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3期

熏香·沉香·莞香

作者:姜 蔚







  我国先秦时期已有用香习俗,使用薰草,就是其中一种。薰,《说文·部》曰:“香艸也”。《左传·僖公四年》:“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杜注:“薰,香草。”《山海经·西山经》对此草有载:“有草焉,名曰薰草。麻叶而方茎,赤华而黑实,臭如蘼芜,佩之可以已疠。”《广雅·释草》训薰为“蕙草也。”所谓蕙草,《图经》解释:“叶如麻,两两相对,茎方,气如蘪芜,古所云薰草是也,或云蕙草亦此也。”孙机先生认为:“它就是由于用于熏烧而得名,”“薰草和熏香起初是密不可分的,”并用于熏炉中熏烧{1}。笔者就熏香、沉香及与本地相关的莞香问题谈点粗浅认识。
  
  一
  
  熏字本义不是熏香。《说文·部》解释熏字:“火烟上出也,从屮从黑,屮黑熏象。”段玉裁认为:“此烟上出,而烟所到处成黑色之象也。合二体为会意。” (《说文解字注》)说得白些,火烟往上冲起来,就叫熏。《诗经·豳风·七月》:“穹窒熏鼠”就是最好的注脚。熏与薰字又可借假互用,《尔雅·释训》曰:“炎炎,薰也。”郭注:“皆旱热薰灸人。”但薰草起初的用途并非熏烧,《西山经》提到的“佩之”应该是先秦时期薰草正确用法之一。《礼记·内则》也载:“男女未冠笄者,鸡初鸣,咸盥漱,栉、縰、拂髦、縂角、衿缨,皆佩容臭。”郑注:“容臭,香物也,以缨佩之。”陈注:“容臭,香物也,助为形容之饰,故言容臭,以缨佩之,后世香囊即其遗制。”或许这种佩戴的香物就有薰草在其中。屈原《离骚》:“扈江蓠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茞。”王逸释纫为:“索也,”江瑗补充:“以线贯针为纫。”归纳起来此两句提到的秋兰、蕙、均属香草,均可采用绳索串起来作为佩饰。左太冲《魏都赋》“蕙风如薰”形容了曹魏都城当时佩蕙草盛行的情形。《广志》也曰:“薇蕪(蕙草)香草,魏武帝以藏衣中。”故薰草(蕙草)也被俗称为佩兰。《本草拾遗》称之为零陵香。当然薰草也和郁金一样可以用于和酒,《周礼·郁人》邢疏引《王度记》云:“天子以鬯,诸侯以薰,大夫以兰芝,士以萧,庶人以艾,此等皆以和酒。”
  但查遍典籍,先秦时期薰草用于熏烧的记载是不见的,并且迄今考古发现未见先秦时期墓葬出土过熏炉,包括岭南战国墓葬在内,由此可见战国时期已用薰草在熏炉燃烧的说法是不准确的。薰草在汉代的确也用来熏烧,不过由于草要干才能燃烧,而干草由于材质关系虽可速燃却不耐烧,而且在熏炉加盖的情形下,焖烧只会产生更大的黑浓烟,这与熏香所要达到的袅袅青烟清幽淡雅隽永的意境是相径庭的。因此薰草(蕙草)用在熏炉上熏烧,虽然也是可行的,如《广志》曰:“蕙草绿叶紫花,魏武帝以为香,烧之”。但多数时候,薰草可能只是“杂熏诸香”中的一种,并且主要作用应为耐燃香料的点燃剂。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熏炉中既有茅香,又有高良姜、辛夷和藁本等香草混合在一起就是证明{2}。东汉乐府诗云:“博山炉中百和香,郁金苏合及都梁。”其中郁金、都梁属草本植物,但苏合则属树脂类耐燃香料,这也可证明熏炉中熏烧的香料是有助燃物和主燃物之分的。
  
  二
  
  根据考古发掘结合文献记载,黄展岳先生指出:“熏炉首先见于广州南越墓,除铜制外,尚有陶制,应是南越国的发明。熏炉的普遍存在,说明熏香已成为南越统治阶级的一种生活习俗。燃熏的香料主产于东南亚地区,从而透露南越国与海外已有交往的信息{3}。”笔者同意黄先生的说法,这里再作些补充。
  《史记·货殖列传》提到:“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瑇瑁、果、布之凑。”《集解》引韦昭曰:“果谓龙眼、离支之属。布,葛布。”但韦昭的解释是错误的,南洋史专家韩槐准指出果布应为马来语龙脑K·pur的对音{4}。其实早在唐代段成式在《酉阳杂俎》就说过:“龙脑香树出婆利国,婆利呼为固不婆律。”准确地说,马来语对龙脑香的全称应为“果布婆律”(K?觔pur Barus),《梁书·海南诸国传》也有载,说到“狼牙修国,在南海中{5}”,产“婆律香”,“婆律”为马来语龙脑香下半Barus的音译,“果布”K?觔pur为“果布婆律”的上半部,两种说法都是指龙脑香。这种由龙脑树脂提炼而成的香料又叫冰片或梅片,盛产于苏门答腊、马来半岛、婆罗洲等地。从墓葬出土情况看,广州南越国时期汉墓出土的铜熏炉炉腹内常有灰烬或炭粒状香料残存{6},广西罗泊湾二号汉墓出土的铜熏炉“内盛两块白色椭圆形粉末块状物{7},”可能属龙脑或沉香之类的树脂香料残留物。
  两广南越国时期墓葬出土的铜熏炉残留有可能属龙脑或沉香之类的香料,是南越国与东南亚地区有联系的反映。首先与赵佗将南越国疆域拓展至越南相关。据《水经·叶榆河注》引《交州外域记》记载,南越国时期赵佗曾“举众攻安阳王”,得手后“令二使者典主交趾、九真二郡民。”虽然南越国的南疆最远到达越南何处,史无明载。但从其后汉武帝平定南越国,在越南设置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可知,南越国的疆域或可到达今越南中南部。这一带不仅本身产沉香等树脂类香料,而且与日南郡南部相邻的东南亚各国更是盛产沉香、龙脑等树脂香料的地区。关于这一点《梁书·诸夷传》和《南史·夷貊传》都有详细记载,而且说到:“汉元鼎中,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百越,置日南郡。其徼外诸国,自武帝以来皆朝贡。”这或许就是龙脑、沉香等香料传入的路线和方式之一。当然还可以通过海上贸易、战争掠夺等方式取得。
  与南越国相邻的长沙国因地缘关系较早接受南越文化影响,学会使用熏炉熏香。属西汉文帝时期的长沙马王堆一号墓出土陶熏炉就是典型例证。而中原地区使用熏炉熏香则是到了西汉中期武帝平定岭南以后的事。《三辅黄图》载:“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有蜜香、百本。”汉武帝种蜜香树不能排除有想采香熏烧的原因,这显示南方熏香习俗此时已正式传入中原。河南洛阳烧沟上世纪50年代发掘的225座汉墓中,只在3座墓中各出土1件博山炉,而且年代最早的也不超出东汉早期{8},这又表明当时龙脑、沉香一类的香料异常珍贵,获取不易,中原地区西汉时期使用熏炉熏香可能仍主要局限在宫廷、诸侯王和上层贵族等较小的范围内,河北满城西汉中期中山靖王刘胜和其妻窦绾二墓分别出土的腾龙形柄博山错金铜熏炉和力士俑柄博山铜熏炉是极为精美的艺术品{9}。
  
  三
  
  蜜香即为沉香,为历史上著名的熏香材料,主产在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印度等地,属瑞香科常绿乔木,学名为AquilariaagallochaRoxb。由于成材后心节坚硬沉重,并富含棕黑色的树脂,投入水中即沉,因此得名。李时珍《本草纲目》曰:“木之心节置水则沉,故名……〈南越志〉言,交州人称为蜜香,谓其气如蜜脾也。梵书名阿迦嚧香。”沉香是香中极品,点燃后气味幽然如蜜,沁人心肺,使人荡气回肠,会产生不可名状的愉悦畅快。据说屋中物品一经沉香熏过,以后不会生霉。故自从东南亚传入后便迅速取代诸香地位,成为历代主要的熏烧香种。
  汉魏时期神仙道教思想流行,博山炉上仙山、神人、灵兽配合沉香的奇味和青烟,更增加无限神秘色彩,于是使用博山炉熏烧沉香逐渐成为时尚。除前述《三辅黄图》载汉武帝植蜜香外,《赵飞燕外传》、《飞燕遗事》和《西京杂记》谈到的西汉成帝时赵飞燕两姊妹使用沉香的记载应属较早的。《古今图书集成·香部》(以下简称《集成》)引《赵飞燕外传》:“(赵)婕妤奏书于后,上二十六物以贺,使侍儿郭语琼拜上。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水香、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我,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飞燕遗事》:“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殿上五层金博山香炉、青木香、沉水香、香螺卮、九真雄麝香。”《西京杂记》:“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设绿熊席,杂熏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赵飞燕外传》传为汉伶玄之作,但学者多以为是唐人伪托撰写的传奇小说。而《西京杂记》既有人说是汉刘歆所撰,也有人认为是东晋葛洪所著。《飞燕遗事》未详是何人所作,多猜疑是后人仿《外传》撰写。这些作品均属野史传说之类。不过并非无所本,如赵飞燕姊妹事迹大的方面基本见于《汉书·外戚列传》。至于《西京杂记》所载,连疑古派的著名人物顾颉刚先生都认为:“讲了汉朝的许多故事{10}”,按葛洪自己的说法,是刘歆将班固编《汉书》不用的两万多条资料辑录而成的。如此说来,见诸于文献记载的西汉宫廷内使用沉香在博山炉中熏烧的历史至少可以从成帝时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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