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第1期

“曾姬无卹壶”器名补说

作者:范常喜







  “曾姬无卹壶”于上世纪30年代,出土于安徽寿县朱家集楚王墓中,共有两件。其形制为方口,有盖,盖有四“S”形纽,长颈,垂腹,方圈足。颈部附两虎形耳。盖上、颈部、圈足部均饰蟠虺纹。通高78.7厘米。现藏于台湾省“中央博物院”。两件壶铭相同,皆铸于壶口内壁,包括合文在内共五行四十字,作:
  隹(唯)王廿又六年,圣之夫人曾姬无卹,(吾)宅兹漾陵,蒿间之无(匹),用乍宗彝尊壶,后嗣甬(用)之,()在王室。
  由于铭文涉及曾国的历史及曾楚两国的关系,因而引起了众多研究者的关注。半个多世纪以来,郭沫若、容庚、刘节、唐兰、杨树达、饶宗颐、李学勤、李零、刘彬徽、李家浩、刘信芳、黄德宽等{1}众多学者都对其进行了多方面的研究,并且多有创获。尤其是近年刘信芳先生将此壶铭文中原释为“望”的字改释为“(吾)”,随后黄德宽先生将原释“安”的字改释为“宅”,从而使壶铭文意更加晓畅。虽然铭文中已无难字,但对于此壶的定名,或者说作器者是谁?似乎还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
  
  此器一直被定名为“曾姬无壶”,故铭文中的“曾姬无”应是作器者自称。这也是绝大多数学者认同的一种观点。即使到新近黄德宽先生将“宅”字释出,依然认为铭文中的“(吾)”指代的是“圣之夫人曾姬无”,从而将作器者仍旧定为“曾姬无”②。
  另外一种观点是饶宗颐先生提出的,饶先生说:“向来以‘无’为人名,非是,余谓‘无’乃成语,犹言‘不吊’。③”连劭名先生从之,并说:“,或读为恤,《周易•泰》云:‘勿恤其孚。’《尚书•大诰》云:‘不昂自恤。’④”可见,饶先生是将“曾姬”当作了受器者。
  此外,任伟先生指出:从铭文内容看,认为此器为“曾姬”自作器有难以解释的矛盾。“曾姬”如为自称,那么其“后嗣”本身就是楚王室的成员,其后的“职在王室”一句就显然无从说起。所以“曾姬”当为他称,即“曾姬无壶”并非“曾姬”自作器。由铭文内容看,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的。铭文中的“漾陵”为地名,也即在漾水之旁。“蒿”唐兰先生释为“郊”。而“无匹”则当是作器者之名。故铭文大意就是:漾陵郊里的无匹,因为受到曾姬的看望与安抚而铸造宗彝,希望其后嗣能够永远拥有这些宗彝,并效忠王室⑤。
  按:从铭文内容来看,将此器定名为“曾姬无壶”,并且认为“(吾)”指代的是“圣之夫人曾姬无”,明显存在人称上的不联贯。铭文开始云:“隹(唯)廿又六年,圣之夫人曾姬无”,很明显用的是第三人称,而随后的“吾”则为第一人称。一句话中人称转换如此之快,很令人不解。而且从语法学的角度来看,此句中主语是“圣之夫人曾姬无”,后可直接接谓语动词“宅”,如此一来,人称代词“(吾)”就成了多余。任伟先生也认为从铭文内容来看,将作器者定为“曾姬”存在矛盾,但从绝大多数铜器铭文的程式来看,其将器名改定为“无匹”却并不可取。连劭名先生指出:“无匹,楚人常语,《楚辞•怀沙》云:‘独无匹也。’王注:‘匹,双也。’”⑥当属可信。
  我们认为饶宗颐和连劭名先生的说法是合理的,“无”义同“不吊”,当是古人对死亡的一种讳称。《说文》:“,忧也。”在先秦文献中亦作“恤”,常用于以下语境当中:
  《韩非子•外储说右上》:振贫穷而恤孤寡。
  《吕氏春秋•慎大》:上天弗恤,夏命其卒。
  《管子•小匡》:死丧相恤,祸福相忧。
  《晏子春秋•外篇第七》:不恤后人,暴虐淫纵。
  因此,将壶铭中的“无”理解为后人对曾姬过早地离开人世,不能继续照顾体恤后世子孙的一种“抱怨”是比较合理的,此种类似的“抱怨”还广泛地见于今天的哭丧语当中。
  值得注意的是,新近公布的曾国铜器铭文也为饶先生这一说法提供了新的旁证。2002年湖北枣阳郭家庙曾国墓地17号墓出土了两件同铭“曾亘非录鼎”,铭文作:“曾亘非录,为尔行器,尔永祜福。”黄锡全先生考释云:“非录”可以理解为“不录”,是对死亡的讳称,意谓不终其禄。器主为“曾亘”,亘即桓,是从其夫之谥称。两个“尔”都是指曾亘。是他人或者后人为死者曾亘作器⑦。此外,金文中另有“不录(禄)”见于《作益卣》:“不()益子,先死亡。”研究者指出:“不录(禄),死亡的意思。《尔雅•释诂》:‘无禄,死也。’无禄即不禄。《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士曰不禄’。⑧”可见,将鼎铭中的“非录”理解为“不录”当可信从,但黄先生仍将此鼎定名为“曾亘非录鼎”可能并不确切。
  由此我们认为“曾姬无壶”铭中的“无”应当理解为死的讳称,这样整篇铭文当理解为:曾姬过世,其后人将她下葬于漾陵,然后作了此壶以示后人。作器者当是铭文中的“吾”,但所指究竟何人尚不能确知。因此,如果按照青铜器名从作器者的命名原则,器名则不应再称作“曾姬无壶”,但如果是为了称说的方便,仍然还可将其定名为“曾姬壶”。
  
  【附记】小文得到陈伟武师审阅,特此敬致谢忱!
  
  注释:
  ① 各家出处可参见崔恒昇:《安徽出土金文订补》,黄山书社,1998年。李家浩、刘信芳、黄德宽文分见:《从曾姬无卹壶铭文谈楚灭曾的年代》,《文史》第33辑,中华书局,1990年;《蒿宫、蒿间与蒿里》,《中国文字》新24期,艺文印书馆,1998年;《曾姬无卹壶铭文新释》,《古文字硏究》第23辑,中华书局•安徽大学出版社,2002年。
  ② 黄德宽:《曾姬无卹壶铭文新释》,《古文字硏究》第23辑,中华书局•安徽大学出版社,2002年。
  ③ 饶宗颐:《选堂赋话》,香港万有图书公司,1975年。
  ④、{6} 连劭名:《〈曾姬壶〉铭文所见楚地观念中的地下世界》,《南方文物》1996年第1期。
  ⑤ 任伟:《〈无匹壶〉的定名及江汉曾国的族姓问题》,《文博》2002年第1期。
  ⑦ 黄锡全:《枣阳郭家庙曾国墓地出土铜器铭文考释》;襄樊市考古队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枣阳郭家庙曾国墓地》,科学出版社, 2005年。按:黄先生在考释中对此铭文提供了多种解释,但我们认为此种解释最符合铭文原意,故只取此释。
  ⑧ 马承源:《商周青铜器铭文选(三)》,文物出版社,1988年。
  


本文为全文原貌 请先安装PDF浏览器  原版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