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第10期

三岛由纪夫美学观的形成和变异

作者:许金龙

有一些叶公好龙的意思。1951年9月,三岛被出版社拉到海边写作期间,他在写给川端康成的信函中曾这样描绘自己在海水中的情景:“我已经能够游上五米了。当在菅原君面前游给他看时,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替我命名为狗爬式,说是看了我游泳时的这副濒死相,就是百年之恋也该清醒了。”其实,以上的“五米”之说也仅仅是三岛本人的自誉之辞,实在不足以为信。据他的同性恋伙伴福岛次郎披露,三岛根本“不会游泳。当我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稍深一些的处所时,他立即甩开我的手,狂笑着往岸边逃去。刚要想试着游一游,却马上沉了下去”。看来,三岛毕生所憧憬的大海,只是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那些美学概念上的大海,而不是现实生活中实实在在的大海。为了维系大海在三岛美学世界中的独特地位,他只能自觉和不自觉地与大海保持着距离。我们甚至可以大胆推断,倘若三岛能够学会游泳从而自由地驾驭大海,那么在三岛的心目中,大海必然会失去神秘、恐怖和力度等美学上的意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日常生活中,三岛很难与现实生活同步,而且由于存在着一些难以逾越的障碍,三岛也不愿主动接近现实世界,他经常游离于这个现实生活之外,像幽灵一般在边缘地带往来徘徊。
  三岛美学世界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其早期所接受的日本浪曼派的影响。(注:这里的“曼”是这一派日本文化人故意使用的一个汉字,并非“漫”字的误写。)
  所谓日本浪曼派,是以1932年创刊的《我思故我在》、1935年创刊的《日本浪曼派》、1938年创刊的《文艺文化》和1939年创刊的《文艺世纪》为核心的文学运动的统称。如同日本著名文艺评论家加藤周一所指出的那样,从政治上看,日本浪曼派极力鼓吹传统文化的正统性和纯洁性,在国粹主义的大旗下美化侵略战争。从文体特征上看,其作品中大量使用夸张的汉语,重视文章的修辞之美,强调以天皇为中心的文化传统,在知性和理性上却又具有暧昧的倾向。在三岛通过其国学老师清水文雄的举荐而发表在《文艺文化》的处女作《鲜花盛时的森林》里,我们几乎随处可见这些显而易见的特征——不顾历史和社会的真实而只从美学角度诠释问题;装腔作势、故作姿态;含混、漠然又充满激情的文体;飘逸在字里行间的死亡的气息;毫无必要的使用了包括大量死语在内的古汉字。尽管三岛后来在写给川端康成的信函中对浪曼主义的“饶舌、恣意”以及“沉溺于古典主义的危险倾向”进行了批评,并声称自己“手忙脚乱地”从浪曼派中逃了出来,但实际上他在整个创作生涯中都在不断地实践着浪曼派的文学主张。他的美学观念里只有青春、纯洁、夭折、果敢等抽象性、观念性和非现实的概念,他全然不关心早已与自己不同程度地同一化了的主人公所具有的社会和历史背景。
  在最近发现的一些关于三岛由纪夫的资料中,有一封尘封了五十余年的信函应该引起我们的足够注意,因为它有可能从病迹学而不是文学的角度证实人们的种种猜想。这封信函的作者,正是数十年间让人们始终不得安宁的三岛由纪夫,收信人则是当时与他素昧平生的著名精神医学专家式场隆三,署名时间为1947年7月19日,距奠定三岛在日本文坛地位的长篇小说《假面自白》正式出版后仅仅十四天。而信函的内容,则是三岛告诉那位从不曾谋面的精神病专科医生,随信寄赠的《假面自白》中有关同性恋及其他主要情节,“全都是我亲身的感受和真实的叙述”,对于自己内闭式性倒错越来越“背离正常的方向而感到苦恼”。三岛在信函中表示,除了式场隆三之外,不会有人能够准确理解这部作品的内容。因为,他毕竟没有像私小说作家那样坦露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而且,他还特意在“告白”的书名前冠上了“假面”二字。尽管不断有人指出其实这就是一部真实的“告白”小说,可以视为三岛的自传体作品,但三岛本人却是从不松口,一直强调这只是一部虚构的作品。
  从这封五十多年前的信件中,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两个问题。首先,那就是三岛确实存在着外界流传甚广的性倒错或曰同性恋现象,而且他早在二十四岁时就为这种趋势越来越“背离正常的方向而苦恼”。其次,此时他极有可能意识到了自己在精神方面也出现了麻烦,尽管他可以凭借“fiction"为障眼法,在作品中杀人放火尽情宣泄却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使他的读者甚或其他作家和评论家如坠雾中,但精神方面的病疾却终究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显现出来,因此,如何成功地长期掩饰和控制这个麻烦便成了他的一个严峻的课题。而如果想要成功地掩饰和控制精神方面的麻烦,与有关精神医学的专家交往恐怕就是必不可少的了。事实上,在那以后的岁月中,包括福岛章教授、春原千秋教授和片口安史教授在内的一大批精神医学领域的专家或借助罗沙哈测试和直接接触,或通过三岛的作品和其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举止,对三岛进行了长年的观察和诊断,直到目前为止,这种研究活动还在持续着。然而有意思的是,在三岛这位对象面前,这批一流的精神医学专家们却始终没能得出一致的定论。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和探讨的现象。
  由于生长环境的缘故,三岛早在孩童时代就存在着严重的性倒错倾向。据三岛在《假面自白》这部自传体小说中披露,自己的第一次射精是在十三岁那年,面对着文艺复兴时代末期意大利新古典主义先驱雷尼的画作《圣·塞巴斯蒂昂》。在那幅洋溢着浓烈官能氛围的画作中,’那位俊美的近卫军军官因殉教而被吊绑在树上,两支箭头深深扎进“香气四溢的青春肉体里”。在三岛来说,自己无意中邂逅的这幅画作不啻于一种天启,使得三岛开始以自觉的目光来打量自己的夭折美学和自虐、自恋以及性倒错的倾向,并且成功地将这一切转化为创作的源泉,为自己的初、中期作品源源不断地提供必要的能量,接连不断地创作出了《香烟》《假面自白》《秘乐》和《禁色》等以同性爱为主题的作品。联想到他不时出没在银座的同性恋酒吧,以及他的同性恋情人福岛次郎在自传体小说《剑与寒红》中所作的其与三岛性交往的描述,我们可以断定这决不是青春期的性萌动。此外,在他的诸多作品里还可以看到一些赤裸裸的攻击性描写,特别是色情施虐狂和色情受虐狂的描述更是惹人注目。在三岛来说,受虐更是本原性的东西,而施虐则通过与受虐对象的感情移人而得以成立。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作为性爱性质的性欲逐渐低下,原本提供给性倒错的能量开始减少,来自性倒错的创作源泉也随之枯竭。这就意味着他这位成功的作家开始遇到了空前的麻烦,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从《太阳与铁》等作品中,我们可以发现三岛为了摆脱这种危机而极力尝试着进行体育锻炼,试图以此来完成能量供给的转换机制,用发达的肌肉替代每况愈下的性能力,用所谓的“行动”来替代创作活动,用“武人”来替代“文人”。而且,他还为这一切找了一个极为理想的幌子——知行合一。也是在这一时期,他对爱的关注,更多地从关注外界转向关注自己、自己的肉体,向所谓的自我陶醉。
  于是,这位作家便开始拉开架势进行这种转化,同时为这种转换令人眼花缭乱地作了一通真真假假的姿态以后,也确实收到了一些效果。不过令这位作家沮丧的是,随着年龄的持续增长,他实在无法长期而成功地保持健壮发达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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