成?不过眼前要放也不能,真为这受罪!还有下策者,是仍然跟着下来,这地方是人人可以自由走动的地方,高兴到什么地方玩就来玩,别人可以走的我照例也可以走,实在要分手,就在莫可奈何情形下,看着她走去。下策亦不算顶坏!

  独采取这下策,这就是坐牢的因!

  先是怕别人察觉,以为在察觉了略露着不和气的脸色以后,就即刻避开,那结果也成“挨而不伤”。谁知到人察觉后,颜色不如他所预想的难看,“软泥巴插棍,越插便越进”,胆子更大,心情也就更乐观,就又继续跟着下来了。

  女人匆匆的从濠濮涧东边南门走向船坞去,自宽君,小窃一样在后面二十步左右送着,露着又腼腆又可怜的神气。女人一回头,就十二分忸怩,担心别人在疑他笑他。

  在女人方面,也许以为在身后为一习见之穷学生,虽有意跟在后面,总不会用比跟在身后行走更可怜的方法扰闹,也无妨于游玩兴味罢。

  到了船坞码头边,见有两个人在撑一只船离开码头,把水搅得起小浪。

  女人似乎有意避开自宽君。两人悄悄商量了一阵,到近水处石头上,坐下了。

  又有三个人来到码头边取船。一个较年青的太太,望望这女人,又望望痴痴愣愣站在太阳下的自宽君,就同她的同伴一个小官僚样子的中年汉子,低声半羡半怪似的议论,不消说是这妇人已把自宽君并成同另外两个女人是一块同行的人了。本来在踌躇着是“走”与“坐下”之间不能一定的是自宽君,见有人对他下了议论,就决定拣一块石头休息,决定要在今天作一点足以给他日自己内惭的事了。

  坐船的人把船撑出坞就上船去了,码头上大柳树下纵横剩了些新作的或待修理的船只,和几个管船人。此外就是自宽君与那两位了。

  ……望不得那边,再望别人就会走去了。

  打量虽是打量着,但仍免不了偷偷瞧她们是在作些什么。

  在那一边也似乎明白这边人眼睛是不忠厚,然而却并不想走,且在那石头上把书翻开各人一本的看着。

  设若自宽君身上穿得华丽不相称,是白脸,是顶光致的头发,又是极时髦的态度,则女人怯于这新时代青年,怕麻烦走去,也是意中事。如今在女人眼中的他,就象从模样上也看得出不象是那些专以追逐女子为乐的浪子——说“不象”还不切实,简直还可说不配。自宽君又何尝不是瞭然自己是在体态上有着不配追女人的样子才敢坐下来的?

  因为别人是在看自己作的书,自宽君的心中有一些幸福小泡沫在涌。在十步以内,就是那极忠实的读者,且这读者的模样又如何动人!

  这里我们不能禁止自宽君在心中幻想些什么,假若在这情形下,联想到他将来自己有一个妻也能如此的专心一志看他所作的小说,是算可以原谅的奢侈遐想!假若就把这在现时低了头,诚心在读他小说的人,幻想作他将来的妻,或将来的友,也是事实所许可的!再,假若他所想的是眼前就有这么两个的友人,怎么样?假若有,自宽君将不知到要怎样了。这切于实际的梦,就不是一个落拓光身汉子自宽君所敢作的梦!

  然而这可以想些什么?他想听听这两个读者的天真坦白持中的批评。自宽君想把女人作一面镜子,看看这镜子所反映出来的他小说内容合不合于女子心理分析成功失败的影子。


  就只消遣的看看,看完了,把书便丢开,合意则按照脾气习惯笑笑,这类女读者,自宽君不是不见过。又或者,连看也不曾看,为应酬起见,遇于广众中,也顺便惠而不费夸赞两句扒搔不着痒处的话语,如那个去拜访法朗士的基太太一样,这样女读者也见过。

  如今不是这人了。他相信,正因为对方不知在十步以外坐的便是同这书有关系的人,则只要她们谈话谈到这书上去,总有极可贵的见解!一种无机心的褒贬只在眼前即可以听到,自宽君衷心感谢今天命运所能给他的机会。

  他算到这女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可以作一种教训。凡是从这样人口里出来的话语,决无有那空泛的意思。假若这无心的批评却偏向于同情这边,那自宽君会高兴得发疯。

  干急是无用的事。女人就决料不到身旁有个人在等候处置。然而呆着话来了。

  “听四姐说及,我不信,嘻,当真的。——你瞧第几篇?”

  “是说什么地方请他去讲演,又为这些人在无意中把他赶去。”

  “第几?”

  “四十八页。”

  听到两个人说到自己头上来,又所说的独独是《山楂》上一篇全是牢骚的顶短的小说,自宽君几几乎不能自持到这边答起话来。他想说“还有那九十一页上的可以看看!”

  这又归到他的旧日主张上来了。朋友曾说过一个十全的地道呆子,容易处置一切眼前事情。一个平常人,却反而有时发迷,不知如何应付为好了。

  自宽君将怎样来搀入这讨论?他先以为听听别人的批评,是顶幸福事。这时又想不单是听读者的意见为重要,且自以为在一个读者面前还有指示她省却选择精神专读某篇的义务。这义务缺少那认为较好的机会来尽,就非常使自宽君痛苦。

  顶幼稚到顶高明的自介给这女人的方法,他想出一串,可是一个全不能实用。设若是会场,是戏院,是学校,就容易多了。可是这样的地方,顶容易使人误会,一开口,一举足,就不是自宽君敢大胆无畏试试的!

  接着在女人方面,其中一个又格格的笑,说:“不知是谁说:妙极了。这比许多翻译还要好。一种朴素的忧郁,同一种文字组织的美丽,可以看得出这人并不会象自己说得那样不可爱。”

  “先听密司张说她的一个同学和他是同乡,且曾见到过,是长身瘦个儿的人。……周二先生你是会过?”

  “怎么不?我听他讲希腊古诗,十分有趣。……”

  “还有一个姓冯的,文字也非常美,据说学周二先生。”

  “在文字上面讲求美,是创造社人骂的。不过我主张重视美。两种都重要。不是有了内容就不必修词。”

  “是吗!那这本书真合了你两个条件了。”

  “……我又不是什么批评家,说话不算数!”

  “但你看得多。说,哪几个好?”

  “我欢喜鲁迅。欢喜周二先生。欢喜……在年青人中那作《竹林故事》的文字就很美。还有这本书,我看也非常之好。”

  “……真是批评家了。哈,……”

  ……偷听别人谈话以后又去偷看,才知道说欢喜的就是那大一点儿的女人。

  女人的说话,每一个字都有一对翅膀同一根尖针,都象对准了他胸口扎过来。心为这些话语在心腔子里跳着。血是只在身上涌。自宽君又疑心这不过是自己一种幻觉,其实别人或许并不曾说过一句话。

  天下事正难说,在这种情形下头,自宽君若并不缺少那见机的聪明,急急走开这地方,故事也就结束了。若有另一种把握,人不走,就站起来采取一个戏剧中小丑行径,到女人面前站定,用手指到自己的鼻子,说,对不起得很,鄙人就是某某呀。那谁能知道此后会成什么局面?

  在一种动的情势下虽一瞬间亦可成为祸福哀乐的分野,但不动,保持到原状,则时间在足下偷偷溜着跑着于一切仍无关系!

  船坞边,时间是正无所拘束的一分一分过去,看书的人仍然一旁看着一旁来谈论,无可如何的自宽君也仍然是无可如何的呆!

  那边无意之间把自宽君的名字挂在嘴角抛来抛去,自宽君的身子也象在为这女人抛来抛去。毒的东西能使人醉瘫,也没有比这事更使自宽君感觉到中毒一样的苦恼了,难道自己就不明白怎样设法避开这苦楚?不是不想到。就是苦,也是非常不容易得受的苦。拿一面为人“忘却不理”一面为人“念着憎恨”比较,自宽君所取的就毫不迟疑说是要后面一种。如今则不仅世界上人并不把他忘却,且口角上挂着自己的名字的又是这样年青好女人,这苦且愿无终期的忍受下去了。

  远远陪到别人坐下行其所谓“尽人事而听天命”的主义,是自宽君能采取的唯一主义!

  在心中,对于情形变更后,也想着那“靠天吃饭”的计划了。女人走,就是跟着下来。女人出了门,就念着那句“由他去吧”的诗,再返到图书馆去消磨这消磨不完的下午。

  这一种精神算真难得,许多无用的人就用了这种精神把自己永远陷到一种极糟糕的地位上!可是日子却过得平安自在。

  倘若这时一个熟人从南边路上过来,他便得了救。不幸是在自宽君也盼着是有个熟人来救他以前女人起了身,这一行人仍是三个!


  走到船坞尽处将转过大道,他与一个李逵一点不差,竟赶上前去拦阻到那路。要说什么似的不即说,吹着大的气。

  “先生——?”那大一点的女子,似早已料到这一着,有把握的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笑着微带怒容的神色,使自宽君将所预想的一贯美妙辞令全忘去。为这半若讥讽半若可怜的问话,路劫的人倒把脸弄得绯红了。

  呆着不知说什么的自宽君,见女人想从坡上翻过去,就忙结结巴巴的说出想要同她说两句话的意思。

  “有什么说的?请说罢。”女人受窘不过似的轻轻的说着,就又停顿脚步下来,两个女人且互相交换那憎着的微笑。

  “我想知道你们的姓名,不是坏意思。”

  这种话,在自宽君自以为是对一个上流陌生女子最诚实得体的话了。这书呆子在他作的文章上,却并不缺少那隽妙言词,实际上,所有同面生的女人可说的话,真没有说得比这再失体的了。

  小一点的女人听到这话就脸红。大一点的却仍然不改常度的笑着说:“先生,为什么定要知道我姓名?我们没有认识的必要,礼貌在新的年青人中也不是可少的东西。”

  “我知道,但我……”

  说但我什么?就没有说的!别人问他为什么定要知道姓名,就说不出口。又听到女人说礼貌在新的年青人中也不是可少的东西,就临时发觉自己莽莽撞撞拦阻别人的行动的过失,自宽君真不知要怎样跳下这虎背了。

  于是他又说:——

  “我明白这不应当,不过并无其他恶意。”

  女人见尽在“恶意”上解释,又明明见到这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是“傻意”的情形!就忍不住笑。

  “我们今天真对不住你,不能同你先生多谈。但若是要钱,说要多少,这里可以拿一点去。”

  那小的见到同伴说送钱,就去掏手袋子中的角子。

  “不是,不是,你莫在我衣衫上误会了我!我想你们一定愿意抽出你们空暇时间咱们来谈几分钟的,我想你们对于认识我总不会不感到高兴。我们可以到那旧地方去坐一下。我不是流氓,你手中的东西就可以作我的保证。”他指到女人手上的书。

  两个女人看自己手上只是一个钱袋子,一把伞,两本书(书,就是书!),可是听到这不伦不类的话,凛然若有所悟认定站在对面的人是个疯子,怕起来,把先前的客气礼貌以及和蔼颜色全消灭于一瞬间,骤然回头跑去了。

  人象真疯了。他赶去,又追出前面拦着两人。

  “你不要装成疯疯癫癫,这地方有人会来,先生,这样的行为于你很不利,一个人应当知道自重,同时还应当记到尊重别人。”

  自宽君在心里算计,“这样行为于自己是自重?这样行为是尊重别人?是我故意装成疯子?这样为人见到把我又怎样?

  ……”

  他见到那大一点的女人,在生气中复保存那骄傲尊严的自信,因而还露出那鄙夷笑容在嘴角,就非常伤心。

  “你们把我误会了。”他现着可怜的自卑的神气说,“我要求你们谈一谈话,也许可以从两分钟的谈话上面互相会成好朋友。请两位不要那样生气。也不要那样的鄙视人,一个人相貌拙鲁一点,衣服破旧一点,也不是他的愿意。我们常常可以从丑样子的人中找出好心肠以及美丽灵魂来,在一本小说上面不是有人说过么?”

  说了这一篇话的自宽君,就定目去望那女人的脸上颜色。

  自以为这一篇文章可非常巧妙的把自己内心表示给这女人了。

  女人意似稍稍恢复第一次镇定了。但自宽君苦心孤诣在刚才所说的话上引出自己的书上的名句来,可是这时女人却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其中意思!

  自宽君,为什么又不爽快的说出自己的姓名?此中在他还有别一种计划。他以为,照此一来或许反而弄僵,纵不僵,女人若是稍多经验的人,也会瞧不起自己!世界上,有急于自介大声说自己为某某的么?若是有,这人纵算是名人,其呆子脾气,也就不次于他的世誉!自宽君实想在谈话以后再说出自己便是某某,因此一来则所给予女人欣悦的分量,必能将因冒失鲁莽拦人的嫌恶冒失乖除还有余。谁知女人就因不放心面前人的言语,仍然想亟亟离开这个地方。

  女人在一种讨厌的搅扰中,总不失去那蕴藉微晒的神态,就因此使自宽君益发以为自己姓名不应在未安定坐着以前说出来。

  自宽君见女人已不即于要从自己包围中逃出,想怎样来一说就更使女人认出自己是与浪子全异的人物,就绕圈子说是这里图书馆曾到过不?

  说“到过。”是小一点的女人勉强应付似的说。

  既到过,那又有话了。“是常到不是?”

  说“并不常到。”是大的女人勉强应付似的说。

  “那我可常到。”自宽君,以为“遇到秀才讲书,遇到屠户讲猪”是讲话妙诀,就又接着说这图书馆中的利弊。

  三人是两人朝西一人朝东对面站在那斜坡上谈。有过路的人,不知道也许以为原是在一块的熟人,谁都不去注意了。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上课?我愿意知道,如同愿意知道我顶熟顶尊敬的朋友一样。”

  “先生,又来了!先生要谈的话就是这些么?我们实在对不起,少陪了,改日有机会再来请教。”大的携着小的那女人的手,朝对面直冲过去,自宽君稍让,女人翻越过那斜小坡走到大路上去了。

  谁教他还随到翻过这土堆去?是坐牢的命!

  刚一到大路的白宽君,还想追上女人去,不顾旁边是什么,一举步便为一黄色物挡祝头抬起的结果,把面前的东西认清楚了。自宽君只差惊诧得大喊,一个警察官模样的高个儿汉子,就立在身边。悄悄的又若无其事的看警察的脸。看到警察的脸的难看样子,自宽就明白,自己的事全给这家伙所知道了。

  然而以为一走也许就自然走去,就重新若无其事的提步向侧面小路上走。

  “走到哪儿去?”一只有力的手擒着了自宽君膀子,“我看您这人真有点儿歪劲。干吗到这里来捣乱?”

  “是捣乱吗,警官先生?”

  “不捣乱,干吗跟着别人走还不够,再又来拦人行动?那两位是你什么人?”

  自宽君心想:“那干吗你又跟我身后走,阻拦我行动?”想是想,可不说。因这官家人对自己似乎也不会怎么下不去,他就引咎似的笑一笑,且临时记起女人才说的青年人也须要礼貌的话来,便向后斜退,对警察官把帽甩起扬一扬,点头溜走了。

  回头望那警官还露着一个不高兴的脸相站在路旁边不走,自宽君深怕迟了情形又会变卦,就大步往前。

  女人已经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把“捣乱”两个字,细细在路上咀嚼,又不禁哑然失笑。他无可不可的原谅了警察对他的误会。他不能在警察耳边一五一十把这女人于自己是如何关系相告,警察执行他的职务,亦为所应为!

  命运戏弄人的地方总不会适可而止。这时大约图书馆早已开门,要去也是时候了,他就过桥从东边塔下山路走去。他又不即到图书馆,一直上,上到大白塔脚还翻过亭子上去望全京城烟树。全是绿荫的北京城真太伟大了,而这美又正是一种萧条的沉静的美,合乎自宽君认为美的条件。为留恋这光景,以及在这光景下来玩味眼前所遭逢的奇遇,自宽君呆在那亭子上就不动了。

  爱人,或者友人,或者女人,……各式各样的名词,在他心上合成一堆杂无章次的东西。为什么定要想这些无关于自己的事?在自宽君心上,根本就无所谓自己的事在。把每一类人每一个人的生活,收缩到心头,在这观察所及的生活上加以同情与注意,便是自宽君的日常工作!

  有种人,善于抽象作一切冒险行为,在自己脑中,常常摹拟那另一时代的战士勇迈情形,亦以为这是自己所不难的事。且勇于自信。但一到敌人在眼前时,就全完了,自宽君就类乎这种人物。在通常日子,为了一种欲望驱使,作着各式各样大胆的恋爱的梦,以为凡在过去所失败的是缺于机遇,非必因怯弱不前而塌台。然而瞧,如今怎样?一个长于在自己脑中摹演戏剧的,一上台,就手忙脚乱了。一切的戏原就是为那类单止口上有戏的人所演!

  他想这次可得了一个证明:证明了事实同理想完全两样。

  事实纵能按到理想的环境显现于眼前,可是在理想中所拟的英雄装扮到事实里便成了傻东西。

  自己傻憨的成分,不必对镜子去看,适间那一个大一点的女人脸上就为明白告他了。

  天的东南角上,一些淡灰色的云镶着银色的窄边,在缓缓移动。天顶蓝得象海,海又似乎不及它的深和明。偏东的近于天脚下的地方,蓝色又渐浅,象洗过下水太多的旧蓝竹布色。这样的天覆盖着的是一个深绿色的北京城,在绿色中时时露出些浅灰色屋脊,从这些建筑物的顶脊上就可以分出街道,有时还可以从声音上辨识那街道上汽车电车的行动。新秋的北京,正是一年四季顶美的北京!

  在自宽君左右,比他站的地位似乎还略较低的,是柏树榆树的枝。这枝子上叶底缀着不知数目的蝉类,比乡下塾馆中村童温书还吵闹得凶。这是蝉的“生命力”!再过一个月,这地方会忽然就寂寞了。想起以后不久的寂寞,蝉的嘈杂又象并不很讨人厌恶,反而觉得拚命的叫嚷为可怜悯。

  坏的阴郁寒伧冬月天气,容易使人对生活抱不可治疗的悲观。但佳景良辰能使一个落寞孤身中年人更感到人生无意义。

  望望那云,云是正在那里变化着。云之所以美,就在善于变幻那一端。人的生活何尝不如是?自宽君自视是正有着那极好的机会可变,却为一种笨拙行为把这机会让过,如今则又俨然度着那无所依傍的生活来了。从适间的无所措手足的行为上自己又颖然悟到了这世界真已不是自己所合栖身的世界,希望乃下沉向一个无底的黑谷坠去。

  这并不是今日事情的结束,还只是起头。

  转身从塔西下去的自宽君,还未曾下完亭子石磴,听到一种极熟习的笑语。把身子略向后靠,则下面走过的人不会知道亭上有人在。

  是谁?听她们说话自然知道。

  “我早就料到,这人必是一心一意要跟着下来的。我估量他纵是有意同我们打麻烦,也不敢有什么凶狠举动。”

  另一个,就更说的声音促,说,“我只怕是个疯子,遇到疯子人真少办法。”

  “神经病总是有,不然为什么说我们同他谈话就会认他为朋友?如今的男子也怪不得,我们学校什么鬼男生作不出?我早看熟了。”

  “……我记不起是谁还写过一篇小说谈到这事,莫非这就是那说为女人瞧不起的——”来的人,原不想到亭子上先有人在,正想绕着上亭子来望故宫,一面说,一面走,转了一个弯,陡然见着自宽君颜色灰败倚立在六尺内外墙下,吓得一倒退。说话的是那小一点女人,见了自宽君就怔愕红脸,忙另向那大的同伴说,“这里有人,不必上去,”回身就向西边山路过去。

  心中为一股酸楚逼迫,失了自己的清明意志,自宽君忽然发痫似的向女人所走的山路追去。


  怎么样就入狱,这要知道么?

  追上了女人,正如以前一次一样的蹩扭着时,头一次那警官也追到自宽君了。他赶上了他时就站在他同那女人中间空处,心里总以为正是在尽一种庄严的职务,样子愤愤的说:“你这人真不是朋友!又在这儿胡闹啦,咱们俩到那边谈谈去。”

  说不去,那变脸过来,用着那铁打的手来擒着膀子,是在愤怒下的警官办得到的事。

  无用的自宽君可茫然了。低了头,在说不出口的悲愤中设计。

  听到警官说:“请两个先生不要再在这儿呆,恐怕还有其他的疯子。”自宽君就抬头去望这两个女人。

  在女人也正望着这边的人,女人眼中露着一种又是惋惜又是惊诧又是快活的神气。两人似在商量一种计划,细细碎碎谈着话,象是想代为自宽君向警官说句情,那大的就走向警官。正说着。然而从大西边来了一群游人,那小点的女人却拖着大点女人的手赶忙走去了。

  官司是在这样情形下,就不得不打了。

  他让这警官把他带到园中派出所,一个小三间瓦房,房中两个土炕,就坐到四盆夹竹桃间一句话不说,懑愤的眼泪在眼眶子里酿成一个小湖。

  这还说什么?现眼的人证俱全,在众人游憩的公园中,麻烦不相识的青年女人,法律就是为这类不可补救的误解而设的!

  感谢这警官办事认真,尊重国家的法令,知所以尽职,立时就打电话到区里请署长的示。

  在没有到这派出所时,自宽君就决心一句话不答,坐牢认罚。为了同一切弱者分途领受这法律尊严,每一个青年人就似乎都应找寻一点小小机会,去尝尝我们国家为平常人民设置的合理待遇。若人人都以坐牢为不相宜,则国家特为制止青年人的思想进步而苦心设置的一切法律以及侦缉机关就算白费一番心了。牢狱若果单为真应坐牢的国家罪人设的,那牢狱中设备就得比普通衙门讲究些才合道理,同时衙门的设立倒是无须乎再有了。

  为什么人应胡胡涂涂在法律下送命?这在神圣法典上就有明白透彻的解释。其不具于各式各样法规者,那只应说为什么人就那么无用,杀一次就死。法律不负杀人的责任,也就象这责任不应该使枪刀担负一个样。刀枪的快利,在精致雅观一事上也未尝无意义,但让一个强梁的人拿着刀把,则就只能怪人生有长的细的颈项了。

  因了法律使人怎样的来在生活下学会作伪,也象因了公寓中的伙计专偷煤,使住客学会许多小心眼一样。

  某种中国人的聪明伶俐,善于抓搔琢磨,何尝不是在一种法律教训下养成的?

  自宽君听到那小警官在电话间述说着今日执行职务的话语,婉约而又极详细,心想着,这块材料,一世也只好在这职位上面终老了。

  在上灯时分,用两个法警作伴,自宽君已从区里转到警厅拘留所外了。在管狱员的监视下他给两个便衣人全身搜索,除了把袋中所有七块纸币以及一些零钱掏去代为保存外,互相无一话可说,随即就如所吩咐暂留在待质所候办。

  把人从待质所又移到优待室来,大约因了学生模样罢。

  将怎样发落?不得而知。就是那么坐下来,一年或一月,执行法律的人就可以随早晚兴趣不同而随便定下。

  在同一屋子内的人无一个脸熟,然而全是年青的学生。这之间,就有着那可以把头割下来示众的青年人吧。这之间,就没有比自己更抱屈的汉子么?

  来到此间以后的自宽君,却把以前所有的入狱悲愤消尽,默想到这意外遭逢黯然微笑了。

  进到屋中时,不少的眼睛,就都飞过来。眼睛有大小,可是初无善恶分别。心想到,得了这坐牢经验,也许在将来作文章赞美这国家制度有所着手罢。

  屋顶一盏灯,高高的悬起。三个大土炕,炕各睡十二个人,人各一床薄被,房中另外两张大桌子,似乎是吃饭所用,初初所得的印象,如斯而已。

  既不能说话,又无话可说,就也去细看别的同难中人。

  自己居然也有资格坐起牢来,自然是自宽君在早上所料不到的事!然而,为什么定要来麻烦这官家人?明明知道这几月来为了担心年青人在外面作噩梦,维持地方的人就已抓了不少年青人来到牢里管束,忙得不开交……于是又觉得自己来趁热闹不很应该了。

  设若法官在堂上,讯问起来又将如何分辩?

  不说话也许更好。牢中不会比外面容易招感冒。又可以省去每月伙食。且……然而为这糊涂坐一年拘留所,会为那女人所知道么?就是这个时节,在这里的情形,朋友中又有谁知道么?

  莫名其妙在就寝时自宽君却笑了。他觉得一切并不比公寓难堪。

  到第四天时,他从管狱员手中,和一大群各大学生一样,领回所有的存款,大摇大摆出了警察厅。

  为什么在四天以后连审讯也不曾正式审讯过一次,又即松松快快为人赶出牢外?只有天知道。原来询问时知道是学生,不是什么过激党,就全部释放了。


  在自宽君的经过上,使我想每日也到北海去。有机会坐几天牢,冲冲晦气,也许比在寓中可以清静许多。

  当自宽君说到出了狱时,隔壁有人正在唱《马前泼水》和《打严嵩》。

  一九二七年冬于北京某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