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第1期

中国早期一统观念的起源与成因

作者:徐义华







  问题的提出
  
  在西方学说进入中国以前,中国的史学系统是稳定而圆满的,而在这个稳定而圆满的史学系统中,天下一统思想几乎是中国历史的主线,中国人自历史记忆的初期就接受了天下一统的观念。
  但随着近代科学方法的引入,尤其是考古学的发展,许多证据表明中国远古文化并非一源的,于是有人提出中国的“多元一体格局”理论。当前考古学界较为流行的一种观点也是文化的多元化,以苏秉琦先生的《中国文明起源新探》为代表,将各地古文化称为“满天星斗”,由此苏先生提出了一个命题,“在我们的历史教育中,有两个怪圈,一个是根深蒂固的中华大一统观念……”①。苏先生对考古文化的划分无疑是正确的,而中华大一统观念的存在也是事实,那么“满天星斗”的文化实体为何会产生出“大一统”的文化观念,就成为一个关乎国家起源和民族精神的重要问题。
  对于中国古代考古文化从“满天星斗”向一个中心转变,已有学者进行研究。如俞伟超、王巍、王晖等先生认为是4000多年的大洪水,使得处于江河下游的龙山、良渚文化被迫向地势较高的中原地区转移,四方汇集于中原中心文明区,从而使中原最先进入了国家时代,改变了原有的“满天星斗”局面②。
  关于中国古史系统的“大一统”思想的起源,则很少有学者讨论。但我们知道广大地域内的政权统一可以通过武力征服等外力手段达到,世界史上许多地区曾经出现的强大的军事帝国,达到广大地域内的统一,但大多都持续时间很短就遭解体,其地域内依然被不同文化所分裂。而中国文化的“一统天下”主题却是连绵不绝,自古及今。在这个统一格局中,不同族群间的认同感是维系统一的最重要因素。“一个国家可能的幅员取决于民族同一性……不同民族类型的个人之间是不可能有政治团结感情的。③”严文明先生也认为整个华夏民族都自认是炎黄后裔的主要原因是文化上的认同④。而中国正是在历史早期就已经形成了“天下一家”的认同思想。
  
  大一统观念的出现
  
  中国最早的完整的古史系统是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建立的,但从先秦文献和考古研究可以看出,中国大一统历史观念远远在此以前即已形成。
  早在春秋时期,《诗经·小雅·北山》就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表现强烈的天下一统的观念。春秋时期是一个动荡和分裂的时期,“礼崩乐坏”,“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这种社会环境是无法产生大一统观念的。所以春秋时期的大一统思想必不是当时所产生的,而是从上一个历史时代继承下来的观念。
  文献记载和考古文化表明,春秋以前的夏、商、西周时代,中国已经出现了初步的一统观念。
  商汤灭夏,《尚书·汤誓》:
  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汤在此处不是以外来征服者的豪壮和勇武来鼓舞士气,而是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也没有认为与夏民异类,而是以夏民的利益维护者自居,“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完全是一副为出夏民于水火的面孔。《墨子·非攻下》更说:“汤奉桀众,以克有(夏),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不宾服。”汤灭夏后,再次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论依据,“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仲虺乃作诰⑤”,汤对伐夏依然有道义上的担心,说明商人承认夏的天下共主地位。而代表夏文化二里头遗址的文化面貌与商文化的二里岗下层之间有着强烈的共性,以致有学者认为二里头三、四期与二里岗下层是同一序列,是商文化的早晚阶段,或者直接主张夏商同源⑥。这些都说明,夏人的确是中原地区得到认同的中心文化。
  周人对商的共主的地位的承认更明显,在其文诰中屡屡提及这一事实:
  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尚书·酒诰》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尚书·召诰》
  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年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尚书·无逸》
  周人明确宣称其政权是从殷人手中夺来的,承认商人曾经拥有共主的地位,尤其是《无逸》篇中,周人在自己论政的过程中对商代先祖也称颂有加,可见对商朝的认同并不只是一种抚柔商人权宜之计,而是周人实际的认识与态度。周人对商人的这种认同与融纳几乎持续于整个周代,《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宋,先代之后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丰厚可也”,依然承认宋为先代之后。齐《叔夷镈》:“虩虩成唐,有严在帝所,专受天命,翦伐夏祀,败乃灵师,隹小臣隹辅,咸有九州,处禹之堵”,商人后裔依然追颂其祖先配祭上帝的功勋,而这种配祭上帝是王所特有的祭祀规格,可见直到春秋时期,商人曾经为天下之王的事实依然被认同。
  夏、商、周时期,广大范围内铜器风格高度一致,尤其是花纹的一致。花纹是反映意识形态的,花纹的同性说明其思想认识也有共同的地方。三代相替,后朝对前朝的态度是相当恭敬的,虽然都声称受天命而伐,但都只是针对王一人,对于前代的文化与观念则几乎是认同和接受的。说明在三代时期,人们有高度的认同感,即一统观念的起源在三代以前即已出现。
  
  中国早期历史上的两次融合
  
  中国早期历史有两个重要的民族融合期,一次在黄帝时代,一次在尧、舜、禹时代。
  黄帝时代是中国历史第一次民族融合期,在这一时期内出现了文献记载中的第一次大规模部族战争。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豸區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微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⑦。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使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⑧。
  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阿,九隅无遗,赤帝大慑。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⑨。
  

[2] [3] [4]


本文为全文原貌 请先安装PDF浏览器  原版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