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奕䜣

 







◎皇位之争与兄弟失和

  爱新觉罗·奕䜣,清宣宗(道光帝)第六子,道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生(1833年1月11日),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初十日去世(1898年5月29日),是第一代和硕恭亲王。
  在道光帝的诸皇子中,奕䜣资质最佳且最受父皇宠爱,但“聪明反为聪明误”,他却无缘皇位。这一历史的“偶然”,注定他以后从政道路的大起大落。奕䜣经历了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几度执政,又几度被黜。最终,他不得不拜服在慈禧太后的淫威之下。
  奕䜣集智慧、机敏、才略、雄心于一身,唯一缺乏的是权术和心计。他一生的政治挫折,多与此有关。
  不过,奕䜣因创造了一系列第一而名垂青史。他是晚清诸王中放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他长期主持“洋务”,创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和“同文馆”,前者是外交部的前身,后者是外语学院的雏形。
  奕䜣生逢乱世,锐意革新,提倡“自强”,推动“洋务”,使衰落中的清王朝一度呈现“中兴”的气象。因此被尊为“贤王”,死后赐谥号“忠”。
  ◎皇位之争与兄弟失和
  中国古代有“龙生九子”之说。一为蒲牢,好鸣叫,为钟上钮鼻;二为囚牛,好音乐,为胡琴头上刻兽;三为睚眦(yázì) ,好杀,为刀剑上吞口;四为嘲风,好历险,为殿阁走兽;五为狻猊(suānní),好坐,为佛座骑像;六为霸下,好负重,为碑碣石蚨;七为狴犴(bìàn),好诉讼,为监狱门口的镇压之物;八为屃(bìxì),好文章,为石碑两旁蜿蜒饰物;九为蚩吻,好吞噬,为殿脊兽头。以上九子,形态无一像龙,爱好也大相径庭。
  道光帝恰好也是九个“龙子”:长子奕纬、二子奕纲、三子奕继、四子奕詝、五子奕誴、六子奕䜣、七子奕譞、八子奕詥、九子奕譓。他们的性格、旨趣、相貌,乃至命运也各不相同。二子奕纲只活了2岁,追封顺郡王;三子奕继只活了一个多月,追封质郡王。长子奕纬好不容易活到24岁,又突然死去。信修明《老太监的回忆》说:诸皇子(阿哥)的师傅教读甚严,他告诉大阿哥奕纬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当皇上。奕纬却说:“我做了皇上,先杀了你!”师傅将这话转奏给道光帝。皇帝大怒,把大阿哥叫来。他刚跪下请安,皇帝上去就踢了他一脚,正好伤了裆部要害,没过几天就死了。道光帝很后悔,追封他为隐郡王。
  三个皇子相继死去,使爱新觉罗家族内部弥漫着一股不祥之气。尤其是道光十一年(1831)四月长子奕纬的猝死,几乎令道光帝有些绝望。将来的大清王朝该由谁继承?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奕纬死后不久,皇四子奕詝和五子奕誴就相继降生了。
  奕詝和奕誴年龄相仿,奕詝生于道光十一年六月初九日,奕誴生于同年同月十五日。据说,奕誴生母祥贵人妊娠本在奕詝生母之前,应先产,结果却迟了6天才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皇宫内,在皇后以下,有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等,分住12宫。皇上住养心殿,每晚让值更太监唤某妃至。管理很严,敬事房有记载,某年某月某日某妃来,以便查考。奕詝生母全贵妃(后封孝全成皇后)时年23岁,工于心计。她从太监处得知祥贵人妊娠在前,非常着急。她知道皇帝选任大阿哥虽然是以贤不以嫡,但年齿在前的阿哥显然占有一定优势。所以每当御医诊察时,全贵妃总问大夫是否可以早生。御医说:可以早生,但恐寿命不长。她就授意说:我想让他早生,你不妨一试,如果生了大阿哥,我必重赏。于是御医用了保胎催生的药,奕詝未足月就呱呱落地,比奕誴整整早产了6天。但因为是早产儿,他一生多病,寿命不长。
  奕詝和奕誴的诞生,令道光帝旻宁龙颜大喜,宫廷中也洋溢着一片欢庆的气氛。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弟弟奕誴很快就在父皇面前失宠了。综合一些记载,大概有如下原因:其一,奕詝生得眉清目秀,奕誴却长得面貌粗丑;其二,奕詝的生母全贵妃,地位高于奕誴生母祥贵人;因她在旻宁诸妃中最受宠爱,所以很快就晋封全皇贵妃乃至孝全成皇后;其三,奕詝为人沉稳,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奕誴却毛毛燥燥;其四,奕詝好学,有一定文才,奕誴却大大咧咧,流于粗俗。有一次,旻宁召见诸皇子应对,奕詝、奕䜣的回答都很令他称心。轮到奕誴对答,却吞吞吐吐,不知所云。旻宁越听越气,不禁高声骂道:“竖子(小子)不可教也!”说罢操起一个茶盂砸了过去。不巧,正好打在奕誴的颧骨上,一时鲜血直流。他连怕带痛,当即倒地昏厥过去。诸皇子乱作一团,旻宁也后悔不迭。但事情过后,奕誴仍是很难得到父亲的夸赞。
  道光二十六年(1846),旻宁已65岁,到了必须考虑储君的时候。此时,在几个皇子中,奕詝(四子)和奕誴(五子)都是16岁多,奕䜣(六子)14岁多,其余诸子或庶出或为幼童。这一年,奕誴被过继给嘉庆皇帝的第三子惇亲王绵恺。这意味着不为父皇所喜的奕誴已退出了皇位竞争。这样,皇位继承人只有在奕詝和奕䜣两兄弟之间选择。
  奕詝与奕䜣自幼关系密切。奕詝的生母孝全成皇后死时,他才10岁,由奕䜣生母静贵妃抚养。因此,两兄弟朝夕相处,感情融洽。
  奕䜣6岁入上书房,与奕詝共同学习。据说他在武艺和知识方面均优于奕詝。奕䜣曾创制枪法28势,刀法18势,道光帝赐以美名,枪法曰“棣华协力”,刀法曰“宝锷宣威”,并把白虹刀赐给他。
  道光帝在选定嗣君时颇费踌躇。如按照中国历代汉族王朝“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的立嗣规则,奕詝顺理成章应继承皇位。奕詝2岁时,道光帝的孝慎皇后去世,生母全贵妃晋封全皇贵妃,统摄六宫,第二年又被立为孝全皇后。所以,奕詝实际居有嫡长子地位。但满族继嗣传统有别于汉族,是“立贤不立嫡”,才能是选拔的一个重要标准。如果在崇尚武功的开国时代,像奕䜣那样精于骑射、聪敏过人的皇子理应是更佳人选。但道光帝反复斟酌的结果,最终选定的还是奕詝。
  道光二十六年(1846)六月,道光帝写下预立皇储密旨:“皇四子詝立为皇太子,皇六子奕䜣封为亲王。”在清朝秘密立储的朱谕上,同时写入两人的,仅此一例。说明道光帝在定四子奕詝嗣位时,对六子奕䜣仍格外器重。道光三十年(1850)正月,衰迈的道光帝病势加重,又写下一道谕旨:“皇四子奕詝著立为皇太子,尔王大臣等何待朕言,其同心赞辅总以国计民生为重,无恤其他。特谕。”十四日,令诸王公大臣到正大光明殿匾额后取下鐍(jué)匣,宣示朱谕,即道光二十六年的建储密旨,同时把刚写好的朱谕颁示给诸大臣。
  道光帝为什么最终选定了奕詝?清朝官书中当然不会有记载,而在稗官野史中却又众说纷纭:
  其一,道光帝曾预先写好立储朱谕,置正大光明匾后。书写时有太监在阶下窥视,见末笔拉得很长,猜想写的是奕䜣的䜣字,而不是字。这件事渐渐传出,道光帝知道后很不高兴,便改立了奕詝。
  其二,奕䜣排行老六,天资聪颖,道光帝很喜欢他,几次想放弃嫡长子奕詝而立他为皇储。道光帝临终时,忽命内侍召见他。恰像巧奕詝入宫请安,听说这个消息感到很惶惑,急忙到父皇身边。道光帝见到他轻声叹息了一声就昏迷过去,嘴里还在问:“六阿哥来了没有?”等奕䜣赶到,父皇已驾崩,奕詝已经即位了。
  其三,奕詝的生母孝全皇后与孝和睿皇太后(道光帝的母后)婆媳不和。她由贵妃晋升皇后不久,就暴崩了。《清宫词》有云:
  如意多因少小怜,
  蚁杯鸩毒兆当筵。
  温成贵宠伤盘水,
  天语亲褒有孝全。
  这首诗的原注说:奕詝生母孝全成皇后当初由皇贵妃统摄六宫,随即立为皇后,数年后暴崩,似有隐情。但当时孝和睿皇太后还在世,家法森严,道光帝也不敢深究。所以赐谥号曰“全”。道光帝为此十分悲痛,决定不立其他妃嫔的皇子而立奕詝,想以此告慰皇后亡灵。孝全成皇后33岁突然崩逝,是否为太后所加害,目前无从确认。但道光帝与孝全皇后感情深笃是可以肯定的。皇后死后,道光帝再未立中宫。
  把三种说法归纳起来分析,奕䜣的优势在于天资聪颖,有才华。奕詝的优势在于嫡出、年长,加之其母暴死似有冤抑,道光帝感到内疚,爱屋及乌,想在奕詝身上作些补偿,似乎也不无道理。
  道光帝先后两次写下两道立储朱谕,这在清朝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所谓被太监看破底细,大概只是一种说辞,真正的原因应该还是他对两个皇子宠爱有加,难于取舍。
  相比之下,奕詝虽有一定优势,但劣势也很明显,即身有残疾。清朝历代皇帝为了保持八旗子弟的武功,一直强调骑射技术,并身体力行地加以表率和提倡。据说道光帝的骑术至精。奕詝尽管体弱,骑术也很娴熟。为皇子时,从猎南苑,驰逐野兽时,不慎坠马伤股。经骨医治疗后,终生行路不便。咸丰初年,在京师市井传有“跛龙病凤掌朝堂”之谣。跛龙,指咸丰帝奕詝,病凤指慈安皇后体弱多病。尽管有此不利条件,奕詝终得皇位,在很大程度上是与他的师傅杜受田的谋划分不开的。
  杜受田,道光三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他入值上书房教授奕詝时,已49岁,通籍典而熟世故,老谋深算。奕詝6岁入学,师从杜受田10年之久。据说旻宁晚年衰病,一日召两皇子入对,借以决定储位。两皇子各请命于师。奕䜣的老师卓秉恬讲:如果皇上垂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卓秉恬曾任大学士,官居一品,是一位才德兼备的老臣。但他为人坦率,常在亲贵主持的会议上发表异议,以致不为当权者所喜。卓秉恬这种直率的性格在言传身教中极大地影响了弟子奕䜣。杜受田虽职位较低(当时只是从二品,担任上书房总师傅),但在处事与揣摩道光帝心思方面却胜过卓秉恬。杜受田告诉奕詝:阿哥如条陈时政,知识远不敌六爷(六皇子奕䜣)。惟有一策,皇上如自言老病,将不久于位,阿哥只是伏地流涕,以表忠孝之心就成了。两皇子都按师傅的主意行事,旻宁认为奕詝仁孝,储位的事于是决定下来。
  关于杜受田的授意,还另有一种版本,载在《清史稿·杜受田传》:“宣宗(道光帝)晚年,以文宗(奕詝)长且贤,想把国家大业托付给他,犹豫未决。适值南苑狩猎,诸皇子都随从前往。恭亲王(奕䜣)猎获禽兽最多,文宗却未发一箭。道光帝问他缘故,回答说:‘时下刚到春天,鸟兽生息,不忍伤生以干犯上天的和谐。’道光帝闻言大喜,感慨道:‘这真是帝王之言啊!’于是密定立储人选。这都是受益于杜受田的辅导。”
  以上两种说法的可信程度无从确定。比较起来,后一说的可信程度更差一些。满族人早在入关前就有按照一定节气组织狩猎的传统,奕詝在行围狩猎开始后才提出“鸟兽生育”、“不忍伤生”,未免造作,且有悖常理。但不管内幕如何,奕詝得位受益于杜受田的谋划应是大致不错的。奕詝即位后,晋升他的老师为太子太傅,调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杜受田病故时,奕詝如丧考妣(父母),以致手抚着棺材放声痛哭。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传言。
  道光帝在位整整三十年(1821—1850),过失不少,选定奕詝、放弃奕䜣就是一个重大的失策。道光帝本不是一个识人明君,他当政时重用的大臣多是庸碌之辈。他选定奕詝看重的是虚伪的仁孝,而不是实际的才能。这一点不能不给晚清政局的变化埋下深深的隐患。
  就奕詝、奕䜣二人的人品与资质而言,奕䜣在哪方面都比奕詝强许多。这可以从二人后来的作为上看得一清二楚。奕䜣才具优长,思想敏捷,锐意创新,敢于直言,虽生逢衰世,仍获“贤王”之称。而奕詝做了皇帝不久,就在内忧外患的交相煎熬下消极颓唐,沉溺酒色,不思进取,终因酒色戕身,31岁就撒手尘寰,把日益残破的河山留给了年幼的独子载淳,徒然为野心勃勃的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提供了机会。道光帝误立奕詝,使清朝走上了一条更屈辱更坎坷的道路。
  咸丰元年(1851),未满20岁的奕詝即位,封奕䜣恭亲王。几乎与奕詝即位同时,洪秀全等人在广西金田发动了太平天国起义。太平军迅速壮大,由广西而湖南,由湖南而湖北,很快攻入长江流域的武汉并进取南京。咸丰三年(1853)四月,林凤祥、李开芳率太平军精锐北伐,兵锋直抵直隶,迫近北京。清廷震动,咸丰命奕䜣成立京师巡防处。同年稍晚,又受命他担任军机大臣。从此,奕䜣开始了历经咸、同、光三朝的政治生涯。
  在这段时期,兄弟两人的关系还比较和睦。但是,随着奕䜣生母孝静成皇后的去世,他们的关系变得疏远了。
  奕詝即位后,曾封奕䜣的生母即自己的养母为康慈皇贵太妃。奕䜣希望尊她为皇太后,奕詝却不同意。奕䜣不愿善罢甘休,几次奏请为生母加封。奕詝却认为,康慈皇贵太妃虽然抚养了自己,但不是生母,按例,不应封为皇太后。咸丰五年(1855),康慈皇贵太妃病重,奕䜣与奕詝每日问安。一日,奕詝往寿康宫探视太妃,太妃神情恍惚,见床前人影晃动,以为是奕䜣,就拉着他的手流泪说:“当年阿玛(满语呼父亲之词,这里指道光帝)实欲传位于你,想不到被四阿哥(奕詝)得去,我现将此事告诉你。”奕詝知道她认错了人,忙呼:“额娘!”太妃一看是他,仍翻身向墙,一言不语。奕詝心中不悦,记恨太妃对奕䜣的偏爱和泄露了内情。奕䜣却对此一无所知。不久太妃病危,奕詝入内问安,恰遇奕䜣自内而出,奕詝问太妃病情,奕䜣跪泣说:“病已经很重了。我想她是等着得到封号才能阖眼吧。”奕詝仓促中未置可否,随口敷衍:“哦!哦!”奕䜣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把这理解为奕詝已同意晋封,立即到军机处传达他的旨意。礼部奏请尊皇贵太妃为康慈皇太后。事已至此,奕詝不能不准奏。事后,他却十分恼怒,认为是奕䜣故意要挟自己。
  康慈皇太后尸骨未寒,咸丰帝就以奕䜣办理皇太后丧仪多有疏漏为借口,免去他的军机大臣、宗人府宗令、正黄旗满洲都统等职务。同时警告他“自知敬慎,勿再蹈愆(qiān )尤(勿再犯错误)”。从此,兄弟感情破裂。后来,虽然又授予奕䜣都统、内大臣等职务,但终咸丰一朝,他再也没有得到信任和重用。
  兄弟失和这件事,反映出奕詝心胸狭窄,为人刻薄。而奕䜣年轻气盛,对已经做了皇帝的哥哥敬重不够,也是一个原因。

◎叔嫂合谋与三次被黜

  咸丰末年,在政坛上蛰伏多年的恭亲王奕䜣连续办了两件大事,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权要。
  第一件大事,临危受命,与英法联军议和。咸丰十年(1860)六月,英法联军再次出现在天津,要为上一年在大沽口遭受的失败雪耻。联军攻占大沽、天津后,快速北进,连破清军僧格林沁部,逼近北京。咸丰帝把与联军议和的任务交给怡亲王载垣。载垣下令扣留以巴夏礼为首的英法谈判代表38人,又奉奕詝之命处决了其中26人。此事刺激了联军,继续向北京进攻。僧格林沁部在京郊张家湾、八里桥(均在今通州区)连遭重挫,联军进抵北京。奕詝惊恐万状,从圆明园逃往热河。临行前,他授权28岁的奕䜣作为全权大臣负责与联军议和。
  联军进入北京,肆意施虐,焚烧了圆明园。当时,奕䜣处境危险,手下无将无兵,只有几名官员相助。更重要的是,他从未与“外夷”(洋人)打过交道,不能不担心会遭到后者的报复或侮辱。通过谈判,奕䜣对洋人有了更多了解。以前他对洋人抱着蔑视态度,并掺杂着仇恨与恐惧。但是在与英、法、俄等国签订了屈辱的《北京条约》(1860)后,他的态度发生明显转变。
  在鸦片战争(1840)以前,清朝认为同外国关系仅是“理藩(藩属)而已,无所谓外交”。俄国使臣来华,照例由理藩院接待,其他各国使臣由礼部接待办理。鸦片战争后,由两广总督专办与欧美国家的交涉,特加钦差大臣头衔,称“五口通商大臣”。与列强签订《北京条约》后,奕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奏请创立一个主管外交事务的机构,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简称总理衙门。总理衙门的权限日益扩展,综理所谓“洋务”的一切方面,包括邦交、条约、通商、传教、办工厂、修铁路、开矿山、购买外国船炮、引进外国技术、造船、造兵器、训练新军、办学校、派留学生。总理衙门的权力越来越大,在中国的近代化进程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总理衙门存在的40年中,奕䜣任首席大臣28年,庆亲王奕劻(kuānɡ) 任首席大臣12年。直到光绪二十七年(1901),据《辛丑条约》第12款规定,改为外务部,仍列六部之前。
  奕䜣是清朝诸王中第一个放眼看世界的人。在通州八里桥战役中,八旗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在英法联军的现代化武器面前,不堪一击,一败涂地,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他的思想由原先的“攘(消灭)夷”转变为“师(学习)夷”。“师夷”的目的是“自强”,自强的目的是御侮,前提是实现军事近代化,首先就是练兵。他在北京设立同文馆,选八旗子弟学习外语,以及天文、化学、数学。派遣幼童出国学习,这成为中国近代留学教育的先声。他还提出按照西式训练八旗军队;在各地建立制造局,造船厂;建立总税务司,聘用外国人管理海关。这些举措,在当时都是空谷足音的新鲜事。以此为标志,中国进入以“自强”为中心口号的洋务运动时期,奕䜣也成为清廷洋务派的总代表。
  第二件大事,与两宫皇太后联手,发动“辛酉政变”。咸丰帝死后两月,内阁曾为东宫皇太后钮祜禄氏加上徽号慈安,对西宫皇太后叶赫那拉氏加号慈禧。这一年,恭亲王奕䜣30岁,慈安太后25岁,慈禧太后26岁。因两宫皇太后是奕䜣之嫂,所以这次政变又被称为“叔嫂合谋”。
  关于政变过程,前面已述(见《郑亲王济尔哈朗》),这里不再重复。需要补充说明的一点是,以往一般史书往往突出兄嫂首先是慈禧太后在政变中的作用,却忽略了小叔子奕䜣的作用。这主要是基于此后近半个世纪中慈禧太后对清朝的统治。实际上,离开恭亲王奕䜣在军事、行政上的支持,深居宫闱的两太后绝对无法击败位高权重的顾命八大臣。这场政变,可以认为是奕䜣一生中对历史影响最大的一个事件。
  这次政变,对晚清政治产生了深刻影响:
  其一,幼帝即位。咸丰十一年(1861)十月初九日小皇帝载淳在太和殿即皇帝位,举行大典。同日颁谕,称奉皇太后懿旨:“现在一切政务均蒙两宫皇太后躬亲裁决,谕令议政王、军机大臣遵行,惟缮拟谕旨仍作为朕意宣示中外。”此后谕旨,仍用“朕”字,实际体现的是两宫的意志,而朝野却难以指责。
  其二,重建年号。咸丰帝死后,顾命大臣曾为新皇帝拟定年号祺祥,于七月二十九日颁行。载淳即帝位的次日,改年号同治,以明年(1862)为同治元年。祺祥成为清朝最短命的年号。
  其三,太后垂帘听政。垂帘听政的仪制是,两宫皇太后和小皇帝在养心殿召见群臣。太后面前垂帘(纱缦或纱屏),小皇帝坐于帘前。官员的任免升调由议政王、军机大臣呈递名单。太后审定钤印发下缮旨。名为“听政”,实则一切事务都由两太后亲自裁决。
  叶赫那拉氏(慈禧皇太后)原是一个宫女,由于怀孕生子,升为贵妃,儿子载淳是咸丰帝独子,后来当了皇帝,母以子贵,她又成了太后。但按照清朝皇室家法,皇后无权控掌朝政。如清太宗皇太极病逝,皇子福临年方6岁,由同姓贵族睿亲王多尔衮和郑亲王济尔哈朗辅政;世祖福临病没,嗣君玄烨年方8岁,由异姓贵族鳌拜、索尼等辅政。从未闻有太后听政的先例。当时载淳也是6岁,本有前例可以遵循。所以会造成太后“垂帘”的局面,主要是宗室诸王争权夺势的结果。
  其四,亲王辅政。两太后得恭亲王奕䜣之助,政变得以成功,实施垂帘听政,也不能不依靠奕䜣辅佐。于是晋升奕䜣为议政王,领班军机大臣,综理朝政。但奕䜣的议政王,不同于清初多尔衮的摄政王。“议政”的前提,是两宫太后亲操权柄,奕䜣只能辅佐她们处理政务,却不能代行朝政。议政与摄政,一字之差,差别是很明显的。
  奕䜣自咸丰五年(1855)退出军机处,直到奕詝病故,前后历时6年,未能参与国家大政。辛酉政变,使他一跃成为宗室诸王中一言九鼎的关键人物。同时,他还获得领取亲王双俸、生母康慈皇太后追加尊谥并升祔太庙、长女赏封固伦公主等殊荣。
  在诸王中,奕䜣的见识才干首屈一指。他执掌枢要后,继续重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汉族大臣,使萎靡的朝政一时有所振作。同治三年(1864),清廷因剿灭太平天国论功行赏,以奕䜣功居首位,赏加三级军功,加授其长子辅国公载澂贝勒衔(时年7岁),封其三子载濬辅国公(生仅一个月)、次子载滢(4岁)不入八分辅国公。奕䜣的宠荣和权势达于极盛。然而,随着国家的内忧外患有所缓解,慈禧太后对他的防范也在加强。
  奕䜣出身皇族最显赫的家庭,一向自视甚高,功高位尊,也不免骄盈。何况他敢于据理直言,对太后懿旨常有异议,难免引起后者不悦。兄嫂二人由当初的同舟共济到貌合神离,矛盾逐渐显现。
  奕䜣政治生涯中受过四次打击,第一次在咸丰五年(1855),已见前述。在慈禧太后擅权时期,他又前后三次遭到罢黜。
  第一次:同治四年(1865)二月,翰林院编修蔡寿祺上疏弹劾议政王揽权徇私。慈禧太后召见奕䜣,说“有人弹劾你”。奕䜣不谢罪,追问是什么人。后答:蔡寿祺。奕䜣顶撞说“蔡寿祺不是好人”,欲加逮问。慈禧太后大怒,以同治皇帝的名义亲拟诏旨,斥责奕䜣“妄自尊大,诸多狂傲,倚仗爵高权重,目无君上”,宣布撤去他议政王、军机大臣等一切职任。消息传出,朝野震惊。在王公大臣的一再奏请开恩录用下,慈禧太后恢复了他的领班军机大臣,但取消议政王称号。奕䜣入宫谢罪,在太后面前伏地痛哭,无以自容。这次轩然大波,慈禧太后不过略施手段,就使奕䜣充分领教了她的厉害。
  此后数年,奕䜣与太后相安无事。但他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性格,主持枢要,判断是非,又不可能处处依从太后心愿。接着就发生了惩治太后宠监安德海的一段插曲。
  慈禧太后平日深居内宫,诸事依赖身边太监,太监对她曲尽谄媚之能事,两者关系非同一般。太监安德海依仗慈禧太后的宠信,在宫内外作威作福,甚至欺负到同治帝头上。小皇帝曾在宫中用泥巴塑了一个小人,早晚用剑砍泥人脑袋,一边砍一边喊:“杀小安子。”朝野之士对安德海多有反感,奕䜣对他更是恨之入骨。有一次,安德海在朝房里夸耀自己官帽上的翎子精美,一些大臣不敢得罪他,只好连声附和。奕䜣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厌恶,冷笑着哼了一声,说:“你的翎子再好,怕也护不住后脖子。”说明对他已动了杀机。
  同治八年(1869)夏,慈禧太后授意安德海前往苏州采办龙袍。安德海出京沿运河南下,船上遍插“奉旨钦差采办龙袍”字样大旗。沿途雇觅妇女,唱曲作乐。船抵山东德州,适逢他的生日,随从男女给他设宴祝寿,大事招摇,两岸观者如堵。山东巡抚丁宝桢得到密禀,以安姓太监“自称奉旨差遣,招摇煽惑,真伪不辨”,迅速奏闻朝廷。适逢慈禧太后正在生病(一说正在观戏),奕䜣等人授意军机大臣拟旨,命山东督抚迅速派委干员,将安德海严密查拿,无须审讯,就地正法。安德海被押送省城济南,经丁宝桢亲自审讯后下令处死。安德海伏法,人心大快。丁宝桢因办理此案,竟一时成为风云人物。奕䜣处理此案,相当巧妙。慈禧太后迫于舆论,不敢为安德海公开开脱。她对奕䜣等人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第二次:同治十二年(1873),18岁的载淳宣布亲政。他提出重修被英法联军焚毁的圆明园,给归政后的慈禧太后居住。同治十三年七月,奕䜣联合一些朝廷重臣拟定奏疏,以“西陲未靖,外侮方殷”为理由,谏阻修园。同治帝召见群臣,只阅奏折数行,便说:“我停工何如!尔等还有何饶舌?”奕䜣回奏:“臣等所奏尚多,不止停工一事,容臣宣诵。”随即取出折底,逐条讲读。同治帝恼羞成怒说:“我这个位子让给你如何?”奕䜣不敢再奏。
  数日后,同治帝召见奕䜣,追问所奏微服出行事,是听谁说的。奕䜣答:“臣子载澂。”同治帝大怒,怨恨载澂。接着,同治帝以“召对时言语失仪”为由,宣布革去奕䜣一切职务,降为不入八分辅国公。因遭到众大臣反对,改为革去亲王,降为郡王;并谕载澂革去郡王衔贝勒,以示惩儆。不过到了次日,载淳的胡闹就受到太后的干预。慈禧太后虽支持重修圆明园,但对载淳的轻躁妄动,还是不赞成的。大事小事,轻重缓急,她心里分得很清楚。据记载,慈禧太后把载淳召入弘德殿,垂泪对跪在下面的载淳教训说:“十年以来,无恭邸(恭亲王)何以有今日?皇上少未更事(年少不懂事),昨谕著即撤销。”同治帝再颁谕旨,赏还奕䜣亲王世袭罔替,载澂郡王衔贝勒。这场风波只闹了数日,就告平息。
  这年十二月,同治帝久病不起,一命呜呼,年仅19岁。关于载淳的病因,外间传说纷纭,难以确指。但少年天子,纵欲伤身,当是事实。载淳一死,清朝皇室再次面临继统问题。清朝皇帝近支子弟,以康熙、乾隆两朝为最多。康熙帝有35男,乾隆帝有17男。到了咸丰帝,就只有独子。此后,同治、光绪、宣统三个皇帝连生育能力都没有。三朝前后50年(1862—1911),宫中不闻儿啼声,当时称为“国统三绝”。同治帝病死而无嗣子,按照祖制,应从近支晚辈中选立皇太子。如果这样的话,恭亲王奕䜣的子孙可能性最大。但这样一来,慈禧就成了“太皇太后”,再也不能“垂帘听政”。因此,她未给儿子载淳立嗣,却决定立自己的妹夫醇亲王奕譞的4岁儿子载湉为帝(清德宗光绪帝)。
  慈禧太后再一次立幼童为帝,使她有更充裕的时间加强自己的权力。奕䜣虽然继续主持军机处长达九年之久,他的职权却逐步被削弱。光绪六年(1880),慈禧太后偏听太监诬陷守门护军的一面之词,欲置护军于死罪。奕䜣率领全体枢臣“力争不奉诏”,引起太后的恼怒,大声质问:“你事事与我为难,你到底算什么人?”奕䜣毫不示弱,昂然道:“臣是宣宗(道光帝)第六子。”太后说:“我革了你的爵!”奕䜣回答:“你能革臣的爵,却革不了臣的皇子。”奕䜣等人的抗辩,终使护军从轻发落。此事虽小,却加剧了慈禧太后对奕䜣的不满。
  第三次:光绪十年(1884),法国侵略越南。奕䜣及其主持下的军机处不想轻易开启战端,引起朝臣交章弹劾。适值清军在前线溃败,慈禧太后同醇亲王奕譞合作,以“委靡因循”的罪名,将以奕䜣为首的军机大臣全部罢黜,停奕䜣亲王双俸,命他“家居养疾”。又命礼亲王世铎主持军机处,庆郡王奕劻主持总理衙门,并命遇有重大事件,先与醇亲王商办。奕譞为幼帝生父,照例不能主持朝政,但有“商办”之名,实际隐操枢府大权。慈禧太后这次改组军机处,因发生在甲申年,史称“甲申易枢”。奕劻、奕譞、世铎的行政能力远不如奕䜣,所以时人把这次中枢机构的大换班比喻为:
  易中枢以驽马,代芦服以柴胡。
  驽马即笨马,柴胡是比芦苇价高的一味中药,以讽刺这些新进王公的庸懦。后者的共同特点是对太后无不惟命是从。所以,“甲申易枢”后,太后的权势进一步扩大,实际标志着她专权统治的确立。

◎赋闲十载与晚年复出

  奕䜣突遭罢黜,内心愤懑不平。失落中的他不禁吟出:
  金紫满身皆外物,文章千古亦虚名。
  ……
  猛拍栏杆追往事,一场春梦不分明。
  权力场上的几次大起大落,徒然令他心灰意冷,身心疲惫。高爵厚禄于他更是身外之物。回首与慈禧太后共事的几十年,他一定有许多的感慨郁结于胸,无法宣泄,只好用“猛拍栏杆”来表达。下野之后,他希望过一种闲适和与世无争的生活,只期望保持“洁白如冰雪,清芬不染尘”的情操。于是,他把恭王府标志王府地位的青红色堂帘子全部撤下,换成蓝色,以示返璞归真的心态。为了远避政治的旋涡,他还以养病为名躲到北京西山的戒台寺,隐居10年。
  光绪二十年(1894),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在严峻的局势下,奕䜣被重新起用。不过,此时的他已是暮气沉沉,在政治上难有什么作为。这或者是因为身老体衰的缘故,或者是因为10年古刹佛灯下的修炼。总之,他除了眼睁睁看着战争失败,耻辱的《马关条约》签订外,别无他法。奕䜣的最后几年,是在朗润园(位于北京西郊,今天北京大学校园的西北部)度过的。二十四年(1898)奕䜣病殁,享年67岁。他因生前为清王朝作出了巨大贡献而受到颂扬,身后追谥号“忠”,配享太庙,入祀贤良祠。
  奕䜣主持内政外交20多年,是当时清政府中极少数对外部世界了解较深、头脑也较清醒的政治家之一。他深知清朝积弱积贫,无力与西方列强抗衡。因为有足够的前车之鉴,他清楚战争失败的严重后果。所以,奕䜣处理外交事务一向以和解为基础,在列强的侵迫下甚至一味妥协,希图维持苟安的局面。许多自诩“清流”的廷臣对奕䜣不满,抨击他软弱无能。不过,当奕䜣于光绪十年(1884)被夺职后,清王朝就陷入了更加深重的危机中——中法战争(1884)、中日战争(1894)、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入北京(1900)……内忧外患,纷至沓来。假使在这期间,他仍主持枢要,对外对内应会采取一些不同对策,清王朝的局面未必会如此危殆。他至少会阻止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修建颐和园,以及她一意孤行的其他一些蠢事。
  奕䜣生前曾感慨地说过:“我大清宗社,乃亡于方家园。”方家园胡同在北京朝阳门内,是慈禧太后的母家。旧时,凤凰是皇后、皇太后的象征,因为这里是慈禧和隆裕二朝皇太后的诞生地,所以又称“凤凰巢”。慈禧太后近半个世纪的专权加快了清王朝的覆灭步伐,从这个角度讲,说清朝皇室的宗社亡于方家园也不无道理。
  在时人笔记中关于奕䜣的轶闻趣事很多。据记载,奕䜣仪表堂堂,高鼻梁,身材修长。因为出身高贵,他在下属面前执傲有威,待之以礼。何刚德《春明梦录》记载了自己谒见恭亲王时的一段经历:“见面行礼不还,然却送茶坐炕,请升朝珠,甚为客气。叙谈颇久,人甚明亮。惟送客不出房门。”给人的印象是,他与部下总要保持一定距离,以维护王爷的尊贵身份。但与老友共事,却流露出很浓的人情味。何刚德的座师(考进士时的主考官)军机大臣宝鋆(yún) ,是恭王的老部下。两人在军机处共事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光绪十年(1884),同遭罢斥。宝鋆死后,奉诏入祀京师贤良祠。他的神主进入贤良祠之日,奕䜣在仪式举行前先往阅视祭器、祭品,以表示对宝鋆的深情和悼念。但是当正式典礼开始,他却消失了踪影。何刚德不明就里,询问身边的满人,回答说:“皇子于廷臣,不能行跪拜礼,其来也重交情,其去也重体制。”这就是奕䜣,既要遵守体制,又不忘老友真情。
  奕䜣与同僚共事喜好诙谐。他与宝鋆相处久,常开玩笑。某日军机处将散值,宝鋆先往如厕,许久才返。奕䜣嘲笑他:“往何处撇宝去?”“撇宝”是当时市井流传的玩笑话,与“如厕”同义。但“撇宝”的“宝”与宝鋆的“宝”同音,奕䜣此话实际暗含噱(xué) 头在里面。宝鋆随口答称:“哪里,是出恭。”这“出恭”的“恭”与“恭亲王”的“恭”又同音。“宝”与“恭”二字,堪称针锋相对。又一日,恭亲王自太庙出,指着庙碑下面的屃,对宝鋆说:“你看这个宝贝。”宝鋆号佩蘅(hénɡ),而“贝”与“佩”发音相近。以“宝贝”暗指宝鋆。宝鋆的回答也很巧妙:“这也是龙生九子之一。”恭亲王兄弟(包括早殇的在内)一共九个。奕䜣爱开玩笑,一方面反映了他性格开朗随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同事间话语无多,涉及正题,不慎之中招惹是非或泄露机密。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他还是很有个性的。奕䜣公务之余的最大爱好是观戏。晚清无论奕詝、载淳、载湉三皇帝,还是慈安、慈禧两太后,都是戏曲爱好者。慈禧太后更有“古今第一大戏迷”之誉。王府演戏均有一定场所。恭王府中的戏楼宏敞高大,富丽堂皇,至今保存完好。奕䜣嗜酒,喜唱昆腔,即使身边近侍也都耳濡目染,精熟此道。每小饮微醺,便乘兴而唱,有时与侍者对唱取乐。

◎后世遗闻——荣寿公主、载澂、溥伟

  奕䜣一生,在政治舞台上经历几番大起大落,“曾经沧海难为水”,难免有看破红尘之念,而他在家庭生活中更是让他经历了太多的身心交瘁。最大的不幸是儿女多早殇,侥幸活下来的则难堪造就。他有4个儿子,长子载澂、次子载滢、三子载濬、四子载潢。其中三、四两子俱幼殇。长子载澂袭贝勒,成年后胡作非为。这三个儿子,都死在他前面。另外一个儿子载滢,一度过继给奕䜣的弟弟钟郡王奕詥,袭贝勒爵位。庚子事变(1900)时,因卷入义和团活动又被夺去一切职衔。
  奕䜣对子女很重感情。他的第二女仅活到3岁就夭折了。四个月后,他的第三子载濬出生。适逢清军克复太平天国都城天京(今南京市),当时奕䜣位极人臣,红得发紫,同治帝下诏恩封其诸子,生仅一月的载濬竟获封辅国公。其获封年龄之幼,在有清一代是空前绝后的。奕䜣信佛,曾臆想载濬是爱女转世,心里稍感慰藉,谁知两年后载濬又夭折了。奕䜣悲痛至极,将第二女和载濬的棺椁一同迁往他选定的一处墓地(在今北京市昌平区东三十里翠华山前麻峪村。顺便提一句,中国当代史上最著名的秦城监狱就建在这片墓地上)安葬。他担心爱女葬处没有标记很快会被后人遗忘,特地撰写了墓志铭。铭文写得真切动人,慈父爱女之心充溢字里行间。大意是说:“你死后四个月,你的弟弟出生。过二年,他又死。难道是你的灵魂不灭,托生他而来?然无端而来,又无端而去,又何必为此一见再见,以重伤我心?难道该把这一切归结为命运的安排吗?”奕䜣为子女的一再殇逝哀痛不已,深感生命的脆弱,人世的不可测,最终只有归结为不可捉摸的命运了。
  奕䜣死后,也葬在这块墓地上。这是他赋闲时亲自选定的陵址,到现在当地百姓还俗称为“六爷坟地”。园寝中曾专门辟有一处俗称阿哥圈的“小园”,里面除早年入葬的第二女和第三子载濬外,还陆续葬有奕䜣的第三女、第四女和第四子载潢。父子生前相聚无多,死后终于可以永久相依了。
  以恭亲王的显赫地位,当初兴建园寝时,规模一定非常可观。不过随着清朝的覆亡,民国的内忧外患,恭亲王的园寝几次被盗掘,很快破败。上世纪50年代,为修十三陵水库,又从墓地拆走大量石料。据说十三陵水库大坝上那几个醒目的大字,就是用园寝的汉白玉石砸碎后拼成的。园寝遭受了彻底的破坏。如今,麻峪村前的田地里,仍矗立着一座精美的石头牌坊,是恭亲王园寝内唯一的遗物。
  奕䜣后代有影响的人物有三个,一个是他的长女荣寿公主(1854—1911),一个是前面提到的长子载澂贝勒,再有一个是第二代恭亲王溥伟。
  太后养女——荣寿公主大格格生于咸丰四年,同治初年,慈禧太后为了拉拢奕䜣,把她接进宫中教养,接着就晋封她为荣寿固伦公主,时年11岁。
  清朝制度,中宫皇后所生女封固伦公主,嫔妃所生女封和硕公主。固伦公主品级约相当亲王,和硕公主约相当郡王。至于格格,成为亲王以下所生女的统称,但也有等级之分,亲王女封郡主。非皇帝亲生女而晋封为公主,在清朝历史上凤毛麟角。奕䜣的长女以郡主身份获得固伦公主品级,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殊荣。不过,荣寿公主的经历也并非一帆风顺。同治四年(1865),奕䜣与慈禧太后发生矛盾,被罢去议政王和军机大臣,荣寿公主也受到牵连,其固伦公主的品级被撤销,直到光绪七年(1881)才恢复。
  荣寿公主13岁时,经慈禧太后指婚,下嫁给世袭一等公景寿的儿子志端。景寿早年曾娶道光帝的第六女寿恩固伦公主。父子两人均娶固伦公主,是最显赫的皇亲国戚。但志端没有多大福份,婚后半年病死。丈夫死后,荣寿公主作为太后养女又回到宫中陪伴太后。公主生前,西方照相技术已传入宫廷。从保存至今的相片看,中年的公主相貌平平,长脸盘,大鼻子,眉宇间充溢着威严与高贵。
  荣寿公主出身亲贵,自幼目空一切。以后受到太后垂顾,更加颐指气使。她出门时,行人必须回避,车马必须停住给她让路。光绪初年,副都御史锡珍在路上遇到公主仪仗,躲避不及,车马冲犯了公主仪仗。公主大怒,将其连人带马押送协尉衙门。锡珍被迫跪在公主轿前叩头求饶,才被开释。不过,随着年龄增长,荣寿公主的霸气逐渐消退,无论是在太后面前还是在宫廷内外,她都广结善缘。据说,载湉(光绪帝)即位后,恭亲王一家对他很嫉妒。但荣寿公主却能顾全大局,与载湉相处得很好。又据说,后来慈禧太后要废掉载湉帝位,她在太后面前曾极力劝阻。荣寿公主府的遗址在北京东城大佛寺街,今北京中医医院内,早已踪迹全无。顽劣的“澂贝勒”奕䜣的长子载澂(1858—1885),人称“澂贝勒”,受封为郡王衔贝勒,曾任内大臣和正红旗蒙古都统。载澂去世时,年仅28岁。因为是恭亲王长子,还被赐与“果敏”的谥号。有《世泽堂遗稿》3册传世,署名多罗果敏。集前有他同父异母弟载滢写的序文。序文说:“兄以皇孙之贵,秉光明俊伟之资,其习威仪,博材艺,精骑射……兄自束发受书,过目即能成诵。喜为诗,叉手而成。”载澂天资聪颖,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喜读书吟诗,虽未及三十而陨,已有不少成熟的诗作。
  载澂虽有文才,但在晚清诸王子中,却是以放荡顽劣驰名。这可能与两个幼弟早殇,他又是长子,自幼深得父母溺爱有关。奕䜣家教的失败,由此可见一斑。《清朝野史大观·清宫述闻》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某年夏天,载澂率一帮恶少游什刹海。在岸边品茶时,见邻座有一妖艳妇人,孤身无偶,向他频丢媚眼。似曾相识,欲言又止。载澂性喜沾花惹草,派手下购莲蓬一束相赠,对她说:“这是大爷所赠,想与你相会,可以吗?”妇人答:“我家人杂,很不方便,请大爷选个地方。”载澂听了大喜,把她邀到一家酒楼密室相会。两人相好日久,妇人知其为载澂,载澂却不知妇人姓甚名谁。一日,载澂对她说:“我俩情投意合,却不能长相厮守。这可怎么办?你不如嫁给我。”答称:“家有婆婆有丈夫,那样势必不成。唯一的办法,是在半路上把我劫走。大爷劫一妇人,谁敢说半个不字!”载澂听说大喜。仍约女子会于什刹海茶座间,他率一群恶少一拥而上,把妇人劫走。一时舆论沸腾,以为载澂抢夺良家妇女,不知是两人预先设计。该女之夫为潦倒旗人,听说她被载贝勒劫去,不敢控告,怒气郁结,酿成疯癫,终日袒发露胸,在街上胡言乱语。后来得知,该妇也是宗室(皇族)女,论起辈分,还是载澂的姑姑呢。
  载澂劣迹斑斑,做父亲的奕䜣却拿他没有一点办法,最终落到父子情义断绝的地步。据说载澂有病,奕䜣不忧反喜,竟日盼其死,虽延医吃药,不过掩人耳目。日久病重,家里人报告奕䜣,说:“姑念父子一场,还是看他一眼。”奕䜣走入载澂卧室,见他侧身而卧,气如游丝。浑身黑皱绸衣裤,上用白丝线绣满蜘蛛。奕䜣不看则已,一看大怒,呵道:“就这一身匪衣,也该早死了!”说罢,掉头而去。载澂很快气绝身亡。
  奕䜣为什么对他这么大怨气?载澂人品顽劣,倒也罢了,关键还是他带坏了小皇帝载淳(同治皇帝)。载淳与载澂一为君一为臣,毕竟是亲叔伯兄弟,两人年龄接近(载澂年长2岁);载澂自幼在宫内上书房伴读,与载淳气味相投。长大后,载澂经常出没于声色犬马之地,见多识广,常把外间的奇闻趣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小皇帝听。载淳亲政后,禁不住诱惑,仍常与载澂微服出宫,与他到娼楼酒馆宵游夜宴,寻花问柳。奕䜣虽知情,又不敢张扬,使皇帝蒙羞。故借口载澂诱抢族姑一事,下令把他关入宗人府的高墙内,意在永久监禁。不想奕䜣的福晋去世,载澂乘机向慈禧太后请求:“当尽人子之礼,奔丧披孝。”儿子给母亲尽孝,这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太后特旨放出,载澂原形毕露,依然故我。
  时运不济的溥伟载澂死时无嗣,奉太后懿旨,把载滢的长子溥伟(1880—1937)过继给他。奕䜣去世后,溥伟袭亲王爵位,成为第二代恭亲王。溥伟其人风度翩翩,擅长辞令。光绪帝载湉去世时(光绪三十四年,1908),溥伟29岁,在皇族近支溥字辈中,他年龄居长。溥伟自以为祖父功高,觊觎帝位之心尤其强烈。谁知慈禧太后最终却选定了醇亲王载沣之子、3岁的溥仪(宣统帝)继位。溥伟为此忿忿不已,日久生疾,只好求医问药。某宗室显贵私下嘲笑他:“这是患的心病啊,恐非石膏一斤、知母八两不可。”另一个补充道:“哪里,只须皇帝一个、江山一座足矣。”溥伟的不满,在皇族内尽人皆知,所以宣统一朝,他受到醇亲王一系的疑忌,未能跻身于权力中枢,只当着一个挂名的禁烟大臣。但他继承了恭亲王府的庞大家业,仍安享荣华。
  1914年,他避居青岛德租界,收入锐减,仍旧挥霍无度。家中仆役成群,外出时前呼后拥。一切吃喝日用均从北京采买,鸡鸭鱼肉和咸菜只要老字号,如天福酱肉,天源咸菜,致美斋点心,不一而足。每月开支三五千元,仍不够花销。由于年年寅吃卯粮,最后只好把地租收入分为两份,留给北京家人一份,青岛一份,王府管事人等也分作两拨,依旧费用不赀。溥伟的下场很可悲。他先跑到青岛想投靠德国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又迁大连,与日本人建立了联系。他在穷困潦倒中仍对“亡国”一事耿耿于怀。1931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九一八事变,用武力占领了辽宁、吉林等地。溥伟企图借助侵略者的刺刀,实现他复辟清朝当皇帝的梦想,为此特地跑到沈阳祭陵。不过当时日本正扶植溥仪就任伪满洲国的傀儡“执政”,认为溥伟祭陵行为“与日本有相矛盾的地方”,令他立即终止祭陵活动,并将他赶回大连。溥仪对他也不放心,始终没有给一个职位,连零钱也不肯接济。后来,溥伟贫困至极,死在长春的新华旅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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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美]恒慕义主编:《清代名人传略》,青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