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0期

美丽的樱花

作者:章洁思







  上世纪80年代初,母亲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告诉我们,有远道客人拜访。那天母亲慎重其事,准备了一桌子的菜,又几次跑到门口恭候。
  我们都在心中诧异,平日冷静而不太会激动的母亲,是什么客人令她如此张罗。远道的客人终于来了,她个子不高,脸色非常白皙。她仪表端庄,说话声音轻轻细细。她比母亲年长得多,身体也似乎有点虚弱。
  母亲向我们介绍,让我们称她“沉樱阿姨”。原来她1948年去了台湾,后来又移居美国。母亲与她已经一别三十多年了。
  时空向前推移。那是1941年8月10日,重庆乡间的幺店子;那个溽热的八月天的中午,在那所孤楼上,父亲靳以刚写完他的长篇小说《前夕》。父亲
  余虽隶籍荆州,然自父辈即流寓他乡,向慕桑梓之情,无时或已,惟乡邦文物,实未曾识而熟谙。发皇潜德,力所不及,爰缀数语,以申游子拳拳怀土之忱。
  庚辰年大暑后五日这样描述道:
  那正是大热天,中午的太阳吊在空中炙烤着,我一身都湿透了,把笔向桌上一丢,便跑到××那里去,好像喘不过一口气来似的和她说着:
  “我完了,我完了……”
  “什么完了?”
  “我的长篇,我的……”
  不等我再说下去,她早已伸出她那揉面的手,握着我那满是汗水的手,由衷地笑着:
  “我恭贺你,我恭贺你!……”
  挂在脸上的汗珠纷纷地落下,因为我也笑了,她就赶紧送给我一张毛巾,使我能好好揩拭一下,免得总是那么湿润。她是我们一个姐妹般的可敬爱的朋友,她能了解我,知道我并不夸大自傲,她所恭贺的并不是它的空言的伟大,而是三年间不断的辛苦的工作。
  文中的“她”,正是沉樱。那时她的丈夫梁宗岱先生,正与父亲一起在内迁的复旦大学任教。那年,因学校所在地黄桷树镇屡遭敌机轰炸,父亲与沉樱、梁宗岱夫妇,还有其他几位复旦教授连同家眷,就一同迁居到这个更为偏僻的幺店子,大家在这座属于当地乡绅的大楼房里分室共居,同甘共苦。
  时空再往前追溯一年有余,那时的父母正迎来他们的头生子。二十刚出头的母亲什么也不懂,她是为了离开孤岛上海,而与父亲偷跑到内地的。产后的母亲手足无措,正在思念远方的双亲时,沉樱就像一位慈爱的大姐,来到母亲身边。她天天跑来照料母亲,还变着花样,为母亲烹制不同的饭菜。那些香喷喷的鲫鱼面,腰子面,令置身穷乡僻壤的母亲体验到亲情和温暖。母亲赞叹沉樱那一双灵巧的手,难忘她为刚出世的我的哥哥缝制的许多婴儿衣袍,还有她用碎花布做出的一双双可爱的婴儿鞋,排列成行,犹如艺术品一般。这令年轻的母亲很受感染。沉樱,正如父亲所说,是“一个姐妹般的可敬爱的朋友”。
  缘于这段经历,母亲那天才会如此激动。
  沉樱来访不久,我们收到重庆出版社出版的沉樱译作《女性三部曲》。这是她离开大陆后的部分译作,内收不同国
  家的三个中篇,其中有我喜爱的屠格涅夫的小说。因我对屠氏作品早已烂熟在心,所以没加在意,就把书随便放置书架。没曾想,一天,年幼的妹妹告诉我说,书,好看极了!我立刻拿出翻阅,竟一口气读完。我学的是英文专业,从事的是外文编辑,而眼前沉樱的译本,竟是我所读过文笔最优美最流畅,而且感觉也最切合原文的。我反复阅读,爱不释手,后来实在好奇,就用她的中译文去还原英文,居然很容易做到,再找出英文本对照,禁不住大声惊叹。后来才知,沉樱在每篇小说翻译之前,都要先为孩子们讲述多遍,等到故事在脑中全部融会贯通,才拿笔写下。试问这样的翻译,当今还有几人会做?
  自1928年以《回家》成名于文坛的沉樱,一生从未放下手中之笔。纵使人生坎坷,生活艰难,她对于文学世界的美丽追求,始终执着不变。她,正像当初为自己取名“美丽的樱花”所憧憬追求的,一直在文坛美丽地绽放,至今令读者流连。
  
  (本文编辑:李 焱)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