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8期

礼制传统与明清京师文化

作者:李宝臣







  在此不能不指出,礼教为妇女设置的障碍和妇女在生活中的依附地位,确实造成了演艺团体招募女性从艺的范围过窄过于单一,从而可能经常发生女演员不敷使用的实际困难。尽管戏班可以使用红尘女子,但是红尘女子拥有了进入自由,并等于个个都具备歌唱表演天赋与才能,个个都能作为演员上场表演,当女演员缺位时,戏班选用少年男演员替代,成为当时一种流行的补救措施。毕竟“弄假妇人”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已为社会广泛接受。因此,似可断言,妇女社会地位的实际情况是促成男旦走上舞台的重要原因之一,但绝不是成就男旦一统舞台女性角色的根据。
  这种主要以女性为主兼用男性少年饰演女性角色的习惯,到了明朝中叶发生了变化,台上女性角色逐渐让位于男性演员。不过,直到明末,戏剧表演还没有完全拒绝女性。京师舞台男旦一统天下的局面的最终形成应是在清初。检其原因,在于明宣德朝以后,小唱职业的兴起。小唱是一种什么职业,还要从明代官场纪律的变革说起。
  中国古代官场和文人雅士聚会唱答,常常免不掉招歌妓助兴。远的不说,唐宋此风甚盛。乃至唐藩镇军府有营妓,宋巨宦养家妓,在饮宴之际陪客。如唐名妓薛涛、刘采春即出于营妓。元王元鼎《醉太平》“寒食”:“有花无酒难成配,无花有酒难成对。今日有花有酒有相识,不吃呵图甚的。”所谓的“花”指的就是歌妓或艺妓。这是古代文武官员与文人名士饮宴心理的真实写照。也就是说招妓几乎成为饮宴聚会不可或缺的内容。歌舞艺妓到来以后吹拉弹唱,猜枚行酒,尽欢而散。
  明太祖起自布衣,厌恶奢靡浮华之风,开国之初,立法革除前朝陋习,整肃官场纪律极为严酷,然而却在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命工部建十酒楼于江东门外,不久又增建五楼,专门安排侑酒歌妓。一改前二十六年的做法,似乎是有意提倡官员饮宴之际招妓作陪。
  其后永乐迁都北京,也没有放弃这种传统。检索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行世的《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不难发现,以皇城为轴线,位置基本对称,东城明时坊有马姑娘胡同、南院;黄华坊有粉子巷、勾栏胡同、东院、演乐胡同;南居贤坊有宋姑娘胡同、粉子胡同。西城咸宜坊有粉子胡同、西院勾栏胡同。追溯这些地名的起源皆与宫廷与官员晏乐有关。
  永乐迁都之初虽没有仿照太祖之例,在北京修建酒楼,然而,通过上述地名遗留的历史信息,多少能感到当时两院教坊司的规模。其中一些地名可能是承元之旧。大家知道,元大都作为一统皇朝的都城,昔日的娱乐资源极为丰富,略加整理足敷使用,另一些就是迁都之初特地设置的。
  人们千万不要为表面的奢靡景象遮住眼睛,谁也不傻,都明白允许官场奢靡合法化必促成腐败蔓延。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追述其因,太祖、成祖各有隐衷。尽管两祖登上皇位的历史境遇不同,但都是通过武力方式成功的,战后都需重建安定社会,树立各自的绝对权威,营造祥和气氛。歌舞升平不但能粉饰太平,而且极具传播力。
  众所周知,明太祖屠戮功臣、严法待官,在中国历史上是屈指可数的。从洪武十三年到二十六年,金陵城笼罩着肃杀冷酷的恐怖气氛。胡惟庸、蓝玉两大狱(胡狱发生于洪武十三年,迁延十一年;蓝狱发生于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当年结束),假肃清逆党之名,株连蔓延,获死罪的就达四万五千人,一时从龙重臣,显爵高官,死者追削,生者处死,几乎凋零殆尽。大狱过后,官员不可能立即从胆战心惊中解脱。为了保持政府运转,必须尽快抹去血腥的政治阴影,焕发官员对皇朝的信心与工作热情,同时还要向社会发出一种信号,重新建立起精英投靠政府的信念,就必须再造祥和的政治气氛。
  明成祖亦复如此,在靖难之役胜利之际,屠戮建文旧臣齐泰、黄子澄等五十余人的九族,甚至不惜把方孝孺的朋友一族也牵扯进去。通过不留情面的屠杀,震慑敌对者的反抗胆气,不能让人爱戴,就要让人惧怕。然而,靠敌对者的鲜血与政治高压建起的权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因此,比屠杀更为重要的是加意笼络人心,以美女醇酒换取建文朝旧臣的集体拥戴。永乐朝,京师高级官员公余,“具得拥蛾黛自娱”。
  中国哲学向来崇尚中庸,政治权术亦讲究刚柔并济一张一弛,两者的任何一方都不能走向极致,一旦走向极致,都要朝相反方向发展。不管出自怎样的目的,且不论明初二祖的特殊境遇,就是平常出于维系神圣的公共利益,以严法酷刑约束官员,也绝非越苛越好,至少要保证官员优于中等生活的体面和实惠。法度过了此线,将使现任官员胆战心惊畏手畏脚,遇事只知自保推诿塞责,丧失做事甚至做官兴趣。官场陷入重度信任危机,皇朝赖以实现统治的行政系统自然无法正常运转。比之这些更令人沮丧的是皇朝将面临着人才匮乏后继无人的危险,士人立志从政的兴趣锐减。
  从洪武二十七年到宣德二年,短短的三十四年,由于朝廷纵容官员酒色自娱,遂成“百僚日醉狭邪,不修职业”的局面。在歌舞升平中,人们很快忘记血腥的政治屠戮,尽情地享受,同时也把从政做官的职责似乎也忘得一干二净。因此,朝廷不得不发布禁令不再允许官员招妓娱乐,倘有犯者严厉惩罚,直至罢官永不叙用。这一禁令实施后,终明一代,未见松动,清代明后,继续执行。官场纪律一改,以及伴随的严厉惩罚,顿使官员望而却步,饮宴招妓之风顿减。但是积年形成的习惯不是轻易就能改掉的。人们希望在吃饭或聚会中弄点响动的炽烈心情,绝非一纸禁令的冷水一浇就灭的。人类偷梁换柱,逃避制度制裁的智慧,永远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就算官员可以抑制自身欲望,而倚赖官员饮宴活动谋生致富的人同样也不会轻言放弃;改头换面,一种新的职业应运诞生,这就是“小唱”。小唱将歌妓的一切本领都继承下来,惟独性别发生了变化,换成了相貌体征酷似美女且富歌喉的青少年男子。由于不是女性,朝廷禁令也就无从处罚。
  小唱出现,一方面,能够满足饮宴对歌舞行乐的需求,同时又不犯禁,保持了官员名士的体面;另一方面,提供饮宴陪伴服务系统得以延续,只不过由男童代替了女性。自从小唱行业诞生以后,就与演艺和色情服务行业并存,原来的应宴陪伴的艺妓行业,并未因官员的拒绝而萎缩消失。他们仍然可以为官场以外的富人提供服务。在逃避制度制裁的过程中,竟然平添了一种享乐形式。官场纪律的更改,使得原本就存在的认同女性行为的男性走上了台面,成为一种公开的社会职业。职业性质一旦与官场结缘必然拥有稳定的生长环境与丰厚的经济收入,立即招来夤缘逐利之徒蜂拥而至,就像当时屡禁不止的白宫现象一样。明代太监的权势光环,曾使得一些人奔走其门而不计生死,这里所说的“白宫”不是通常理解的自愿,而是指的非宫廷允许的阉割现象。自宫群体中出于自愿者极少,大都出于利益熏心的家长或人口贩子的胁迫。
  明代京师小唱班子集中在哪里?在帘子胡同。今天北京和平门内有新旧帘子胡同。一般的来说,投资人遴选一些长得像女孩的男童,教之以歌唱舞蹈,中途经过淘汰,到了十几岁色艺俱佳者就开始接客,有招就要去陪宴。小唱初起,为此业者大都是浙江宁波人,其后京师以南府县的男童渐多,然而为了推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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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