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2期

《千年文脉的接续与转化》小引

作者:陈平原







  最近十几年,我出版了若干著作,其中多有涉及学术史、教育史、文化史的。如此治学,说好听点,叫作“跨学科”;说不好听,则是“不务正业”。世人所理解的“正业”,就是你拿学位谋教职的那个“学科”或“学科方向”。近年中国学界的一大迷思,正是这“独尊正业”,而极力贬斥“野狐禅”。谈“学问”而过分看重“学科”与“边界”,这可不是好现象。依我浅见,学者一旦“进入状态”,问题意识、论述对象、思想方法、文章趣味等交相辉映,左冲右突,“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这才是理想的学问境界;即便暂时做不到,也不该过早划定楚河汉界,以致限制了自家学识与才情的发挥。
  答应香港三联书店,选几篇代表性论文,结成一册小书。为此而追溯自家学术历程,恍然发现,这些年虽四处游走,最用力且较有心得的,依旧还是文学史研究。当然,我所理解的“文学”,兼及古今,包孕文史乃至教育。因此,偶尔涉足学术史、教育史或文化史,不但不会妨碍、而且还可能促进我对“中国文学”特色、境遇及前景的思考。
  有趣的是,不仅是“文学”,而且还是“中国现代文学”——没想到,转了一大圈,我还是回到了原先入门的地方。
  说起来,对“现代文学”这一学科,我还是颇多反省的。在《走出“现代文学”》(1991)中,我谈及这个学科的内在局限,以及如何看待若干学者的“走出去”与“打回来”;在《学术史上的“现代文学”》(1996)中,我谈及“现代文学”的不确定性,促使我们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未尝不是好事;而在《重建“中国现代文学”——在学科建制与民间视野之间》(2006)中,我谈及作为学科或课程的“中国现代文学”(或曰“中国新文学”),几乎从一开始,就遭遇强大的论敌,以致必须不断地论证自身存在的合理性。这种强烈的危机感,使得其格外珍惜已经取得的成绩,也特别擅长思考过去、分析现在、规划未来。一再辨析“中国现代文学”作为一个学科的陷阱与生机,希望经由一系列的反省与批判,实现创造性的“重建”,可见,本人虽不时有反叛的举措,其实还是对其相当迷恋。因而才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局面,平日不大讲“现代文学”课程,可到了选“代表作”,一转眼就溜进这“爱恨交加”的“自己的园地”。
  我之谈论“中国现代文学”,与时下的学科建制与教学大纲颇有差异。单就打通近代、现代、当代而言,二十多年前与钱理群、黄子平合撰《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1985)等,早已解决,且已被许多同行接纳。更重要的还在于,承认经由晚清“文学改良”与五四“文学革命”的努力,现代文学与古典文学之间存在巨大缝隙,同时,关注那深层的历史联系。也就是说,谈论“传统”与“现代”,兼及表层的断裂与深层的继承,在“断裂性”与“连续性”之间,主要着力于后者,努力辨析“千年文脉的接续与转化”。这一思路的形成,最初缘于周作人的一段话。1928年,周作人为俞平伯《杂拌儿》作跋,再次阐述“复兴”与“革命”、“新”文学与“旧”传统之间的辩证关系:“现代的散文好像是一条湮没在沙土下的河水,多少年后又在下流被掘了出来;这是一条古河,却又是新的。”我要追问的是,这条“河”为何埋入地下,怎样重获新生;如此既古又新,日后生机何在,该如何向前流淌;作为当代学人,我们是否有可能“介入”,以至影响其流向与流速。所有这些,都值得你我深究。
  思考“千年文脉的接续与转化”,除思想文化潮流外,也格外关注学堂、报章、演说与文学生产的联系,这点,明显受梁启超“传播文明三利器”说的影响。在这中间,辨析大转折时代各种文体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是我的兴趣所在。此外,还有“一以贯之”的言说策略,那就是,既不独尊“五四”,也不偏爱“晚清”,更愿意把这两代人放在一起论述。
  这牵涉到我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理解。在《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1988)、《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适之为中心》(1998)以及《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2005)的“导言”或“导论”中,我一再强调晚清与五四的合力——谈论“五四”时,格外关注“‘五四’中的‘晚清”’;反过来,研究“晚清”时,则努力开掘“‘晚清’中的‘五四”’。因为,在我看来,正是这两代人的共谋与合力,完成了中国文化从古典到现代的转型。正因为兼及“五四”与“晚清”,这种学术视野,使得我必须左右开弓:此前主要为思想史及文学史上的“晚清”争地位;最近十年,随着“晚清”的迅速崛起,学者颇有将“五四”漫画化者,我的工作重点于是转为着力阐述“五四”的精神魅力及其复杂性。
  在《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的“自序”中,我曾谈及,对于学术论文来说,“重要的是论证”,而不是结论。如此立说,主要是不满足于当时学界流行的“思想火花”以及“主题先行”,感叹许多文章立意甚好,但缺一口气,煮成了“夹生饭”。对于学者来说,找到“好题目”不容易,把好题目经营好,做深做透,做到“题无剩义”的地步,这是一种“境界”。题目不好、资料欠缺或个人才华限制,那没办法;但如果“万事俱备”,而因为学者本人用心不足,疏于经营,导致论文(著作)太紧太松、太浓太淡、太肥太瘦,那可就太遗憾了。
  什么时候仓促成阵,哪篇文章气定神闲,一般来说,作者本人心中有数。而所谓“文章甘苦”,也不只作者才能体会,有经验且不带偏见的读者,同样可言之凿凿。倘若学界评判与自家趣味合一,那就有七八分把握了。书中四文,大都在学界获得好评;更重要的是,“自我感觉”良好。
  
  (本文编辑:李 焱)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