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8期

洋人的“权利”我们的“分”

作者:吴 思

的引申义。最后,“分”和“右”一样,还是一个有空间和方位感的概念。
  相比之下,“权利”就缺乏空间感和方位感,比较抽象,无从引出边界的意思。结果,与权利密切相关的“自由”也随之凌空蹈虚,似乎自由可以漫无边际且不受限制,引发了许多误会。
  在英文《牛津词典》里,自由(freedom)首先被定义为一种权利,不受干涉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说话或做事的权利。权利与自由的这种缠绕关系似乎很抽象,然而,将权利译为“权分”之后,自由便获得了空间感觉的支持,这两个概念有一种自然而贴切的空间关系:在你的领地内,在你的分内,你当然是自由的,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无论人家有什么看法,也无论高尚或卑下。就好比在你自己的家里,一天擦地十遍也好,随地大小便也罢,别人一概管不着。当然,相应的得失也完全由你本人承担。
  如果把权分想象为一组同心圆,我们还可以直观地领会“核心权利”与“边缘权利”,理解“权利的结构”,也更容易发现这些东西如何随着历史而增减损益。
  “权分”所具有的空间感,还可以为我们接通制度、规则、约束、立场之类有空间管理意味的重要概念。英文维基百科说,权利(Rights)在人们的互动中发挥规则的作用。在中文里,规则本来就是空间划分的工具,分所具有的规则作用是一目了然的。
  自由主义意义上的“个人主义”(individiuism,其拉丁词根divid意为“分”),也可以从权分的角度得到更贴近原义的理解:个人主义原来就是以坚守个人权分为第一要义的主张。顺着这个思路,我们甚至可以更深入地理解欧洲的历史。英国法学家梅因(1822~1888)在《古代法》中说:“所有进步社会的运动,到此处为止,是一个‘从身份到契约’的运动”。这种运动,就可以看作家族依附的等级性“身分”,向独立个体的平等“权分”的变迁。“分”还在,占有这个“分”的主体、“分”的边界和底限设定却改变了。平等的个人权分成了整个社会制度的基础。
  权分的概念还能接上博弈论的研究方法。分的面积和边界是可以计算的,譬如在围棋对局中,你三日我五日,斗智斗勇,看谁计算准确,算路深远,361个交叉点的争夺,造成千变万化的形势与格局。史家赵翼就用“大变局”这个词描述过秦汉之际“布衣”取代贵族出任将相的巨变。
  从空间感的角度考虑,我甚至觉得,“权分”不妨写作“权份”。“份”主要用作量词,但“身份”和“身分”也可通用。英文right是一个可数名词,往往以复数形式出现,这个感觉不好翻译。权份则有明显的数量感,人身权份,财产权份,迁徙权份,未成年人权份,公民基本权份,疆域分明,面积也是可以计算比较的。而且,加上单立人的偏旁之后,这个词更以人为本了——人的要求正是right的核心。
  
  五、暂时无解的问题
  
  作为译名,权分与right仍有差别。就好比方形咖啡杯的盖子和圆茶杯的盖子扣在一起,总有欠缺或过头之处。
  人权、天赋权利、自然权利、公民权利,这些常用概念都有平等的含义。同时,这个概念在西方人的心目中又占有首要地位,比权力更加显赫的地位。西方现实的咖啡杯,对应着right这个盖子。近几十年,咖啡杯渐渐做大,公民权利倾向于添加医疗和基本教育等福利性内容,right这个盖子在西方人的心目中也有加大之势。当然,这也只是大概而言。张宇燕先生提醒我,即使在美国,使用同样的词汇,新教背景和天主教背景的人们对right的理解也有差别。
  中国社会始终不平等,权力的大小,决定着权分的大小。官家之分必定大于良民之分,良民之分必定大于奴婢之分。区别尊卑贵贱既正当又合法,无君无父属于大逆不道。我们传统的茶杯,也对应着“分”这个盖子。近百年来,打倒了皇帝,又砸了孔家店,家天下变成了官天下,茶杯和盖子都有变化,但核心结构依旧稳固。
  这时候,我们根据自己的历史和现实,想象着欧美的历史和现实,努力再三,造出一个“权分”的概念翻译人家的right,这个新盖子到底适合茶杯呢,还是适合咖啡杯呢?权分在国人心中唤起的感觉,与right在欧美人心中唤起的感觉一样吗?“权分”真和risht全等吗?恐怕仍不相等。但我们还是有理由使用“权分”。
  从消极的方面看,如果说权分不等于right,那么权利同样不等于right。中国人的权利或权分至今也未达到欧美意义上的平等,更没有获得right在欧美的显赫地位。在我们心中凛凛生威的概念是权力,是大权在握的皇上和朝廷命官。在中国农民和小镇居民眼里,公民权利,连同宪法一起,未必能敌上县太爷三个字的分量。正是这种事实,造成了中国人对权利这个概念的理解困难。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更何况权利这个译名以霸译王、不接地气、混淆权力与权利,增添了理解的困难。
  从积极的方面说,权分的不平等不显赫,只是历史事实的反映,并不意味着权分的边界不能逐渐移向平等,也不意味着公民权分不能驯服官家权力,逐步登上显赫的地位。
  我们可以把权分看作一个有伸缩性的历史概念,不同权分对应于不同历史阶段。西方的公民权利和自由,对应着民主宪政体制。臣民之分,对应着皇权专制。要实现权分和right的全等,就要完成宪政民主建设,让中国真正出现right所表示的东西。没有这个基础,不解决有名无实的问题,仅靠语言技巧肯定是不够的。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本文使用了君分臣分之类的词汇,还把兵权和行政权归人贵族权分之中,似乎默认官家也有权分或曰权利,于是有混淆权力与权利之嫌。根据社会契约论的思路,最初人人都有原始权利,彼此像狼一样厮杀争斗。为了保护自身的财产和安全,人们达成契约,把自己的部分权利——主要是与使用暴力相关的部分,转让给政府,委托他们以强制手段维护秩序,于是形成了权力。从此,权利和权力便分开了。公民权利中已经抽掉了权力,权力中也不再包含公民权利——尽管它来自原始权利的让渡。
  君分臣分或官分民分的说法确实混淆了权力和权分,即权力和权利,但这种混淆恰好反映了我们的传统:官家动用权力扩大并维护自己享有的权分。帝国权力并不是契约的产物,而是暴力竞争的战利品。政府或执政集团也不是社会契约的维护者,而是依仗暴力立法定分,宰割天下的一方。作为天下主宰,凭借权力扩张并维护自身特权,正是官家权分中的核心部分,岂能为了迎合某个洋概念而自废武功?在这个意义上,什么时候官家的权力受到有效制约,成为保护公民权利的手段,操刀者受雇于全体公民,俯首帖耳地为公民服务,那时候,权力和权分才具备区分清楚的历史条件。参考文献:
  1、邓文初:《学术本土化的意义》,《博览群书》杂志,2004年11月
  2、金观涛刘青峰:《近代中国“权利”观念的意义演变——从晚清到<新青年>》,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三十二期,1999,2005年12月下载于世纪中国网站
  3、孔泾源:《手工业与中国经济变迁》,《中国社会经济变迁》,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1990
  4、李贵连:《话说“权利”》,《北大法律评论》第1卷第1辑,北京,法律出版社,1998
  5、王健:《沟通两个世界的法律意义:晚清西方法的输入与法律新词初探》,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
  6、夏勇:《人权概念起源——权利的历史哲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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