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2]
衡阳雁去无留意。[3]
四面边声连角起,[4]
千嶂里,[5]
长烟落日孤城闭。[6]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7]
羌管悠悠霜满地。[8]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注释】:
[1]此词为北宋年间流行歌曲,始见于北宋晏殊,因词中有「神仙一曲渔家傲」句,便取「渔家傲」三字作词名。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四个七字句,一个三字句,每句用韵,声律谐婉。
[2]塞下:边地。风景异:指景物与江南一带不同。
[3]衡阳雁去的倒文。湖南衡阳县南有回雁峰,相传雁至此不再南飞。见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五十五。
[4]边声:马嘶风号之类的边地荒寒肃杀之声。角:军中的号角。
[5]嶂:像屏障一样并列的山峰。
[6]长烟:荒漠上的烟。
[7]燕然:山名,即今蒙古境内之杭爱山。勒:刻石记功。东汉窦宪追击北匈奴,出塞三千馀里,至燕然山刻石记功而还。燕然未勒:指边患未平、功业未成。
[8]羌管:羌笛。霜满地:喻夜深寒重。

【分析】:
  此首,公守边日作。起叙塞下秋景之异,雁去而人不得去,语己凄然。「四面」三句,实写塞下景象,苍茫无际,令人百感交集。千嶂落日,孤城自闭,其气魄之大,正与「风吹草低见牛羊」同妙。加之边声四起,征人闻之,愈难为怀。换头抒情,深叹征战无功,有家难归。「羌管」一句,点出入夜景色,霜华满地,严寒透骨,此时情况,较黄昏日落之时,尤为凄悲。末句,直遣将军与三军之愁苦,大笔凝重而沈痛。惟士气如此,何以克敌制胜?故欧公讥为「穷塞主」也。

【备注】:
一○三八年西夏昊称帝后,连年侵宋。由于积贫积弱,边防空虚,宋军一败于延州,再败于好水川,三败于定川寨。一○四○年,范仲淹自越州改任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今陕西延安)。延州当西夏出入关要冲,战后城寨焚掠殆尽,戍兵皆无壁垒,散处城中。此词可能即作于知延州时。原有数阕,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欧阳修尝称为「穷塞外之词」(宋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一)。但流传至今的却只有此词。

词的上片着重写景,而景中有情;下片着重抒情,而情中有景。这恰与《苏幕遮》仿佛。但它的题材与风格却是有别于《苏幕遮》的。

首句「寨下秋来风景异」,点明地域、时令及作者对边地风物的异样感受。次句「衡阳雁去无留意」以南归大雁的径去不留,反衬出边地的荒凉,这是托物寄兴。接着,「四面边声」三句,用写实的笔法具体展示出塞外风光,而着重渲染战时的肃杀气象。「长烟落日」,画面固不失雄阔,但续以「孤城闭」三字气象顿然一变,而暗示敌强我弱的不利形势。

过片后「浊酒一杯」二句,写戍边将士借酒浇愁,但一杯浊酒怎能抵御乡关万里之思?久困孤城,他们早已归心似箭,然而边患未平、功业未成,还乡之计又何从谈起?「羌管悠悠」句刻划入夜景色,而融入其中的乡恋益见浓重。「人不寐」二句,直道将军战士之感伤,并点出他们彻夜无眠、鬓发染霜、泪下如霰的正是这种感伤之情。

不言而喻,此词表现边地的荒寒和将士的劳苦,流露出师老无功、乡关万里的怅恨心声,其情调与唐人建功异域、追奔逐北的边塞诗迥不相同。但范仲淹到延州后,选将练卒,招抚流亡,增设城堡,联络诸羌,深为西夏畏惮,称「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甲兵」。此词慷慨悲凉,同样表现了他抵御外患、报国立功的壮烈情怀。而更值得重视的则是,范仲淹以其守边的实际经历首创边塞词,一扫花间派柔靡无骨的词风,为苏辛豪放词导夫先路。

【简析】:

  范仲淹的《渔家傲》变低沉婉转之调而为慷慨雄放之声,把有关国家、社会的重大问题反映到词里,可谓大手笔。

  范仲淹守边时,作《渔家傲》歌数阕,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颇述边镇之劳苦,欧阳修尝称为「穷塞主」之词云云。现仅存一首。起句「塞下秋来风景异」,「塞下」点明了延州的所在区域。当时延州为西北边地,是防止西夏进攻的军事重镇,故称「塞下」。「秋来」,点明了季节。「风景异」,概括地写出了延州秋季和内地大不相同的风光。作者用一个「异」字概括南北季节变换之不同,这中间含有惊异之意。「衡阳雁去无留意」。雁是候鸟,每逢秋季,北方的雁即飞向南方避寒。古代传说,雁南飞,到衡阳即止,衡山的回雁峰即因此而得名,所以王勃说:「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滕王阁序》)。词里的「衡阳雁去」也从这个传说而来。「无留意」是说这里的雁到了秋季即向南展翅奋飞,毫无留恋之意,反映了这个地区到了秋天,寒风萧瑟,满目荒凉。下边续写延州傍晚时分的战地景象:「四面边声连角起」。起谓「边声」,总指一切带有边地特色的声响。这种声音随着军中的号角声而起,形成了浓厚的悲凉气氛,为下片的抒情蓄势。「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上句写延州周围环境,它处在层层山岭的环抱之中;下句牵挽到对西夏的军事斗争。「长烟落日」,颇得王维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神韵,写出了塞外的壮阔风光。而在「长烟落日」之后,紧缀以「孤城闭」三字,把所见所闻诸现象连缀起来,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幅充满肃杀之气的战地风光画面,隐隐地透露宋朝不利的军事形势。

  下片起句「浊酒一杯家万里」,是词人的自抒怀抱。他身负重任,防守危城,天长日久,难免起乡关之思。这「一杯」与「万里」数字之间形成了悬殊的对比,也就是说,一杯浊酒,销不了浓重的乡愁,造语雄浑有力。乡愁皆因「燕然未勒归无计」而产生。燕然,山名,即杭爱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汉和帝永元元年(89),窦宪大破北匈奴,穷追北单于,曾登此山,「刻石勒功而还」(《后汉书·和帝纪》)。词意是说,战争没有取得胜利,还乡之计是无从谈起的,然而要取得胜利,更为不易。「羌管悠悠霜满地」,写夜景,在时间上是「长烟落日」的延续。羌管,即羌笛,是出自古代西部羌族的一种乐器,发的是凄切之声,深夜里传来了抑扬的羌笛声,大地上铺满了秋霜,耳闻目睹尽皆给人以凄清、悲凉之感。下句:「人不寐」,补叙上句,表明自己彻夜未眠,徘徊于庭。「将军白发征夫泪」,由自己而及征夫,总收全词。爱国激情,浓重乡思,兼而有之,构成了将军与征夫复杂而又矛盾的情绪。这种情绪主要是通过全词景物的描写,气氛的渲染,婉曲地传达出来,情调苍凉而悲壮。

  这首边塞词既表现将军的英雄气概及征夫的艰苦生活,也暗寓对宋王朝重内轻外政策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