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6期
从认同的基本特性看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的关系
作者:钱雪梅
国内外已经有许多学者论及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的矛盾和张力。本文认为,矛盾冲突并非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关系的固有属性和全部内容。文章从辨析认同的基本特性入手,分别考察了个人的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以及族群的自我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的关系,说明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长期共存的事实及其含义。
关键词:集体认同 国家 族群
钱雪梅,女,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地址:北京市,邮编100871。
一、问题的由来
自20世纪中期以来,认同问题一直备受学界关注。民族学和政治学对于认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族群认同、民族国家认同和超国家认同(如欧洲认同)问题,尤其是三者之间的关系及其在全球化时代的变动和发展趋势。许多学者认为,国内族群认同、跨国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存在矛盾冲突,也有少数学者曾论及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的一致性,如李禹阶:《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重庆师范学院学报》1999年第2期。还有学者论证了族群认同与国族认同之间、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的辩证关系,如滕星、张俊豪:《试论民族学校的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中南民族学院学报》1997年第4期;张永红,刘德一:《试论族群认同和国族认同》,《中南民族大学学报》2005年第2期等。乃至把国内族群认同和超国家认同视为对国家认同的挑战和否定。关于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的关系,参见许小青:《1903年前后新式知识分子的主权意识与民族国家认同》,《天津社会科学》2002年第4期;陈志明著、罗左毅译:《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以马来西亚为例》,《广西民族学院学报》2002年第9、10期;戴晓东:《浅析族裔民族主义与公民民族主义》,《现代国际关系》2002年第12期;王剑峰:《族群性的陷阱与族群冲突》,《思想战线》2004年第4期;许纪霖:《现代中国的民族国家认同》,《世界政治与经济论坛》2005年第6期等。关于国家认同与跨国认同之间的张力和矛盾,几乎成为欧洲研究领域老生常谈的问题。如董小燕:《试论欧洲认同及其与民族意识的张力》,《世界经济与政治》2004年第1期;张旭鹏:《文化认同理论与欧洲一体化》,《欧洲研究》2004年第4期;郭艳:《全球化时代的后发展国家:国家认同遭遇“去中心化”》,《世界经济与政治》2004年第9期;李明明:《试析欧洲认同与民族认同的关系》,《欧洲研究》2005年第3期等。亨廷顿在其近作《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中把这种观点演绎到极致,他提出,次国家认同和跨国认同都是解构美国国家认同、威胁美国国家安全的主要因素。参见[美]塞缪尔•亨廷顿著、程克雄译:《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新华出版社2005年版。的确,张力和矛盾是国家认同与国内族群认同、跨国认同之间关系的重要表现,现代国内政治和国际政治生活中随处可见鲜活的例证。但是关键在于,这两对认同之间的关系是否只存在矛盾对立这个单一的维度?或者说,它们之间的矛盾对立是否是必然的?
本文只考察国家内部的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的关系问题。就此问题,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逻辑推论:假设国家认同与国内族群认同之间只有张力和矛盾的命题为真,那么,在认同主体是个人、世界划分为国家、国家包含多个族群的情况下,只有两种可能的结果:要么个人的感情和意识被两种对立的认同撕裂,个人既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族群;比如,受几千年反犹主义运动的影响,有的犹太人不堪国家与族群之间的尖锐对立,转而以“人类”作为自己的认同/身份。当代著名的犹太拉比Sholomo Carlebach在参观美国校园生活后评论道:“我问学生们他们是什么。假如有一个人起来回答:‘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我就知道那是位天主教徒。假如有一人说:‘我是一个东正教徒’,我就知道那是个东正教徒。假如有一个人起来回答说:‘我只是一个人类存在(human being)’,我就知道那是个犹太人。”参见[美]约拿芬•萨克斯:《现代世界中的犹太教及政治》,[美]彼得•伯格等著、李骏康译:《世界的非世俗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76页。要么两种认同不能并列共存,个人成为没有国家归属的族群成员或者没有族群身份的国家公民。
然而事实上,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既属于某个族群又属于特定的国家,既拥有族群成员的身份,又享有国家公民的权利。即便是那些谋求建立自己独立国家的族群和民族成员,在进行全面武装独立斗争之前,他们也不会放弃现存国家法律制度赋予公民的权利,否则便会失去其进行合法斗争的重要武器和平台。
这说明,国家认同与国内族群认同之间只有张力和矛盾关系的命题不是一个真命题。那么,在社会中,国家认同与族群认同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让我们首先认识“认同”本身。
二、认同的基本特性
“认同”(identity)是个非常麻烦的词汇,它无所不在,却又意义含糊、高深莫测。参见[美]塞缪尔•亨廷顿著、程克雄译:《我们是谁?美国国家特性面临的挑战》,第20页。根据菲利普•格里森的研究,identity一词来自于拉丁文idem,原意为“相同”或“同一”(the same),16世纪在英语中出现,起初主要用于代数和逻辑学。从洛克时代开始,identity才与哲学中的认识主体问题发生关联,为今天的广泛使用奠定了基础。然而,20世纪30年代初出版的第一本《社会科学百科全书》中,还没有identity的条目。直到20世纪50年代急剧的社会变迁中,很多人都面临着确定认同和身份的问题,identity才成为社会科学中一个流行的词汇,并很快普及开来。参见Philip Gleason, "Identifying Identity: A Semantic History,"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Vol. 69, No.4 (March 1983), pp.910—931。
一个词汇的广泛普及,意味着其内涵不确定性的增加。特别是像“认同”这类与认识主体密切相关的概念,更是见仁见智。大体说来,在社会学领域,identity主要描述一种特殊的集体现象,包含群体特性和群体意识两个层面,指代:(1)一个群体的成员具有重要的乃至根本的同一性,即群体特性;(2)群体成员团结一致、有共同的性情意识和集体行动。如安东尼•史密斯指出,“民族认同”(national identity)这个术语取代了先前的两个术语:“民族特点”(national character)和“民族意识”(national consciousness)。参见[英]安东尼•史密斯著、叶江译:《民族主义:理论,意识形态,历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8页。而在政治学领域,identity是一个不同于“物质利益”的分析概念,分析家们用它来解释政治行为的非工具性(non-instrumental),强调身份和集体认同对个人行为的深刻影响,参见Jean L. Cohen, "Strategy or Identity: New Theoretical Paradigms and Contemporary Social Movements,"Social Research ,Vol.52, No. 4 (Winter 1985), pp.663-716。类似的观点也是国际关系理论建构主义学派的一个重要主张,即把认同和身份视为特定政治行为的产物或结果。参见Roger Gould, Insurgent Identities: Class, Community and Protest in Paris from 1848 to the Commune,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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