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第10期

瓜葛

作者:李 乔







  不知怎么,读《阿Q正传》时,特别是读到阿Q的革命史,我常常会想起红卫兵,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些瓜葛。读着读着,眼前常常会模糊起来:不知是阿Q戴上了红袖章,还是红卫兵用竹筷将辫子盘在了头上。
  我确信,他们确实是有些瓜葛,甚至不只是瓜葛,而是血脉相通的同一类革命造反族。
  姑以迅翁所谓“学匪派”考据法证之。
  
  瓜葛之一
  革命便是“要武”,便是要革掉坏人的命,而绝不是请客吃饭,绘画绣花之类。红卫兵作如是想,阿Q更是这种思想的先驱:
  阿Q想,“革这伙妈妈的的命,太可恶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
  阿Q自然是根红苗正,向往革命的,但他的革命思想里却颇有一点红色恐饰的味道。他屈尊投降革命党,一个主要原因,便是革命实在太痛快了:能“革这伙妈妈的的命”在阿Q看来,所谓“革命”,就是革掉人命。他不懂得革命与恐怖完全是两码事。红卫兵也不全懂。所以,阿Q和红卫兵的革命便都很有些阴森可怖。
  
  瓜葛之二
  既要革掉人命,便要动家伙,于是,玄想中的阿Q便让那些与自己一同去造反的革命党,都拿着家伙。据《正传》说,拿着的有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什么的。但阿Q本人实际并未使用这些家伙,他只是思想家。而后来的红卫兵革起命来,则是真的动起了家伙:板刀已换成了刮刀,钢鞭换成了皮鞭,三尖两刃刀和钩镰枪不大合用,淘汰了,而炸弹、洋炮则在武斗中大派了用场。
  
  瓜葛之三
  阿Q的红色恐怖思想,还特别表现在他的滥杀欲上。赵太爷、假洋鬼子算是压迫阶级,杀了也便罢了虽然是否都该杀尚属可议,但小D、王胡算什么呢?他也要杀掉。试看阿Q拟定的死刑名单: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饶命”谁听他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
  小D,不过是个打短工的“又瘦又乏”的穷小子,与阿Q本属同类,但只因阿Q认为他戗了自己的饭碗,便要格杀勿论。王胡呢,更没有什么大过了,不过是与阿Q打过一架:再就是捉虱子时比阿Q咬得响,若论成分呢,闲人而已,全然算不上压迫阶级,但阿Q也要杀之不留。还有那个秀才,也是列入死刑名单的。但秀才似乎并没有犯什么罪过。但是,在阿Q看来,单单赵秀才是赵太爷的儿子这一条,焉能不杀?红卫兵对于那些牛鬼蛇神,那些血统不纯正的“秀才”,真个是“横扫”千军如卷席。有人告饶,有人认罪,“谁听他”要将“横扫”进行到底
  
  瓜葛之四
  光是革未庄鸟男女们“妈妈的的命”,阿Q是决不满足的。阿Q的远大理想,是当主子,得实惠;实惠便是鲁迅在《圣武》一文里概括的“威福、子女、玉帛”。但阿Q并不曾理会过这个概括。——他只办实事儿,只管往自己的土谷祠里搬运革命成果:
  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自己是不动手的了,叫小D来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巴。……
  阿Q似乎并未向朱洪武学过抄家法,但他无师自通,颇得抄家的精义。元宝是硬通货,自然是首选,阿Q虽一字不识,却颇通晓这个金融知识。宁式床,绝对的富丽堂皇,只在稻草堆里困过觉的阿Q焉能不倾心?官府抄家,财物大抵是要充公的,但阿Q不是公人,而是穷则思变的造反族,所以宁式床一定要搬到土谷祠里去。小D本与阿Q属于同阶级,但他没参加造反,没有当主子的本钱,且又与阿Q有过嫌隙,所以该着这小子流汗搬东西,搬得不快还要打。红卫兵也颇有过与阿Q类似的抄家经历,然其势头之猛之烈,范围之宽之广,便是堪称“半个抄家先师”的阿Q,也要自叹弗如。
  
  瓜葛之五
  理论要联系实惠,红色恐怖思想便要联系爱情。但是,阿Q与吴妈的恋爱失败了这是多么惜哉痛哉之事。但不要紧,一造了反,莫说是吴妈,就是周吴郑王诸妈也是会有的。这一层道理,阿Q明晰之至。他筹划着:
  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吴妈长久不见了,不知道在那里,——可惜脚太大。
  女人,在阿Q眼里,是不问阶级,只问德言工容的。阿Q一造反,身价暴涨,眼光便也陡然挑剔了起来,不但未庄权贵的妻女可以任意挑选,就是初恋过的吴妈也大为贬值了。红卫兵比起阿Q来,自然是要讲一点婚姻文明的,但也有些劣种,或霸人妻女,或鼠窃狗偷,明里道貌岸然,实则陈仓暗渡。《芙蓉镇》里的“运动健将”王秋赦与李国香的苟合,便是其中的一帧留影。
  鲁迅先生说他写阿Q是写了“国人的灵魂”,这话听起来真让人汗涔涔发背沾衣。红卫兵的革命,不正是阿Q式革命的一点余绪吗?试问:阿Q真的像小尼姑所说的那样,断子绝孙了吗?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