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之神

 

  路过陕南的一个山镇,我停下车去看望同学。同学是这个镇的镇长,正在附近的村里推广地膜技术,一户农民不愿意,他嚷叫得红脖子涨脸。知道我来了,他一脚的泥水踢踢踏踏地跑了来,就把我往路边的小店拉。他说:我得请你吃饭!我说我掏钱呀。他说:我知道你有钱,可我要尽地主之谊!一进店里,老板就反映镇上的某个部门吃饭老打白条子,恳求镇长能催催。我的同学就骂了一声很粗野的话,要了白条子,拍腔子说明日他就负责让来结账,还顺手拿炭在墙上写了:谁再吃饭打白条子谁就是猎!落款是他的名字,名字写得龙飞凤舞。我们在小店里吃萝卜干炒腊肉,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老板把汤端上来时,汤太满,淋淋地洒了一地,我的同学说:客人是省城的,你把汤盛得那么满,难受不难受!老板说:来了贵人我才盛满的,你还嫌满?便从桌上端了汤盆,就立在我身边,呼呼噜噜喝了几口又放在桌上。我的同学气得拍桌子,骂老板不文明,把人丢尽了,让重新做一盆汤来。我赶忙打圆场,说老板毕竟是实诚人,而我又不是多讲究。我的同学没让再做汤却还骂老板:多亏请的是同学,若是上边的领导,你狗日的就把我的前程毁了!没想老板嘻嘻笑着,说:镇长你还有什么前程,都五十开外了还在镇上,你是把这个镇子买下啦。噎得我那同学一脸通红,却随之头往后一仰,自己笑了个没死没活。
  我的同学是非常能干的,他在同学中是最早一个当上科长的,从政的人奋斗着就是要升迁,但几十年了他一直还是个科长,这其中不知有多少酸辣苦咸的事,我几次开口想问他,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就闭了嘴。吃过饭,他领我们在镇子里转悠,介绍他们的农贸市场,介绍新盖的小学校,介绍砖瓦窑和远处山坡上的葡萄园。镇上的人见了他不是招呼着让吃饭喝茶,就是哭丧了脸向他诉苦和告状。他与在井边打水的女人说很骚的话,又将一个撞见他就跑的秃子喊住骂了个狗血喷头。末了对我说:这地方好吧?我说好是好,可你总不能在这儿养老送终啊!他的脸在那一阵是黑了,说他几次被作为副县长的候选人而考察过,可最后每次都被别人顶了,他当了十几年的镇长,是全县最老的一个镇长了,县委前年让他到县粮食局去当局长,镇上的人却联名给县委写信不让他走。他恨恨地说:当局长和镇长一个级别,既然群众不让我走,我就在镇上继续做我的土地神吧。
  他说他是土地神,这话说得好。返回省城后,我常常想起他,想起他说的这句话,就画了这张“土地之神”的画。在中国的诸神中,土地神是最实在的神,他管的事多,也很威严,但他坐的不是殿,是庙,而庙又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