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2期

乌拉尼亚

作者:钱 翰







  人民文学出版社是有眼光的,他们在2006年评选的年度最佳小说的作者勒克莱齐奥也获得了瑞典文学院的青睐,获得了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他的小说《乌拉尼亚》(Ourania)也恰好在今年年初翻译出版。
  所有的评论谈及《乌拉尼亚》的时候,必然提到的一个词是“乌托邦”,只不过,莫尔的乌托邦是面向未来,而勒克莱齐奥的乌拉尼亚则是面对过去。空想家莫尔想象人类通过理性的进步创造出幸福世界,喜欢在夜晚看星星的勒克莱齐奥则幻想一个没有遭受各种理性秩序破坏的感情真挚的世界。所以,与其说他写的是乌托邦,不如说是桃花源。
  《乌拉尼亚》讲述一个法国地理学家在墨西哥考察的时候,意外发现一个理想王国“坎波斯”——这就像他小时候幻想过的乌拉尼亚,地理学家以第一人称“我”讲述了他与这个梦想之国的遭遇。“我”遇到了一个来自坎波斯的孩子拉法埃尔,这个孩子告诉他:“在坎波斯,我们不说算术,代数,几何,地理,还有你刚才说的所有那些科学……我们说的是:真理。”这个从孩子嘴里蹦出的词语深深打动了“我”。历经波折,他终于来到这个村子附近,见到了在坎波斯生活的“彩虹部落”。坎波斯的创始者贾迪曾经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他逃离了尸横遍野的战场,四处流浪,最后来到这里定居下来。他接纳从世界各地流浪到这里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这里过一种“真正的生活”,没有金钱,没有斗争,没有权利,甚至也没有对知识的盲目好奇心,一切都是为了身体和心灵的真正生活。在坎波斯,没有劳动,也没有娱乐,“因为劳动就是娱乐”。“坎波斯没有学校,整个村子就是一所大学校”,“在这里,上课就是聊天,听故事,做梦,看云。”人人平等的生活,不是为了追求道德的教条,而是为了追索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本性,他们不读书,但却离真理很近。坎波斯人的真理不是从学术中而是从自然的享受中获得的,他们的节日就是“仰望天空”,“节日的前一天,每个人都得做准备,不是做什么特别的工作,正相反,而是要减慢生活的节奏。如果你要清理一块地,本来需要半天的时间,这时候必须把劳动放得慢慢的,傍晚还没干完……”节日的晚上,他们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光渐渐浸润他们的心灵。坎波斯的语言是名为埃尔门语的特殊语言,在“埃尔门语里,大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以随意改造词语,也可以借用别人的语言。这种语言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仅可以说,还能唱,能喊,能用来语音游戏。有时候,你只是想做出一些声音来笑,来模仿。”这是孩子气的语言,人们在婴儿的时候都这么说话。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圣者都向成年人指出他们的拯救之路就是成为婴儿的模样。
  “我”在郎波里奥工作,这是一所学院。人类学家们构筑了一个封闭学术圈子:这些取得学术头衔的文人,把各种各样空洞的语言像一把刀一样刺人社会的身体,翻看着,“把手伸进脏兮兮的‘机油’里,搅动那摊东西”,一方面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也生产出各式各样可以用来换取名利和权力的知识。这个学院中的语言如同河谷中生产出的草莓,漂亮可口,而且都顶着诱人的商标,然而吃草莓的人不知道这些草莓的来历:这些草莓来自被过度开发和过度使用化肥而破坏的土地,来自幼小的孩子们“被草莓酸腐蚀到流血,腐蚀到指甲脱落的手指”。现代农业的大老板们用这一切换取他们的利润和权力。
  《乌拉尼亚》尤其表达了对女性的特殊情怀,女人在这个败坏的世界中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妓女莉莉就是她们的代表,她被人剥削,被人玩弄,忍受痛苦,还被那些无聊的人类学家放到学术显微镜下剖析,成为现代学术知识生产体系的肥料或者“机油”。“我”想帮助莉莉,去看望她,给她礼物。“我”没有跟她睡觉,要的不是肉欲,而是人对人一种自然的亲和。“我”也想念莉莉:“你的身体,我梦想着的,现在太晚了,现在你已消失。你那曲线不明的身体,还带着点婴儿肥,却已经被看,被摸,被了解,被用旧了。你的皮肤,你皮肤的颜色,你肩上、臀上光滑的淡淡的痣……然而,没有任何东西能揭示你生命中的故事,你父亲的暴力,男人们的侵犯、亵渎,你的疾病,还有那个被你称为祖母的人逼你去做的流产。”莉莉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女人,如遭受风雨摧残的花朵。然而在“我”的眼中,无论有怎样的污泥,莉莉依然是纯洁的,她身上和周围的肮脏都属于那些把污水泼在她身上的人。然而一种暧昧的气氛升起,难道“我”对莉莉的同情之中没有掺杂一丝情欲吗?“我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尽管没有肆意地大笑……”假如“我”也有欲望,那么和那些玩弄莉莉的人区别在哪里?可是,“我”一次次去找莉莉,但是并没有放纵自己,只是始终去看她,给她礼物,在内心默默祈祷她能逃离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苦难。
  也有另外的女人。如坎波斯的奥蒂,她让人想起那幅著名的油画《自由引导人民》。她是坎波斯的核心人物,美丽,自然,容光焕发的脸庞让她的脏衣服和沾满灰尘的蓝披巾也不妨碍她的魅力。奥蒂如同大地的女儿,安详、温柔,却意志坚定,是坎波斯人的力量的源泉,相反他的情人克里斯蒂安在小说中却像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让人看不见。在小说的末尾,坎波斯被种植鳄梨的大老板阿郎萨斯收回,居民们被驱逐,贾迪也老了,不能继续引领他们。奥蒂站了出来,她率领这个彩虹民族走向新的乌拉尼亚,如果没有她,这些人也许会放弃他们的理想,涣散成一把沙子。他们最终来到贾迪曾经梦想的小岛,在那里继续坎波斯的节日:看星星。埋葬了贾迪之后,他们又踏上寻找一个新的坎波斯的流浪之旅。
  我们也许可以把勒克莱齐奥当作女权主义者,他的小说中,女性总是作为卑鄙男人世界的平衡物。那些暴发户是男性的、欲望的、斗争的、掠夺成性的,而女性,或者像莉莉一样被掠夺,或者像奥蒂一样勇敢地追求平等。在我的朋友冀可平和他的访谈中,他也提到了《乌拉尼亚》:“这也是一部政治小说。在政治领域,我总是想把女性的世界与男性的世界对立起来。因为我相信,重大的政治错误都是在女人很少有或者根本没有发言权的政治体制中发生的。例如法国大革命。在法国大革命中,妇女们希望参加到革命潮流中,尤其是一个名叫Olympe deGouges的女人提议在新的人权宣言中要求女人也有像男人一样参与政治和公共事务的权利,就像管理家庭教育孩子一样,她们也能管理公共事务。结果她被人押上了断头台……她不是孤独的,与她一样的还有罗兰夫人……在小说中,我想表达的是,理解女性的能力与革命理论是格格不入的。”
  自然就是阴阳平衡。在男人对自然和社会的征服与扩张之外,女人代表了另一种与世界和他人相处的方式。在勒克莱齐奥看来,让女人在政治和公共领域发言,不仅仅是为了实现两性间权利的平等,更是为人类社会补足必不可少的阴柔的品质和精神。在这个如脱缰野马般发展的世界中,除了科学的精神,我们还需要富有同情心的感觉体验。
  
  (本文编辑:钱振文)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