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64 三姐妹的命运

  Author :徐然

  Issue : 总第 107期

  Provenance :《中国妇女》

  Date :19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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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个儿女没有听过母亲娓娓道来的故事?这是我的母亲,著名女作家杨沫告诉我的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有关她和她的小妹——著名电影艺术家白杨、已故的二妹杨成亮的事。

  我的外祖母,是个出身书香门第、受过良好教育的妇女。在清朝末年,女孩子很少有读书的机会,她却就读于长沙女子师范学校。加上外祖母年轻时容貌姣好、芳名传遍了她的家乡平江四野,以至于登门求婚者络绎不绝。外祖母讨厌那些富豪门中的纨绔子弟,外祖父杨振华的突然出现,把她带入了另外一种不幸的窘境。

  那天太阳落下高高墙垣,掌灯时分,外祖母正在卧榻休息,忽地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掩住嘴巴,只见那男子跪在地上边磕头,边求告:“我已经在小姐闺房里过了夜,小姐若不嫁我,名声就不清白了……”

  外祖母没说话,只是推开那只手,扬手给了这下跪的男子一个嘴巴。按照封建社会的贞操观,小姐闺房既然已经被这书生踏过,就算生米做成熟饭。锁闭在深宅大院,心比天高的外祖母只有乖乖地顺从,让这个男人来驾驭自己的命运了。

  外祖父的日子过得极匆忙,先是带着外祖母乘骡车从湖南赴京赶考,在京都大学堂毕业后,自己又开办学堂。他到南洋募捐,名义上置办校产,实际到手的钱却用来买地,兼做起收地租的地主,后来竟自顾过纸醉金迷的生活,根本不顾家了。外祖母曾同迷恋于玩乐的外祖父争吵不休,同他斗智,打跑了他弄来的姨太太。哪知丈夫恶习难改,她自己只有自叹命苦,丧失了生活信心。后来,她整天和一些阔太太们打麻将,看戏,以此消磨打发岁月。外祖父和外祖母,谁也没有心思抚养教育自己的儿女。就是在这样的精神废墟上,我的母亲杨成业(杨沫)、二姨杨成亮,三姨杨成芳(白杨)出生了,长大了。

  母亲在三姐妹中最憨,快3岁才吐字说话,人们开始叫她哑巴。“哑巴”说话了,话却是那么少,哭也少,笑也少,人们又叫她“老乖子”,这也许是她特别不受外祖父母喜爱的原因。外祖母曾把她送到亲戚家寄养,直到8岁上学时,母亲才回到自己家。可是在家她仍像个孤儿,冬天,脚上冻疮流着脓血,下了学,竟常和一些孩子去拣煤渣。

  二姨是三姐妹里的美人儿:聪明、能干、泼辣,真正是外祖母神情毕肖的女儿。30年代,自行车还算是少有、奢侈的交通工具。一天,二姨急着出门,见院里放着客人骑来的车,就骑上去,在院子里歪歪斜斜练了几圈,从未骑过车的她便骑车上街了,办完事后,竟然利索地又骑了回来。二姨比母亲小4岁。

  三姨又比二姨小2岁。从小在北平小汤山的一个佃户家寄养。直到9岁了,外祖母才把她接回来读书。而这时三姨所归的家,已处于没落境地——那是1931年,外祖父因为破产弃家跑了,而过惯阔绰生活的外祖母,正在日夜冥思苦想保持旧日生活的出路。

  无论家境如何,这个家庭毕竟书多,来往的文人多,母亲没进学校,即已认得许多字。上学以后,对读书的兴趣越来越浓,把家里给的零花钱大都用在了书摊上。10岁时她就读了《红楼梦》。稍大一些,还和另一个女孩仿大观园中的姑娘们,互相出题作诗,相互唱合,俩人还各自起了雅号,母亲叫野鹤,寓意为飘然世外。

  1931年的母亲已是17岁的少女,她就读于北平西郊的温泉女中。那时的她生得端庄,健美,另有一番风韵。她有一双清亮如水的大眼睛,浸润着聪慧和深沉。

  那年春天的一天,女中教务长通知说:“杨成业,你母亲捎信来了,有急事让你马上回家。”

  回到家,外祖母脸上竟然绽出对这女儿一向吝啬的笑容,说出许多动听的话。母亲先是吃惊于自己妈妈少见的柔情,继而,终于明白了这温柔的表演只是为了逼她嫁给一个有钱的旧军官。

  中学时代的母亲读了不少进步的文学著作。她早已恨透自己父母的寄生生活,她渴望走上一条有意义的道路,尽管还不知道路究竟在哪里,但她绝不会为生活得舒适而去做旧军官的玩物的。她的同学于雯曾和她一样喜欢文学,她俩常一起阅读世界名著,畅谈理想,可惜,这雯姑娘奉父母之命当了军官的姨太太,终于堕落、毁灭了。这件事对母亲刺激很大……于是,这个一向默默无言的“老乖子”正言厉色拒绝了她母亲的妄求。当时,震怒的外祖母立刻翻脸怒骂,声言绝不再出钱供不孝女儿读书。

  母亲知道外祖母办事专横,向来说一不二,便毅然离家出走了。《青春之歌》的开篇中,那个全身素白、带着一堆乐器、有一双忧郁眼睛的女孩子,应当算是母亲脱离剥削阶级家庭迈向新路的写照。

  年轻女人自立的路是极其艰难的。母亲的职业时断时续,肚子时饱时饥。她当过乡村教员,给日本大学生当过华语教师,也给资本家少爷小姐当过家庭教师。那些年失业后,生活窘迫,甚至把穿在身上的衣服拿到当铺作押换点伙食费……她曾应朋友介绍,准备去给国民党的一个小要员家当家庭教师。一进门,便见那家伙衔着雪茄,坐在沙发上不怀好意地笑着,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接着说:“可以,可以,年轻的女人,好说,好说!”母亲很生气,愤怒地走出了那红漆大门。她宁可饿死,也不能受这些恶人的侮辱。

  家庭的破落,使年幼的二姨三姨也不得不考虑生计问题。1931年秋天,漂亮的二姨告诉她的小妹,联华影业公司要在北京办电影演员养成所(即训练班),她要报名。并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呆呆听她说话的小妹妹,加了一句:“给你也报上吧。”

  考试那天,三姨欢欢喜喜穿戴整齐,一心巴望姐姐带她去,左等右等,出门的姐姐总不回来,年幼的三姨凭依稀记得和姐姐报名时的路线,独自摸去了。后来的白杨姨妈回忆起当时情景时讲过,她那天怯怯地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些装扮漂亮的男女青年出出进进,自己的小腿怎么也没有勇气迈步。主考王瑞麟先生终于注意到这个在门外踟蹰的小姑娘:她那双神采奕奕,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天使般的单纯、洁净。三姨由此而踏入了她为之献身的电影表演事业。此后王先生还曾惋惜那个没来应考的姐姐,因为,报名时这对小姐妹就给他以深深印象。

  是的,多么遗憾!那天,喜欢唱京剧的二姨被票友拉去“下海”了,早把考试的事儿忘在脑后。生命中的偶然,常常成因于事物本质造就的必然。不加约束,过于浪漫的个性,正是二姨失却这一次可能改变她命运的应试的必然。我常想:她是那么聪明漂亮,如果那天她不是随随便便和人去游玩,或许她也会成为著名影星……

  还是在1931年。这年年底,外祖母患子宫癌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只留下孤单的三姐妹。这年,我母亲在四处寻找工作,挣扎在饥饿线上;三姨妈在孜孜进取,很快便参加了电影《故宫新怨》的拍摄。

  时隔2年的大年夜,母亲到宣武门头发胡同三姨住的一所公寓内准备和小妹共度除夕。那里正聚集了一批热血青年:宋之的、陆万美,许多、辛劳……他们为祖国的命运忧戚,悲忿地低声唱着:“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那一夜,母亲在无望的彷徨迷离中,像是骤然看到了希望之光,由此,她结识了一批共产党人。

  在芦沟桥炮声隆隆的时候,母亲和三姨已到达上海,一对姐妹面对国家危亡,郑重地考虑着彼此的责任。为了艺术,三姨到大后方重庆去了,以后主演了反映抗日战争的巨片《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母亲在与妹妹作别后,毅然奔赴抗日革命根据地,历经千辛万苦,到达冀中安国县,在那里打游击,钻地道,并握笔描摹着中国人民抗击日寇的壮伟斗争。直到1949年,这对姐妹才重逢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北京。至此,萌生在旧中国精神废墟上的两株稚弱的小树才真正成材,靠着她们顽强不息的那种精神。

  这儿,让我们再提及一下那已被人们遗忘了的三姐妹中最美丽的杨成亮吧。这是母亲讲给我的又一个动听又悲凉的故事:

  三姐妹祖籍湖南。南方姑娘成熟早,1932年,仅仅14岁的二姨已经长成花儿似的大姑娘。她认识了一个姓骆的法官,那人垂涎于二姨的美色,诱惑她随他去他任职的长春。二姨成了他的姨太太。两姐妹久久得不到她的音信,直到“七·七”事变前,她才写了封短信,并附小照一张——它成了母亲、三姨留存的唯一一张二姨的照片。信上说,她生活得很苦,不愿再在长春住下去。那一纸短短的信,没有说清楚苦的内容,然而,小照上那双凄清如水的眼睛,足以让两姐妹品味出她心房的一切悲苦。母亲她们等待她的归来,她们等啊,等啊,却永远没有等到。

  直到近年,母亲和三姨才得知,二姨已在1938年去世。这年,距她对姐妹们诉苦仅几百天光景,她只活了20岁。她死得无声无息,也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母亲的故事,使我不能放下思索。三姐妹乃同胞一母所生,她们的母亲又是个悲剧性的人物,而这三姐妹的结局为什么又那么不同?

  “没有神仙皇帝,掌握自己命运的只能是自己!”这就是我听母亲娓娓叙来故事后的唯一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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