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8期

洋人的“权利”我们的“分”

作者:吴 思

律,以限定人权之权利分位等事。”第24页:“第一种乃限定人民之分位权利也。本国律法制己民分位权利者……”在此前的七八页内,连续出现了“分位”和“权利”并用的情况。(金观涛刘青峰,1999)丁先生不用“分”字造词译right,或许就是因为把“分”字派给了“分位”,堵住了这条思路。
  在《汉语大词典》里,“分位”的释义为地位和职分,丁韪良不妨选择“地位”,把“分”字留给right。一定要用“分”字也无妨,与“分位”相等的概念,还有其逆序词“位分”。汉语中有一个以“分”为核心字的词汇家族,如“身分”、“辈分”、“职分”、“秩分”、“君分”、“臣分”之类,皆为偏正结构,修饰字在前,核心字居后,表明针对不同人群有不同的权利义务规定,而“分”字就是对这种规定的传统表达。既然这个词族已经存在,后人的最佳策略便是加入进去,依托这个家族,丰富这个家族,而不是试图避免重复。
  至于其他译法,同样存在着脱离“分”字词族的缺陷。更何况还有别的问题。
  例如“利权”一词,在晚清的各种文献中频繁出现,明确指向开矿、筑路、办银行、从事内河航运等当代经济学所谓的垄断权、市场准人权和特许经营权,有时还指征税之类的政府权力。这些含义本身也有源自先秦的依据,再用难免增添混乱。
  “义权”一词,假如当年丁韪良杜撰出来,与“义务”并用,翻译right和duty,虽然不如“权分”贴切,也算得次优的选择了。义字周围也有一个传统的词汇家族,更有足够的正义色彩,这是优点。缺点是正义感偏强,道德色彩偏浓。我们在自己的领地内如何吃喝拉撒睡,是一天刷三次牙还是从来不刷牙,甚至有某些怪癖,都属于我们的自由,我们的权分。这些事项并不存在于人际关系的交界处,与正义和道德关系不大。
  
  三、权分与历史纵深
  
  百年之后回头再看,“权利”一词的致命弱点,已经不是“以霸译王”。大家早就说顺了嘴,主动为这个词添加了正当的色彩,对权势和利益的味道不那么敏感了。目前最感不便的,倒是“权利”与“权力”不分,书面语常常用混,口语更无从分辨。知识分子说到“权利”,往往要解释一句:“利益的那个利。”这样说话,别说让我们的祖先听见,就是工农大众听了,也会感到不像话。
  这些还是小毛病。从思想史的角度看,最大的问题在于:“权利”这个译名截断了历史传统,好像这东西纯属洋货,据说还是西洋独有的天赋之物,我们只有移植或西化的份儿。于是,鼓吹权利和自由的各种主义丧失了本土的根据。反之,若能接上地气,向传统扎下深根,这类主义——例如近年复兴的自由主义——说不定就可以独树一帜,在自己的根系上发育,获得本土经验教训的滋养,得到大众的理解和支持,根深叶茂地长人世界思想史。
  试想,如果我们以“分”字接续传统,以“权”字照应一百多年来围绕“权利”形成的人权、产权、选举权等表达方式,用“权分”译right,用“义分”或仍用“义务”译duty,那么,不仅可以清除“以霸译王”的余味,摆脱“权利”与“权力”的音义纠缠,更重要的是,一片宽广深厚的经验世界将展现在我们面前。
  翻开《资治通鉴》正文,第一句:“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紧接着,司马光分析说:“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他从“名分”及其构建的礼制的角度,解读周威烈王将三位晋大夫任命为诸侯的意义,解释晋大夫的“犯分”如何结束了旧时代,开启了“以智力相雄长”的新时期。
  司马光自称,这种笔法继承了圣人作《春秋》的路数。他举例证明,“圣人于君臣之际未尝不倦倦也”——孔子对君臣之分的任何边际变化都深切关注。《庄子·天下篇》在评论儒家六经时也说:“《诗》以道志,《书》以道事……《春秋》以道名分。”康有为给权利义务下定义,特意提到这最后一句话:“权利义务者,《春秋》、庄生谓之道名分也。令人人皆守名分,则各得其所矣。”(《康有为政论集》,下,中华书局,1981,第807页)
  顺便提一句:名分这个词,和英文对“权利”的更正式的表达方式“entitle-ment”异曲同工。从构词方式即可看出,这个英文词不过是命名这个动作的名词形态而已。
  不仅儒家关注作为权利义务的“分”,法家道家甚至当代佛家也关注。商鞅的《商君书》最后一章就叫“定分”。《庄子·秋水篇》提醒人们“知分之无常”,“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现代高僧印光大师(1861~1941年)以八句话教人,第一句就是“敦伦尽分”。
  可见,无论在历史记载中,还是在圣贤典籍中,都储存了丰富的关于权分变迁的理论和经验。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分,君有君分,臣有臣分,主有主分,奴有奴分,固然从未平等过,但边际变化也从未停止。人们动用各种手段扩张自己的分,限制别人的分,贵者维护差别,贱者追求平等,每一寸的变迁都伴随着相应的成本和收益计‘算。如此争斗数千年,留下了复杂的演变轨迹。
  在经济活动中,我们的先民也经常用“分”字规定彼此的权利义务。
  例如清代四川自贡井盐生产,“制盐客户,合伙做井,议定每人占‘井分’若干天,‘锅分’若干口,出钱交于承首人办理,按月用钱若干,各照‘井分’‘锅分’缴出。”
  井盐的开采和销售,涉及到地主、资本和管理者之间的复杂关系,“井规规定,照每月30天,分派30股生意……地主出井眼、天地二车、柜灶、牛棚、盐仓及一切基地;客民负担锉井的全部费用。地主每月得‘地脉日分’,或4-7天不等,客户每月得‘客日分’,22-24天不等。此外,承首邀伙之人,不出工本锉捣,或在‘客日分’内,或在‘地脉日分’内,各拨一天,或共拨一天,作为收入,谓之‘千日分’。”(孔泾源,1990b)
  既然权分不是西洋独有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各个社会集团长期博弈的结果,我们就得到了一个有历史厚度的概念。一个“分”字,接通了我们祖先以数千年血汗积累的知识和经验。
  
  四、权分与理解空间
  
  严复想用“民直”替代“权利”,理由之一,就是rights在英文有“直”的意思。这个词的拉丁文词源rectus的本义就是“直”,由此引申出“尺度”和“正当”等含义。right本身还有“右”的意思,一个空间方位概念。
  这些形象对“分”字也适用。分是以刀分物之象,从甲骨文至金文到楷书一直如此。其本义为分开,分割。至于分割是否公正,那是操刀人的问题,进一步说,就是如何控制并使用操刀人的问题。西方人的权利,如果不是由上帝亲自分配的,必定也存在控制操刀者的问题。这条思路可以接通权力制衡和“元规则”之类的概念,开启更深广的理解空间。
  分的本义也能引申出近似“公正”和“正当”的意思,如春分和秋分的“分”。还可以引申出与“尺度”接近的意思,如“分寸”的分,其本身已是一个度量单位。我们选用的义项,即划定的范围、规定给各色人等的本分等等,更是一个堂堂正正

[1]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