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初录(34)

 

 
  遗憾的是地太少了,未修台田的,一片一片像缀起的补丁,修了台田的,可怜却总是席大的炕大的转不开牛。地里又都是黑碎石片碴,永远吸不了鞋底,不小心却会割破脚心,耕作农具便限制到一种扇形的板锄。这类地土,如果在别的地方,寸草也不会生长,这里却最适宜种包谷、洋芋、扁豆、绿豆、云豆、黄豆、南瓜、红薯,农民称道这石碴里有油。那一种老包谷,颗粒并不大,却十分饱满,是离太阳近的缘故吧,太阳的金黄使其灿灿发光,做饭易煳锅,嚼起特别味长。洋芋只要下种便有收获,两个洋芋在火塘边烤了,便会吃得连打饱嗝儿。最富有的是山上的树,浅山里树很杂,蛇出没无常,冷不防就从草丛里拐行而来,身上又都五颜六色,或许缠在树上,或许盘在岩头,或许如枯木一般横在路上。外地人免不了一步一个心跳,本地人却用树枝一挑,“日”地甩出去,随便得很。还有一种什么草,叶下尽长着茸茸的倒钩白刺,视之如绒毛似的,手一捉,竟如蝎蜇一般,奇怪的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将这草捣碎成泥敷在伤处,则立即痛止。那商芝更是满山都是,春天里长得如佛手,摘下晾干,蒸可以吃,炒可以吃,据说秦时四皓避乱隐居商州,就是以此为食,营养丰富,滋味比黄花菜倒淳。于是那黄花菜便不稀罕了,家家门前的地堰上,都长着一丛一丛,花开了也不去采,不为食用,只为好看。深山的林却浩瀚无边,森林开发队一日一日在那里修路建场,但那些可做栋的梁的松树、柏树、栲树、槲树、桦树,路险不能运出,只好在那里枯死、腐烂。山民们用麻袋装了那黑灰似的木土背下山到公路边,一麻袋三角钱卖给那些栽花育草的城里司机们了。浅山里有野兔、山羊,深山里有野猪狗熊。山民们人人一身兼三职:农夫、药户、猎人。三四人、七八人结伙成队上山围猎,守点的严阵以待,赶山的大声吆喝,那阵势雄壮得如古罗马大战。虽每个村子少不了有被野兽抓破了头的脸的残疾人,但出猎便不空回。曾经一个人看见了一群野猪从岩上跑来,只一枪打中了为首的一头掉下岩来,后边的一条线紧跑的野猪以为前边的同伙在跳涧,一个一个也就从那里跌下岩死了,竟有十一头。
  山果在这里最有特色,桃儿都是茶碗大,一律歪嘴儿,白的嫩白,红的艳红,是山中少女脸的缩小。夏天的日子里在山里行走,几天几日也用不着去吃五谷,这种仙物可以吃饱又不伤胃。秋天的板栗、核桃更是满山遍野,无家无主,只要你肯捡就是。若是一个人到山洼去,一洼半人高的绿草,草头一层红的黄的紫的花蕊,仰身而卧,吸几口花香,听几声鸟鸣,如痴如醉,再爬起来往坡根去,在那栗子树,核桃树身上蹬上一脚,那果子就哗哗坠落一地。山木丛杂,不能大面积地种植谷蔬,又近山之家不须柴薪砍伐,山民们就挖药材,扳竹笋,采蘑菇、香蕈,捡核桃、栗子,剥棕,取枸,割漆,收蜜,摘茶,锯板,烧炭,缠葛,破竹,编荆。常常在日暮时分,听见山的这儿那儿有着山歌,和者盖寡,间或就见河中有了木排,人在上边坐着,三点两点,归家“一叶扁舟”去了。随之,山洼处处冒起炊烟,四野云接,鸦群盘旋,三三五五的剪了尾巴的狗在吠。
  从远古以来,这里一切都是自产自供,瞧瞧建筑,便足看出人的性格:从来没有院落,住屋又都是四四方方一个大间,以门槛为界,从不向外扩张。阴阳先生的择屋场风水,原则只有一条,就是深藏。一般从不结村聚庄,一家一户居之,即使三五集而一起,必是在背风洼地,从不像陕北人的村寨或县城总是在高山顶上,眼观四方,俯视众壑,志在天外。他们家再穷再贫,从不想到外地谋生,对于在外工作的人,倒常常要议论个离乡背井的苦楚,即使现在已经十分热闹的柞水县城,镇安县城地势建筑也一个是槽状,一个是瓮形。至今在深山里,也多少存在着宁肯家里的东西腐烂坏臭,也绝不愿出售贩卖的习惯。古时整个地区没有钱店,当行货绸缎、皮毛、毡毯,衣服鞋袜,银镂匠作等铺,花布、油盐、釜甑、锄镢、药材等项,俱系随便贩运,朝买夕卖,本小利微,至于坐贾行商大本生意则几乎绝迹。而现在城镇,除了国营商店、饭馆、旅社外,小商小贩也还不多。间或几家营业的,也是要卖烟酒,全是烟酒,要卖油条,全是油条。工匠从无外来,故夺巧技艺者稀少,日常用具皆自个为之,器坚朴耐用,但样子劣拙不堪。
  正因为这里闭塞,也以此保守了传统古朴之风俗。此地老根老总的户少,除台湾省外,各地都有新迁户,客籍便称之为下河人。但井间相错,婚姻相通,任恤相感,庆吊往来,浃洽投机,故五里一腔,十里一调,而礼节尚习不甚相远。家家日月稍宽裕,必要酿酒,料或用包谷,或用大米,或用柿子,或用甜菽杆,常在门前路边,以地坎挖灶,安上锅,放上发酵的料,上架一锅,烧酒而成,过往人只要说酒好,随便舀喝。再是腌肉,每家每年至少养二至三头肥猪,或者交售一头,或者全部宰了,腌以盐,熏以烟,即为腊肉。喝酒吃肉,在这里不仅为生活之需,同时也成了一种娱乐和艺术。一般的亲戚,一般的工作干部,他们并不认官职大小,名望轻重,只要是从外地来的,必是有饭就有肉,有肉就有酒,自酿的酒初喝味道并不好,但愈喝愈上口,酒令五花八门,冬天的夜晚便可以从黄昏一直喝到第二天清早,以谁家酒桌下醉倒的人多为荣耀。吃肉更是以方块见长,常在稀饭里煮有肉块,竟使外地人来吃面条吃过半碗,才发觉碗底尽是大肉片子而感慨万千。故在这里工作的干部调到外地,都善吃善喝,问之,便说“镇柞锻炼的”。并感叹之:在镇柞,不会喝酒吃肉就不能当干部啊!风气淳朴,欲尚朴野,外面世界多认为山民性情不驯,其实绝无强悍之徒,全陕西以商州容易治理,商州又以镇柞易治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