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4期

批判《红楼梦研究》时俞平伯给周扬的信

作者:■ 徐庆全







  俞平伯致周扬的三封信
  
  1954年,学术界关于《红楼梦》研究的一次正常的学术争论,因为毛泽东的重视,而演化成为政治领域的一场大批判。本来在学术圈外没有多少知名度的俞平伯老先生,因这场批判而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被指派领导这次批判的是中宣部副部长周扬。当批判的风云乍起时,俞平伯曾三次致信周扬,商谈有关事宜。现将三信转录于下,并结合相关材料稍做分析。
  
  俞平伯致周扬信一:
  周扬先生:
  红楼梦研究于一九五三年年底,即嘱出版方面修订,删去“作者的态度”、“红楼梦的风格”两文,改用考证性文字两篇。因出版方面机构变动,尚未出书。以向蒙知爱,谨附上新版目录一分,备阅(阅后无须见还)倘有所指示,尤为感幸。又前在文联发言,未知如何处理,亦拟将公开发表否?尊座是否有迁移之说?匆上,即致
  敬礼。
  俞平伯
  十一月十一日
  
  俞平伯致周扬信二:
  周扬先生:
  承您给我以宝贵正确富有积极性的指示,我愿意诚恳地接受,不仅仅是感谢。我本想写文章,但方面太广泛,一时不易集中。前在文联的发言您是听见的。近日闻北大研究所将有一讨论会我亦准备发言,并将稿子先送奉审阅。我想将这两稿合并补充写文章,不知合式(适)否?这两篇发言内容若有不正确的说法,仍盼教正。假如认为可以,我就这样做去了。我近来逐渐认识了我的错误所在,心情比较愉快。明日是会或者可以见面,我是要去的。假如您有空暇,仍盼随时用电话约谈,自当趋前。匆复致
  敬礼
  俞平伯
  十一、十六
  (注:这封信是当年周扬一案的专案人员搜集的的材料。信前有专案人员用钢笔写的一个小纸条:文艺报55年初登了俞平伯的假检讨,红楼梦问题不了了之,据侯金镜交待,这检讨周扬看过,并交康濯命文艺报登载。不知此文是不是就是那份检讨,要侯金镜核实。)
  
  拟在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红楼梦座谈会上的发言
  
  我过去的文艺思想是非常落后的,有封建的残余,更有资产阶级的唯心观点;因此在红楼梦的研究工作上也犯了很大的错误。我预备深刻的反省,今天只就想到的做初步的检讨。
  这错误是什么性质的呢?是单纯的学术上的错误么?我认为不是。这是政治性的也是政治倾向的错误,是学术脱离了政治,不能发扬、不能配合政治的错误。当然,就学术的本身来说,也是错误的。它的严重性就在这里。
  让我稍微说明一下过去的事实,供大家的参考。社会上都说我研究了红楼梦三十年,又说我是研究红楼梦的权威,我觉得都不很的确。我并没有继续不断地研究红楼梦三十年,大约在一九二三红楼梦辨出版以后,直到一九五零年,这二十多年我早已把红楼梦丢下了,只偶然写过一两篇文章罢了。只可以说我先后研究红楼梦经过三十年的时间。再说我觉得对红楼梦也不成为一个权威,人家说我是权威,不论他是什么意思我都不能接受。我也从来不反对批评,而且深恶压制批评的。不过我对于批评也不够重视,我每每对它用淡漠的态度。
  红楼梦辨当然受了胡适《红楼梦考证》的影响,不过他偏于考证曹雪芹的生平,我注意本书内容的考证而已。到了一九五零年的红楼梦研究,事实上即红楼梦辨的再版,删订一些也不很重要。我当时对政治的认识非常不够,就轻率的把这书重印了。修订这书时也犯了两点错误:(1)把文字所附的年月给删了去。(2)把两篇最不妥当的文章,作者的态度,红楼梦的风格,仍然保留着。出版以来不曾遭到什么批评。我更认为这书的流传没有什么毛病,至少没有什么大毛病了。事实上却完全不是这样。
  至于近来的研究和《红楼梦辨》、《红楼梦研究》不同的地方在那里呢?我从一九五三年接受本所的工作以后,题目是红楼梦。我的研究方向,包括业余写的文章在内,目的很简单的,就是想要恢复曹雪芹原本的真面目,然后再用马克思的文艺理论来批判它。用的材料是各种旧抄本,主要的是脂研(应为“砚”——引者)斋评本。用的方法依然是我过去的那一套,跟胡适的实在差不多。胡适他也很相信脂评的,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研究罢了。
  从以上的叙述简单的看来,我过去的成绩只有两种:(1)主要的考证,作品是《红楼梦简论》和一些随笔。至于我接受了新的观点叫王佩璋代写的文章,都不在内。这两种工作有它的一贯的倾向,就是努力研究曹雪芹的原作。这就是说明我的研究完完全全是资产阶级的唯心论。大家说我只注意作者主观的企图,不注重作品的客观效果,这是非常正确的。说我不曾用马克思主义来研究,当然更是对的。
  似乎很奇怪,我看不见红楼梦的大者远者,却注意非常琐碎的小地方。这个错误绝不是偶然的。一方面跟红楼梦本身的局限性有关,更主要的另一方面因为我的立场观点方法都是不对的。我前次在中国文联,就这方面作过检讨,在这里不想多说了。
  红楼梦原是有它的唯心观点,而且相当强。譬如色空,红楼梦三个字就代表了色空。诸如此类,皆所谓它的局限性。但问题不在这里。红楼梦作者尽管有他的唯心论,红楼梦尽管有唯心的成分,但并不等于我应该用唯心论的观点去研究它。不幸事实恰好这样。我正用我的唯心论跟曹雪芹当时的唯心论结合起来,因此我研究越深,便越掉到唯心论的泥坑里去了。同时我自己还觉得很不错。我认为我是了解曹雪芹真意的一个人。再说得明白一点:我的第一个注意点是曹雪芹,次之才是红楼梦,至于人民大众,我在政治上虽常说要为他们服务的,但在我研究的时候好像完全丢在脑后了。这是十分要不得的。
  所以我说过,我的观点方法固然不对,最大的错误是立场。我从我个人兴趣出发,所站立场还是过去封建统治呢,还是资产阶级呢,不管怎样,反正不是人民大众的立场。尤其不是无产阶级的立场。
  我的立场、观点方法既然这样不正确了。但是严重的地方也还不在这里。最大的毛病是我不认识自己的错误。我方且以为“面对真理实事求是”,虽然不尽符合马列主义,却可以配合马列主义的。这样的看法,分为两段,非常错误。殊不知你要面对真理,就有了立场观点的问题;你要实事求是,便有了方法的问题。如何能够想像有脱离立场、观点方法的面对真理实事求是呢。一个人的看法不是资产阶级的立场,就是无产阶级的立场;不是唯物论的观点,就是唯心论的观点。这绝对不能调和的。我自己以为面对真理,事实上恰恰相反。我不自觉地已经把马列主义和客观的真实分开来看了。犯了这样的严重错误,我还不觉得。假如今天大家不来给我敲警钟,我想怕不容易认识我自己的错误的,也就是不会回头了。
  我既这样不认识自己的错误,自然会忽略了红楼梦客观的效果,即对我自己研究红楼梦作品所产生的效果也非常麻痹,毫无警觉。试问我的研究能引导青年们往哪儿去呢?第一,往繁琐的考证里去;第二,往资产阶级以至于封建统治的趣味里去;第三,往五花八门的迷魂阵里去;第四,说得更厉害一些,在政治上引人往退步落后的方面去。我的研究成绩幸而不多,假如很多,就会造成了许多旧式的小红学家。这如何对得起青年!所以我说这是带有政治意味的错误。
  总括起来说,我过去是方向完全错了,应该往东,我偏偏往西。若不把方向改过来,也就是把立场端正过来,那我是不适宜于作一切古典文学研究工作的,不但不适宜作红楼梦研究而已。所以我说过,我要把新我和旧我斗争,我要投身于社会主义和非社会主义的文艺思想斗争运动里。我在这个立场上欢迎一切的批评,不论他说得对与不对,他们都能帮助我的。惟其校正我,才是对我有益的。
  有人问我,你研究红楼梦还继续不继续呢?我不能够回答。假如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错误”,让我自己认识了,那我才能继续研究;不然,我不认识自己的错误,再去作研究,岂不还是这一套么,如何能够再做下去呢。从以上的对话里,可以说明我是怎样诚意欢迎批评的。我愿意继续倾听大家宝贵的意见。
  
  俞平伯致周扬信三
  周扬先生:
  日前承教,北大文研所今日开红楼梦座谈会,已遵嘱改正矣。前稿乞为毁去,为感。
  又本年六月在人民大学中语系做过讲演,演稿顷经他们整理出来作为内部刊物。兹检奉一份备览。其中自然还有些错误的。不过可以看见我较晚的见解而已。匆上致
  敬礼
  俞平伯
  十一月二十五日
  (附有《〈红楼梦〉的现实性》讲稿,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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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