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凿壁偷光者说
作者:林 鹤
作者在书里客气地提到过小埃德加·考夫曼在塑造流水别墅神话的过程中对真相的摆布,而这一阻碍还不是全部答案。
托克教授轻描淡写地说,他起初是为研究匹兹堡的城市建设历史才注意到了考夫曼其人,意外发现流水别墅尚不是这位商人兴建的唯一重要建筑。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他逐渐积累起关于考夫曼与流水别墅的研究资料,而我们现在读到的这本书首次出版是在二○○三年——其中间隔将近二十年。回头看看身边的出版物,时常看到有人写出一本书费时只需两年。《流水别墅》的写作拖了这么久,作者究竟是在磨蹭些什么呢?
平素做翻译功课或读翻译过来的书时,我最恨的是书里的注解。按照西方学界规则,绝大多数脚注或尾注都用来说明篇中引述诸多细节的文本来源,足证学术研究过程的严谨,可这些东西对外行的读者来说其实根本没什么用,只会打断我们阅读时的文气。而在《流水别墅》里,夹在正文页码部分的全部注释都是直接关联正文情节的补充叙述,所有符合学术规范的引证注解都按章节分好统一放在书末,要想深究印证的学者大可以到那儿去翻查。这个排版的小细节看似无关紧要的闲事,实则与作者处理整本书的行文态度是合榫对缝的。前面说过,如果事先不明就里,读者很难看出《流水别墅》是由一位建筑历史教授写成的一段关于建筑的历史,它读起来实在像一本侦探小说。除了莱特留下的无数图纸、便条、书信、文件是研究这座建筑必得查找的资料来源以外,早至此前几百年考夫曼氏在德国故土的家族记录,晚至稍后由莱特痛恨的理查德·纽特拉为考夫曼在加州棕榈泉建成又一座留名建筑史的前卫别墅的前因后果,乃至于一九六三年后小埃德加捐出流水别墅移居纽约的家常琐事,都在托克教授的根究之列。他像侦探般的交叉询问连考夫曼家的黑人厨娘和农场工头都没漏过,更没漏过要比对一九三七至一九三八年间势如山洪般大肆鼓吹流水别墅的大小无数报章杂志。搜得的原始资料时或如罗生门故事般歧路丛生,据以择定靠谱的拟真版本恰似侦探的天职。相关的搜求痕迹都留在本书末尾的注释部分。他细致到什么程度呢?有个小例子。他声称小说《源泉》直接脱胎于流水别墅的故事,而且言之凿凿地厘清了兰德的写作节奏与流水别墅是如何契合的。兰德找到突破点克服文思蹇滞时恰好是在一九三八年,是与莱特长期不睦的现代艺术博物馆为流水别墅举办单项特展的时刻。托克教授查到,从兰德当时的住处坐车到现代艺术博物馆只需要五分钟,而她那时正想写本小说描写现代建筑的悲喜剧却一笔也写不出,所以必定会被这个展览吸引了去——但是,她没留下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记事历,她的文件里也找不到参观这次展览的门票存根,(也就是说他当真翻过兰德的文件堆!)然后他给出解释说,那时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展览都是免票的。这只是由流水别墅衍生出的某个枝节的一段描述而已,为了这区区一两百字,作者要做多少功课?我留给做过类似研究的读者自己去估量。
除了扎实详尽、有时看似杂乱无章枝节横生的资料整理以外,作者的文风也不同于大学里习见的研究报告。他更像是个乍学作文的小学生,没用到什么叙事技巧,很本分地按着真实事件的大致脉络,按着这个故事里最主要的角色莱特和考夫曼的心理发展逻辑,平铺直叙、纤毫毕现地把尘封往事呈现在读者眼前,即有逸笔也是由于故事推展到必须加以解说的进度,比如第三章讲述熊奔溪的人文地理那一节。研究建筑的专家有几人会想到用两瓶饮料倒进溪流后的走向来解说流水别墅附近大陆分水岭的地理特征?有几人会把熊奔溪的动物、植物种群放在眼里?可这些细事在后文流水别墅的故事里都出现了遥相呼应的情节发展,而我说,这不同于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安排的草灰蛇线。这只是生活自身蕴藏着的真实戏剧性被作者察觉,他朴实地依照自然的时间顺序,耐心、清晰地编织好了关涉流水别墅的琐碎头绪。如此写法,除了他身为教师惯于帮人剖析案例的职业素养以外,还透露出了他本人从流水别墅的故事里体味到的深深意趣。迷上某件原本懵然的事情,不计成败利钝一根筋地穷根溯源,这本该是研究者最初走上学途的原生态,可惜在当今学界事件化、明星化的风气下已属珍稀品质。偶尔醒悟我们好运气旁观了作者自得其乐的发现之旅,为他击节喝彩的快乐自是强于捏着鼻子硬读一本学术报告。
慢条斯理讲故事之余,书里唯一更深一层的玄说牵涉到少许心理分析的手段,这也是侦探小说的惯用笔法。犹太裔商人考夫曼置身于WASP豪门望族林立的匹兹堡,社交圈永无休止的鄙夷逼着他养成了借用明星式建筑滋养自尊的习性。莱特在现代主义初期四位大师里是唯一的美国人而且最“不现代”,欧洲人的走红几乎把他赶尽杀绝,于是他对来自欧洲的建筑师和建筑手法怀着一边暗中借鉴一边椎心痛恨的矛盾心理,连带着在流水别墅里融合了前卫的现代建筑理念和丰富的本土文化元素,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复杂的一座别墅,同时也是建筑史上最复杂的一座别墅。小埃德加·考夫曼遮蔽在父辈阴影下的早年人生,又何尝不是流水别墅的历史日益迷雾重重的直接肇因?而扩大到以概称论的美国民众,那些与前卫艺术互不相干的普通人,谁又想得到在大萧条的惨淡背景下去体会他们从流水别墅身上看到的梦境呢?托克教授的这些阐释在文人写作的新闻和历史著作里其实比比皆是没甚稀奇,放在建筑圈里却是异数。
有了脚踏实地的阐述打底子,流水别墅巨大成功的隐秘缘由才会不期然浮现。夹叙夹议的写作中,这个建筑成形所赖的每份细小助力被逐一点明。建筑新人多半一心沉醉于仿效大师手笔,浑不知单凭挥洒技法还远远不够。真实的建筑哪能由建筑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单方做主,它永远都是由整个社会协同着孕育出来,深深烙上了当时当刻的世事影像。既然如此,只从设计灵感如何发生的角度来言说建筑方案的缘起,要想合情合理地自圆其说就不很容易。然则常有建筑圈里人似乎并不在乎建筑所托庇的具体的社会、经济、文化大局,只肯把它看做完全抽象的一套创作术,全部内容和意义都只寄托于纸面上的墨线图,绝不比抽象雕塑更有人间烟火味儿。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砸懵了我的那批理论家许是发现了囿于建筑域内做道场的局限性,想从语言哲学那儿借个火花也是要谋求变通,没留神自己却是朝着玄虚越走越远了。事实上,即便在文学批评的圈子里,这种习气也招来了反思和批判,前些日子出版的翻译小说《小世界》不正是恶搞了典型的明星学者?老老实实的社会背景分析和案例细读在历史学的领域里似乎早已落伍,既难据以创建因小见大的宏大叙事框架、据以通盘解释大历史,又必须事先备办繁琐芜杂的原料,只有像郭靖似的笨人才肯练这降龙十八掌吧。
《流水别墅》这本书,把一桩学术旧案写得好看好玩,解答了读者历年来对流水别墅可能怀有的疑问,除此而外,它还为有心人示范了学术研究的一种路数,虽然陈旧,虽然艰苦,却仍是一条正路。由于托克教授在西方学界的平常身份,本书达到的水准就更值得我们深思。虽说作者在中文版序里很是恭维了中国古典园林,说是莱特的设计隐约也有点儿宋画的气韵,可这客气话听过也就罢了。其实,无论是莱特的设计还是《流水别墅》这本书,深厚的根基仍然扎在西方学术的传统中。无论中外,近年来聚焦于物质文化微观研究的史学著述日渐增多,或是厘清某类物件或行为随时光流逝的传承变迁,或是求取某一特殊时刻的世态横断切片。然而对比之下可以看出,就我辈而言,如何培育好诚实、详尽的资料基础时常仍是难点,进而便会殃及最终成果的品质,凸显为跛鸭的病足。来源广泛、互为询证的史实素材稀缺或被人为耗损遮蔽,固然是现实的难处,然而,更有片面夸大“立言”、痛诋考据实证的虚浮导向在拨弄着读书人的沉浮。喜欢做研究的人总是在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轮回里往复不已,且不论自身的能力究竟允许我们提出怎样的问题,单论疏解疑团的态度和方法,我们尚需恶补的功课还很多。
(Franklin Toker,Fallingwater Rising,Frank Lloyd Wright,E.J.Kaufmann, And America’s Most Extraordinary House,New York,Alfred A.Knopf, 2003;《流水别墅》,[美]富兰克林·托克著,林鹤译,清华大学出版社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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