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年第10期

心影萍踪

作者:杨升之







  这是一本别具一格的书。说它别具一格是因为它不同于一般史著,我们眼中的史著往往是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以显示其客观、深刻、权威。而它却一反常规:封皮是一幅优雅宁静、明朗活泼的油画;内容的文字外还有许多版画;它不关经济,不关政治,不关革命......但--它是历史,是三卷本《欧洲风化史》中的一卷。《风流世纪》是其主题。
  我本人学习历史已有十几个年头了,读的史书虽然不少,但风化史却是第一次见到,潜意识里把它理解为风俗史,并不假思索地把它构架为:以君主专制作为大背景,描述欧洲各国的风土人情,介绍一些民间习俗的历史发展过程,讲讲出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有哪些著名的人物。可待我看完书时却发现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不禁对我所理解的"风化"一词的含义产生了怀疑。《汉语大辞典》"风化"一词的含义竟有将近十余种,撇开自然科学方面的意思不谈,还有以下四个义项:①犹风教,风气;②指风俗;③指社会公认的道德规范;④教育感化。而这部《风流世纪》几乎囊括了所有的义项,犹偏重①③两个义项。其实这两个义项犹如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风教,风气"指的是事物的表面现象,而"道德规范"则是内在本质,一体两面。在《风流世纪》中,并没有表现当时出现了多少精英人物,出尽风头;而是说当时出现了多少风月老手,无耻下流。如:
  一个时髦的男人同女人打交道的时候只能采取猥亵的态度--言辞的猥亵或行为的猥亵,而且对每个女人都这样,机智的猥亵能给女人留下最佳印象。谁要是不照着这个法典做,会被视为迂腐的道学先生或(更糟)叫人吃不消的无聊家伙。而一个女人,如果能很快明白人家说给她听的俏皮话,领悟其中的猥亵意味,并做出迅速而优雅的回答,那她就会被认为是聪明的妙人。
  这样的文字在书中随处可见。"失去了天堂呵!"这是《风流世纪》开篇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是模仿在1789年革命前生活过的旧贵族口气,对1789年后局势的哀叹。它基本奠定了整本书的基调--在君主专制时期的欧洲,是怎样一幅末日狂欢的图景。而在文章的结束,作者这样写道:"他们要赶紧把最后一圈轮舞跳完,然后天就亮了--那是人类史上新的一天。"看完整本书再读这两句话时,顿有拨云见日的感觉。文章虽然只字未提1789年革命的情形,却让人如亲身经历过一般。欧洲十八世纪的那种"一切浸透了淫佚,一切都表现出肉欲"、"无休无止行乐"的生活,看得让人总觉得憋了一口浊气。让革命荡涤一切,使天地经过剧变重新清朗起来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我想作者想达到的效果也是如此吧!
  让我们来看看这幅题为"风流世纪"的巨画吧!作者是这样作画的:首先把整个君主专制时代的代表--巴罗克风格和洛可可风格结合的宫殿作为画面的大背景;然后添上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再给他们穿戴上华丽而奢侈、夸张而怪诞的服饰,让他们在画中过着豪华颓废的生活,做着快乐的爱情游戏;最后点缀上旅店、剧院、沙龙还有平民的山坡狂欢。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十八世纪的风俗画。画面精致细腻、栩栩如生。
  瞧!这里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宫廷命妇。她穿着什么呢?自然是十八世纪上流社会流行的钟式裙,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隐隐约约瞧见长长的拖地裙里高达六英寸的高跟鞋。头上则是高达一米多的方当诗(一种假发--笔者注)--这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型舞台,布景是"一个风流牧人的田园场景",正在上演着"菲里达和蒂尔丝互诉衷肠"的故事,如果你观察够细致的话,你还会看到她在脑门上贴了一个"俏皮膏",以显示其肤色的白皙和身份的高贵。而她身边的男伴则是穿着"镶金边,缀钻石的常礼服",衬衫领口堆着花边褶皱;头上带着假发Allonge,使他的头成了"朱庇特的威严的头",看起来像是"云海中的太阳"。他正在优雅地吻着贵妇的手。
  而在巴罗克风格的宫苑里,一名女子正在荡秋千,有一名男子帮她摇着秋千的绳索。秋千荡得很高,女子裙裾飞扬,我们可以看到她的腿上的香艳的吊袜带,这即是这个时代偏爱的游戏--"叫人‘艳福不浅‘的荡秋千"。
  这就是当时生活的一个场景,在我们看来是如此的怪异和荒诞,为什么会有如此差异呢?因为服装是阶级隔离最重要的手段之一,总的来说,新时装都是统治阶级创造出来的。
  统治阶级竭力用各种方法把自己同下层阶级隔离,在外表上更是如此,以此鲜明地强调自己的优越地位。
  荡秋千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荡的本身;荡只是制造retroussé(撩起的衣襟--笔者注)的手段。所以,在秋千架上的总是女士;男子只是观众。......
  这种人为地不断制造的retroussé,不啻把隐秘成分从爱情中排除了出去,不啻宣布爱情是公共舞台演出的游艺。
  作者的见解使人有茅塞顿开的感觉,从历史的角度看,这些分析也许再平常不过,也许还应该说其不够深入,因为它并没有揭示出什么重大的历史真相或者历史规律,但是这些分析使人感受到真实的人性,让人能理解当时人们的心态,让人能从情感上理解历史,也让人理解现在了。人不是总要寻求一种所谓的优越感吗?于是在同类中分出所谓的等级,级与级之间愈来愈隔离、冷漠,同级之间也相互倾轧;人不是总想表现自己吗?显示自己的美、财富、身份,由此导致爱慕虚荣、矫揉造作。这些不仅是历史的也是现在的。从历史上反观现实不仅要从政治、经济这些形而上的东西去着眼,人们的普通生活是否也需要关注呢?政治经济总在前进,无法重演,但生活却好像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人类的历史在史书中反映的绝大多数是政治、经济史,生活史却很少,也许是史家们不屑于写吧,可是没有就代表不需要吗?人类固然需要从政治、经济的历史中借鉴经验以完善现有的政治、经济制度,但是人们就不应该从生活中汲取历史的经验教训吗?而且政治、经济制度的制定不是为了让人们的生活更美好吗?
  以上的画面只是在"风流世纪"的巨画中随意撷取的小片断。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幅画的主角。整幅画面大肆渲染的是爱情这个人类永恒不变的话题。风流世纪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呢?
  "爱情只是在理性的范围内获得灵性,心却没有触动。"作者在评价当时的爱情时如是说。初一见到这句话,我以为作者就是认为爱情在人们的眼中不再是神圣的,不再用感情来衡量,而仅仅是理智的把爱情作为一个物件来换取自己的利益。到我读完这本书,才发现作者看的要深刻得多,悲凉得多。在那个时代,人们根本就分不清理智和情感,关于爱情的灵性都是在理性的范围内获得的,心中其实没有爱而理性认为爱了,理性使人们认为自己得到的是自己想要的爱情,而其实只是交易,心再也无法触动了。于是这个时代的爱情表现为两种形式:一种肆无忌惮的淫乱,崇尚爱情技巧的花样翻新;另一种则是停留在精神层面的消沉颓唐和感伤情绪。由此导致了世纪的主题是风流--这种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的态度。于是,不断加速的性成熟成为这个时代的显著特征,女子卖弄风情以及男女之间互相调情的手段愈加复杂,花样繁多。在这个时代,罪恶的淫棍瓦尔蒙和失望的少年维特是这两种形式在文学上的代表人物。一个沉溺于肉欲的放纵,另一个却迷失在精神恋爱的感伤之中,而这两者其实都是绝望的。爱情从此成为一件复杂的艺术品,对待爱情不再是本能的听从内心情感的召唤,而代之以自觉和算计,天真逐渐泯灭。
  没有爱情的时代,婚姻怎么会美满。
  两性间的恋爱被视为婚姻之外的调剂,但却不是婚姻的理由。财产的获得、保护和继承,是比个人情爱更为重要的理由。法国贵族社会大多数婚姻都是基于财产的安排,所以社会容许姘居、包养情妇,几乎每个有能力的男人都有一个情妇,男人们吹嘘他们的恋爱就像吹嘘在战场上的英勇一样。如果一个女人除了丈夫以外没有别的人追求她,会觉得非常寂寞,而许多不忠的丈夫,对他们妻子的不贞,也只好装作视而不见。莫里哀剧中的一位人物说:"别的地方的城镇里,还找得到比这里更有耐心的丈夫吗?"
  这一段引自《世界文明史·路易十四时代》里的话,非常恰当地概括了《风流世纪》中对婚姻的描述。这段话描述的法国是当时君主专制最为发达的国家,因此颇具代表性。这段话的观点和本书中的看法不谋而合,在本书中,作者用大量的事实来证实婚姻的契约性,证明婚姻的本质仅仅是商业交易的法律形式。这样的婚姻组成的家庭必然是不稳固的,于是丈夫有情妇,妻子有情人的现象比比皆是;重婚的现象也比较普遍,甚至形成了一种社会风气和时尚。更有甚者,在下层阶级中还出现了丈夫卖妻子,妻子卖丈夫的现象(后者比较少见--笔者注),直接表现了婚姻的买卖形式。
  "在爱情可以买卖的旧政权时代(指法国1789年以前的王制--笔者注),零售买卖自然也必定兴旺,因为时时刻刻满足性享受是时代最重要的需要之一。"这里的"零售买卖"指娼妓。在这个时代,人们把大城市的街道称为"爱情大市场",而把妓女聚居的街区称为"大妓院","里面应有尽有,只是没有爱情"。
  《风流世纪》中对爱情进行了这样的分析:
  在任何时代,"爱情"当然都是为了取得影响、地位、权势等等付出的代价。换句话说,爱情同商品性是分不开的。......因为爱情同商品性密不可分,所以表现程度变成了衡量时代所达到的文明高度的惟一标准。爱情的商品性越不显眼,......那么,社会也越加文明。商品性越显著,文明也越衰落。
  这段话也许偏激了一点,但有一种穿越历史的沧桑感,使人很难反驳,让人去想象:什么时候人类开始萌发了爱情呢?爱情究竟在人类文明进程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爱情在未来会去向何方呢?地理是为人们在空间找到自己的坐标,而历史不就是让人们在时间中找到自己的坐标吗?以亘古的爱情作为文明的标准,《风流世纪》得出了结论:君主专制时代标志着文明的悲剧,是文明的滑坡。
  最后的点缀是公共娱乐场所,旅店、沙龙、剧院还有人们过节时的山岗、树林,人们在这里吃喝玩乐、做智力游戏、狂欢和享受。这些娱乐形式也都因为这个时代而带上了色情的色彩,上层表现为虚伪的精致,下层则是无奈的粗糙。
  现在,整幅图画的大致轮廓已经呈现在你的眼前了,当然只是"轮廓",《风流世纪》的作者爱德华·傅克斯的描述要精细踏实的多。在这本书中,作者列举了大量的史实,然后据此进行辩证的、细致入微的分析论证。
  本书重大的缺陷就是主观色太过浓厚。这也许与作者爱德华·傅克斯其实是一位漫画史家有关。为了表现君主专制时代的风流实质,作者不惜用夸张的手法去扭曲一些东西。特别是最后一章"旅店和沙龙"中,有很多明显地牵强附会的地方。比如,作者说:"歌剧是浓缩的肉欲。每个字、每个音符、每个节奏、每块色斑,处处充满了肉欲、色情。......芭蕾的千百个旋转和花样统统象征着淫欲的爱。"这太夸张了吧!虽然没看过那个时代的歌剧和芭蕾,但从流传到今天的经典歌剧和芭蕾来看,也不至于那么不堪!而作者对沙龙的描述也是一棒子打翻一船人,他认为除了十来个沙龙外,其余的都是"言语的调情",是"拌了糖的淫词秽语",是"文雅的愚蠢"。有一点比较好玩,作者在书中表现了自己强烈的自尊心,要不就是迫于什么压力,因为作者在谈论欧洲各国模仿法国时特别强调"如果说德国学者也一味模仿法国,那么,这件事上情况有所不同,也就是说,这是社会先进分子企图帮助本阶级脱离现实生活深渊的初步尝试。"原来,知识分子的酸气在德国也有体现。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