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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神韵”(上)-王毅

  







  主讲人简介

  王 毅,1955年5月生于湖南省湘潭市,1997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为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辽宁省美学学会副会长,有若干学术论文和专著、译著出版,其中《中国民间艺术论》获得第十三界中国图书奖。

  内容简介

  什么叫神韵?可能每个人都能够很恰当地使用这个词,当你看到一幅山水画,你很喜欢它,你会由衷地讲这个画很有神韵。你读到了好的山水诗,你也会使用这个词。而且不限于艺术创造的领域,有的时候我们在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我们也把神韵作为一个审美标准的。

  那么神韵的提出,它是在魏晋南北朝,它刚提出的时候,主要是在绘画领域。在南北朝有一个相当有名的美术理论家谢赫,他写过一本书,叫《古画品录》。他把他所看到的古代那些著名画家的作品,把它分成第一品、第二品、第三品,分成了这么几品。在评价第二品中的“顾骏之”时,他使用了这么四句话,“神韵气力、不逮前贤,精微谨细,有过往哲。”顾骏之是当时一个很有名的人物画家,但是谢赫对他评价不太高,没有把他列入第一品,而是把他放在了第二品。为什么?就是认为他 “神韵气力、不逮前贤”。那么谢赫提出的这个神韵,这是最早的第一次出现。

  一直到了我们今天,我们在使用神韵这个概念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在谢赫所奠定的这么一种内在的要求之上的。艺术创造的高质量和艺术家的内在生命相结合,艺术作品的感人魅力和艺术家传达出来的某种内在的情思,某种内在的风采,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这才叫神韵。神韵是个很高的要求。

  那么神韵的提出,它的关键是什么?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在魏晋南北朝。而很重要的就是在人物的评价方面,当时的读书人就是魏晋名士,他们完成了一个转折,对人物的评价由政治角度、实用角度转到了一种审美的角度,这样才有神韵这么一个概念的提出。他们用神韵来评价人物,当然这里面有一个背景,东汉末年以来,在世俗社会里面开始流行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做“人伦鉴识”。东汉以来这种“人伦鉴识”大盛,大家喜欢你评我几句,我评你几句。主要还是一种政治上选拔人才的需要。到了东汉末年在这种“人伦鉴识”的环境之中,大家就开始提出要通过人的外在可见之形,来了解人的内在不可鉴之性,这就是东汉末年以来在政治上为了选拔人才流行起来的一种对人的外貌,人的行为举止待人接物在这些方面大家注意观察,提出了一些选择的标准。

  当这种风气流行开来之后,就形成我们大家所熟悉的魏晋名士,魏晋名士肯定是我们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一种很独特的文化现象,而且是一种审美文化现象。当时大家主要是强调精神自由,生命情调。欣赏别人的生命存在,欣赏别人的生命风姿,展现自己的生命风姿,自然而然从从容容这样来表现。

  《魏晋“神韵”》(上) (全文)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今天的《在文学馆听讲座》,来到了美丽的海滨城市大连。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的副院长王毅教授,大家欢迎。

  王毅:我们知道在中国历史上,魏晋南北朝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时期。产生的魏晋名士,随口我们就可以说出一大串,阮籍、嵇康、陶渊明、谢灵运、刘勰等等。那么我们提起魏晋常说的一个词就是魏晋风度、魏晋风骨、魏晋神韵,但是对风度、风韵具体的内涵我们往往了解得不是很深刻,不是很全面。那么今天我们请王毅教授为我们讲一场《魏晋“神韵”》的演讲。就是文学、艺术、雕塑等等的这种艺术样式到了魏晋时期出现了大的转折,出现了大的发展。那么它内在的一种机制是怎样的。我想王教授的《魏晋“神韵”》会带给我们一个很好的启示,大家欢迎。

  王毅:今天我讲的题目叫做《魏晋“神韵”》,就四个字。提起魏晋我们马上想到鲁迅先生有过一篇著名的文章《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鲁迅先生的这篇文章写得非常风趣,看过的同志一定会记忆犹新的,它主要谈的是思想史,是文人心态。然而就审美而言,在当时也就是在魏晋这一时期,出现了一些其他的表述。比如像风韵、韵致、风神,甚至单独的一个“韵”,所有这些表述合在一起,最终就构成了神韵这么一个中国古典美学史上的基础性的、核心性的概念,成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源远流长,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在使用的一个审美标准,一种审美评价。什么叫神韵?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够很恰当的使用这个表述。你看到了一幅山水画,你真喜欢它,你会由衷地讲这个画很有神韵。你读到了好的山水诗,好的诗歌,你也会有这样的表述,好的音乐,都会这样的。而且不限于艺术创造的领域,有的时候我们在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我们也把神韵作为一个审美标准的。比如说一个人他梳了一个发型,他穿了一身服装,很妥贴,给人一种气质很优雅的感觉。我们正面看见他,我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有时候我们心理会产生一种感觉,有一种神韵之美,很多这样的。照相馆,这个相片照得好,一个人的肖像照得好,我们会说他这个相照得很有神韵。广告,一幅广告做得好,卖房子的,甚至卖烟的,或者卖别的东西,这个广告真是达到了艺术上的高质量的话,我们也会说这样的东西有神韵,使用的是非常多的,非常频繁的。我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我甚至还见过一家理发店就叫神韵理发店。如果这个理发师他手艺高的话,他懂一点美学的话,他知道神韵真正意味着什么的话,他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那么这个神韵的提出,它是在魏晋南北朝,它刚刚提出的时候,主要是在绘画领域。在南北朝南齐有一个相当有名的美术理论家,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叫做“谢赫”,他写过一本书,这本书在中国绘画理论史上太有名了,叫《古画品录》。他把他所看到的古代那些著名画家的作品,把它分成第一品、第二品、第三品,分成了这么几品。在评价第二品中的“顾骏之”,在评价这么一位画家的时候,他曾经使用了这么四句话,“神韵气力、不逮前贤,精微谨细,有过往哲。”用了这么四句话来评价顾骏之。顾骏之是当时一个很有名的人物画家,懂一点中国绘画史的同志会知道,我们中国的国画最早的题材是人物,首先是画人物的,画帝王将相,画功臣或者是给寺庙画宗教人物,慢慢才发展到画山水或者画花鸟,慢慢地才走过来,最早是人物画。顾骏之就是当时很有名的一位人物画家,但是谢赫对他评价不太高,没有把他列入第一品,而是把他放在了第二品。为什么呢?就是认为他是“神韵气力、不逮前贤”。那么谢赫提出的这个神韵,这是考证出来的中国美学史上、艺术鉴赏史上首次使用神韵这个词儿,这是最早的第一次出现。为什么谢赫用这么一个表述来批评他不太满意的顾骏之?我们大家要知道中国国画的操作手段是用毛笔,用线条来勾勒形象,你画一个人,用毛笔、用线条来勾勒一个形象的话,你首先应该做到画得像,比如画肖像画,对人的面部,对人的眼睛,人身上其他的部位,线条的勾勒得准确,不能很不成样子。在这一点上,谢赫肯定了顾骏之“精微谨细,有过往哲”。在这种使用笔画线条来勾勒人物这一方面,顾骏之做得相当出色,比他以前的人做得更为精细,更细腻,更到位。但是重要的另一方面,神韵气力没有以前的人好,“不逮前贤”。用毛笔来做画,在局部在细节问题上,能够做得相当出色,但是不能给人一种神似的感觉,没有把人物那种内在的生命活力,内在的生命灵性,那种飘逸感和力量感勾勒出来,所以谢赫不满意。这个人画得倒是挺像的,但是看起来没有我所期待的那种神采奕奕,灵动飞扬。没有达到这种效果,所以我不能把你放到第一品之中去。应该说,用我们今天通俗的话来讲,在人物绘画上不但要做到形似,而且要画出内在的神采,内在的生命活力。这是谢赫提出神韵这个概念的一种基本强调。不过问题还不限于这一方面,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作家使用毛笔来勾勒线条的话,这个线条你是把它画得劲健有力,很飘逸,画到这么一个状态还是断断续续地画一点添一点,断断续续地把它接下来,你到底是什么样的线条?在这一个问题上,事实上就涉及到了画家本人,画家主体,他的品味,他的心境,他自己那种内在的生命活力,他的个人风采。所以这应该说是神韵要求的另外一层。不但要把你画的形象,画得既形似又神似,同时应该把画家自己主体的生命活力,个人风采也随之显示出来。我觉得,这样来理解谢赫提出的神韵这么一个审美标准应该说是比较到位的。

  一直到了我们今天,我们在使用神韵这个概念的时候,我觉得基本上就是谢赫所奠定的这么一种内在的要求。艺术创造的高质量和艺术家他的内在生命相结合,艺术作品的感人魅力和艺术家传达出来的某种内在的情思,某种内在的风采,和这个东西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这才叫神韵。可见神韵是个很高的要求。我们今天讲一座城市有神韵,桂林这样的城市有神韵。漓江,这样的城市有神韵。湘西凤凰城,沈丛文的老家,这座城市有神韵。我们说一座山有神韵,黄山有神韵,我们说一条河有神韵,漓江有神韵。所有这些大家品味一下,事实上都是把这些对象,不管它本身是生命体还是无生命的东西,我们都在强调它一种内在的生命活力,内在的生命活力的美给我们欣赏者留下了无尽的情思。我们使用神韵这个概念的时候,不信你品味一下,你事实上在要求这个东西的。在《古画品录》这本书里边,除了评顾骏之使用了神韵气力这么一个表述之外,另外谢赫还分别用这样的表述评价了其他的九位画家,像“陆绥、毛惠远、晋明帝、张墨、卫协”等等,我做了一个统计,就是在《古画品录》第一品、第二品、第三品或者是肯定,或者有点惋惜地说这个画家没能做得到,把神韵气力放到一块,或者是分开来讲,一共在九位画家的评价上使用。另外谢赫的《古画品录》提出了我们中国古代绘画理论上的重要的原则,就是所谓的绘画六法,六种。画要画得好,有六方面的基本要求或者说有六种规律,那么这六方面的基本要求,第一条就叫气韵生动。大家想一想画画得好不好,艺术创造的质量高不高,别的在谢赫看来都不太重要,重要的就是神韵生动,这种神韵既是画家所描绘的这个对象本身的,而且还是你画家自身的。没有你自身的气韵生动,没有你自己的内在风采,没有你自身的那种生命活力,你想把对象画得气韵生动,你是很难做到的。比如谢赫在评价一个叫“陆绥”的画家的时候,他讲过这样的话,他表扬了他了,他的话是这样的,他说“体韵遒举、风采飘然、一点一拂,动笔皆奇”。他讲他画画得好,画出来的这个人物的韵味,他的那种神采简直就是栩栩如生,后面两句“一点一拂,动笔皆奇”怎么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就是你这个画家拿着毛笔蘸满了墨汁,在你画的这个人物身上,这个地方点一下,那个地方挑一下,那个地方拿一道线,一点一拂,动笔皆奇,不是那种冗长的、软弱无力的苍白的、没有质量的线条。而是这种很奇特的、很有力度的,很飘逸的线条,这个评价应该说是相当高的。

  概括起来讲,人的生命意识和艺术创造的内在融合,而这种生命意识又像是盐化到水里头一样,我们吃起来有点淡淡的盐味,但是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咸盐粒子,达到了这么一个境界。你看一座城市,看一幅画,读一首诗,听一首音乐,看一个雕塑,看对面的一个人,你感觉到了这一点,不是很强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种内在的生命情韵。这个时候有可能使用神韵这么一个表述,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标准,我们轻易不会拿它来评价,我们可以说你漂亮,你美,你好看,不错怎么怎么样,一旦我们使用神韵这个标准的话,事实上已经表明我们由衷欣赏,深深感动了,是一个很高的标准。

  下面第二个问题,我们要讨论一下,神韵它提出的关键是什么?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在魏晋南北朝提出了神韵这么一个概念?它提这个关键是什么?这个关键,我个人认为很重要的就是在人物的评价方面,当时的读书人,就是魏晋名士他们完成了一个转折,对人物的评价,由那种政治角度、实用角度转到了一种审美的角度,这样才有神韵这么一个概念的提出。这两个字我们分开来看一看,先看神,什么叫做神?原始思维,最早的这种思维,万物有灵,它设想在人之外,还有一种超越人类的这种精神性的实体,有一种超自然的存在。在这个强度、力度、精微的程度,在那种威力无边,在这么一些方面,肯定有着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比我们人类厉害多了。我们就把这样的东西称之为神,天地之神,神灵,把它叫做神。当然“神”我们今天讲起来,它自然是一种迷信,但是我们要注意,它之所以提出,有它的道理。原始人类,我们的先民他们的生存能力太弱,所以总是要祈祷希望或者是求助于这样一种超自然的存在。这么一种超自然的存在就是一种生命的存在或者说一种精神的存在。天神保佑我,山神保佑我,河神保佑我,一座大树林子,树林子里面的林神保佑我。哪有这些东西啊,没有。都是我们的祖先想出来的,他设想有这么一种生命的存在,有这么一种精神的存在,比我们厉害。祈求他们的保佑,所以这就叫做神。神的提出是一种人类对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希望去做,但是做不到的事情,对这么一种现象,这么一种期待提出了可能有别的生命或者别的精神,他们能够做到这一切,这就是神。

  但是我们大家要注意,事实上这种超常、超凡的这么一种情况的话,有的时候人自身也可以做到。我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通常的情况下,我大概只能提起来十斤重的一个东西,但是这个孩子和别人不一样。他也只有八岁,他提起来了五十斤重的东西,我们会怎么说?会说这个孩子简直神了。我们一般人跳高大概一米左右,我们能够跳过去,但是有一个人他能跳过去两米,我们说简直神了,当人自身做出了一些在通常状况下做不来的事情,产生了在一些通常状态下,不可能出现的结果,这个时候我们往往也使用这么一个神字。就是我们今天用的神来之笔,简直神了,神乎其神,所以“神”我的结论就是,它是表征一种超常、超凡的生命或者是精神。它表征这么一种东西,原来主要指的是人和自然,后来又顺理成章地可以用来描述人自身。我们人自己的生命能量、生命状态、生命活力,发挥到了一个超常的境界,我们也使用这个神。写文章写得好,我平常根本写不出来这样的句子,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就写出来了,我自己很得意,神来之笔,别人看了以后也觉得神来之笔,这是“神”字。“韵”字怎么来的。“韵”字据一些专家的考察它在我们中国出现得有点晚,它是在魏晋之间,东汉末年以来一直到三国到晋,在这段它出现,它主要的来源主要有两个,一个就是音乐,魏晋时期音乐的发展,另外就是声韵之学。音乐学和音乐之学提出了韵字。什么叫做韵?大家肯定有亲身感受的,你到一个旅游胜地去或者北京的大钟寺什么地方,年三十的时候,或者你游玩到一个山里头,有一座庙,庙里头有一口铜钟你敲它一下,第一下声音,没有韵的感觉,当它这个声音慢慢地延续下来,余音不绝的时候,这个时候我们对韵的感受就很典型了。所以由音乐和声韵之学所来的“韵”字,它被借用来和“神”字合并到一块儿,来表达人的生命状态,人的生命风采所具有的一种美,很清远,延续的时间很长,余音不绝这么一种情况。魏晋名士典型的就具有这样一种神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那么好,这么一种用神,或者是韵,或者是把神韵合到一块儿用来品评人物,对人进行评价,它的使用典型的就是在魏晋南北朝,就是在这么一个时代。在此以前没有过,在此以后有,但是不像魏晋南北朝这一段那样集中,那样强烈,那样流行,简直就成了当时的时尚,就像我们今天什么是时尚一样。魏晋南北朝这是最时尚的,用神韵这样一个标准,人的生命风采,飘逸流远,“清灵精简”这么一种状态来形容人的美,人本身的美。这里面有一个前面的背景,东汉末年以来在当时的读书人,在世俗社会里面开始流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做“人伦鉴识”。东汉以来这种“人伦鉴识”大盛,大家喜欢你评我几句,我评你几句,我们两个在一块儿评价那个人怎么样,东汉末年以来这种“人伦鉴识”就开始慢慢的流行了,刚开始为什么会有这种的“人伦鉴识”呢?主要还是一种政治上的选拔人才的需要。要选拔人才啊,这个人他堪不堪重任,能不能提拔他,能不能让他担任这个职务,我们必须了解他,它还不太像我们今天有一套科学的考试程序,有一套什么心理测验,它哪有这个啊?而且它大概没有什么试用期,你这个人担任了这个职务之后搞的不好,也没有办法名正言顺的把你拿下来。所以在上任之前在选拔人之前,一定先把这个人看准了,怎样看准。我们要的不是外貌长得好看,我们要的是这个人是个君子,是一个贤人,有能力,有逻辑、有智慧,有良知。我们要这样的人,但是这样的人,这些东西都是人的内在之性,你自己内在的东西,内在的东西怎么能知道呢?以前我们认为是不可知的,到了东汉末年,这种“人伦鉴识”的环境之中,大家就开始提出要通过人的外在的可见之形,来了解人的内在不可鉴之性,这就是东汉末年以来在政治上为了选拔人才流行起来的一种对人的外貌,人的行为举止待人接物在这些方面大家注意观察,提出了一些选择的标准。这里面我觉得比较重要的有两个人物,当然这个材料很多我只举两个材料。一个是三国魏,这个时候的一个哲学家叫“刘劭”,他写有一本《人物志》,这本书内容很丰富,讲了十来种方法,分成若干类。怎么从人的外貌,从这个角度看,从那个角度看,使用这种标准,那种标准。如何来把握人才,来选拔人才。这是刘劭的《人物志》,还有一个就是著名的名士嵇康,嵇康也有一本书叫做《养生论》,“养生”这个词在我们今天也很流行,它在这里面也讲到,一个人外在的神情,平常的气度,日常生活表现出来的模样,都和他的内在之性相通。但是,我在读嵇康的《养生论》的时候,我有一个感觉,我觉得,比如刘劭还是比较多的从政治实用的角度来讲,通过十几条标准,若干条标准来选拔人才的话,那么嵇康的重心就不在这上头了。养生之论,他强调人的外貌,外在的行为举止,他要求的是什么呢?就是一个人他内在生命的和畅。它认为这是最重要的,至于你这个人是不是个政治上的人才,能不能为当局所用,这不重要,不是嵇康关心的东西,无所谓了。大家注意,这就是一种转折。原来的这种“人伦鉴识”,为政治选拔人才。政治选拔人才要的是内在之性,内在之性要通过外在之形来看,刚开始是这个角度,但是走着走着,你能不能成为政治上的有用之才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通过你的外在之形,看出你的内在的生命状态。你这个人内在的那种气质,他的一种生命的调和,要求这么一种东西。

  好,当这种风气流行开来之后,就形成我们大家所熟悉的魏晋名士。魏晋名士肯定是我们中国历史上,我觉得可能是空前绝后,一种很独特的文化现象。而且是一种审美文化现象。鲁迅先生在他的那篇文章中就是《谈魏晋风度》,他举行了不少例子,这些例子里头有一些我们听起来觉得非常有意思,非常荒唐,但是里面透露出一种生命的真挚,真诚,一种人的个性的可爱。我爱喝酒,我发现这个村子里头,这一家酒店里面的老板娘长得很可爱,我喜欢她,那么我天天跑到酒馆里面坐着,盯着老板娘看,欣赏她。老板娘也不生气的,也没有说你调戏我,而且老板娘的丈夫也无所谓,也不吃醋,当老板娘去世之后,这位名士跑去哭她一场,这个在今天有点荒唐,你跟她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去哭?但是这个名士去哭,她们的家人也可以理解,也能够接受的。一个朋友死了,我们大家去给他开一个追悼会,去悼念他。最后在悼念仪式要结束的时候,突然有人提议,我们共同的这位朋友生前最喜欢听驴子叫唤了,我们大家学两声驴叫送送他吧,于是大家一起学驴叫。我在我自己家里面,我不穿衣服,一个人赤身裸体在自己的房里走来走去。来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比较守礼法的,一看眼睛瞪得很大,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啊?在自己家不穿衣服,太不象话了吧。这人怎么回答的,这个房子就是我们的衣服,你干嘛钻到我的裤子里头来了?所以在魏晋名士里头,我们看一看,很有一些在以前的中国读书人的历史上没出现过,在后来的读书人的传统历史中出现得也不多,当然也有,出现的最典型的,成为一批成为一种时尚的,成为一种典型现象的就是在魏晋南北朝这一时期,就是这一时期。

  当时,大家主要是强调精神自由,生命情调。我觉得主要是强调这么几个字,精神自由,生命情调。我去找我的朋友,我在家呆着突然想起,远方有一个朋友好长时间没见了,我去看看他吧。我连夜划着小船就去了,走了好远,好不容易到了他的家门口,我不看了,我要回来了。别人觉得很奇怪,你费这么大的劲要来看朋友,到了他家门口又不进去,又回头回家为什么?尽兴而止。我当时想看朋友是很真挚的,那么我一路走过来,到了他家的门口,我的这种兴致已经消退了,这个兴致本身已经得到发泄了,所以见不见他不重要了,我就回来。当时有大量这样的例子,这种精神自由,生命情调,大家共同的推崇,共同的嘉许,我认为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我们可以在学理上把它分分类,主要有三个方面。第一,就是强调个人之存在,自我的存在。我刚才讲了一些例子,《世说新语》这本书里面有不少这样的例子。人际交往,在人际交往中,大家都强调宁做我,我跟你交朋友,我跟你有来往,但是我是我,我自用我法,宁做我。有不少这样的强调。在这种对我的坦然相待之中,我觉得它不仅仅是哲学意义上所谓的主体性,它更有着一种在实际生活之中的人生的自信,我欣赏我自己。不完全是哲学意义上的,我欣赏我自己,这是第一。自我欣赏,自信。第二,强调人应该有一种情。叫做什么高情或者才情?我们两个在河岸边散步,远远的河那边来了一艘船,听说船中间传出一阵歌声,我马上心驰神往,非常羡慕啊。唱歌的这个人很有情,很有高情,认都不认识,隔得老远就从歌声中感觉到了一种生命情调。人在摆脱了外在的束缚之后,所流露出来的一种真实的自我。这种自我的表现是很有风韵的,很有味道的。他用不着很呆板,用不着很拘谨,用不着拿腔拿调,怎么样怎么样,都用不着,放开。这种放开之中就自然了有了一种情调,这是第二,强调人的高情才情。第三,这种高情和才情要求它表现为一种淡味,一定要淡味的,阮籍曾经有过这样的话,他讲惟独只有淡味才是真味,才可以味之无极。就像我们大家,在座的各位朋友一样,你吃东西,一种味道非常鲜浓的食物,你不可能吃得太多,像烈酒,你根本没有办法喝很多的,浓咖啡喝不了多,一大碗红烧肉油腻腻的,你也吃不了很多。但是清茶,素菜,这样一种比较清淡的东西在阮籍这样的魏晋名士看来,它才是人生真味,才可以味之无极,永远不会腻味的。喝茶,我每天喝三杯、五杯,不会觉得受不了,刺激太强烈了,不会的。只有做这种淡味,非常推崇这种淡味。我觉得一个民族也好,一个人也好,如果真正懂得了欣赏这种淡,能够品味到这淡之美的话,表明了你的一种成熟。如果你仅仅能够欣赏那种夸张的、强烈的、铺张扬厉的美,那种动作幅度很大,很张扬的,如果你仅仅能欣赏这样的美的话,我觉得恐怕还多少有点幼稚不太成熟。真正懂得了淡,淡之中的真味,那样的美,能够达到这个境界,我觉得算是比较成熟的。魏晋名士做到了这一点,欣赏别人的生命存在,欣赏别人的生命风姿,展现自己的生命风姿都懂得不能过分,不能矫揉造作,不能夸张,自然而然从从容容这样来表现。

  这里面也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例子。比如大家都知道魏晋名士中一个大官叫谢安的,他是东晋名相,他的侄子叫谢贤。在淝水前线和前秦的八十万大军对阵,就是打仗。我是谢安,我的侄子在一个地方和一个敌国正在那个地方打仗,我在干嘛呢,我正在和人下棋。这个时候你想想我心里紧张不紧张,我当然紧张了,万一我的侄子带领的部队,仗没有打胜,我这个国家亡了,我这个家也完了,一切都不复存在。如果在一般的情况下,前线司令官在那个地方打仗,后方这个主帅会不停地打电话,派通信兵,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他会表现得焦急万分,等待消息。或者是胜利或者是失败,他一定会急不可待的。但是谢安在那个地方下围棋,突然有人进来了,对着他的耳朵说几句,递给他一个小纸条,给他一封信,他看了看。脸上好像肌肉稍微抽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正常了,没有任何表情。把这个东西一放,继续下棋,别人就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儿?这时候谢安才讲,小侄在前方打仗胜了。我们想一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姿态,天大的喜事。一般的人要蹦起来的,要喜极而泣的,高兴得要哭出来的。太重要了啊,这一仗赢的话,我的这个国家存在下去,我的家存在下去,荣华富贵,一切的一切都能保持发扬,失败的话一切都灰飞烟灭。我用下围棋来打发这段时光,听到这么一个胜利消息之后,我竟然很快把心中那种狂喜压下去,故意做出不以为意状,无所谓了,小事一桩,毛毛雨了,又继续下棋。这是什么?这是我讲的一个淡味,他觉得个人下围棋这种从容、雅致的风度,比起这一场战争的胜负更重要。这就叫淡雅。我个人认为谢安的这个例子是有点矫揉造作,不如干脆放开,痛快地喊两声。喜极而泣,哭出来可能更真实、自然一点。但是我们可以看出当时在读书人当中,大家所推崇就是这么一种从容,对任何事情都不要过分地表现出强烈的情感。所有这些在当时读书人生命价值的衡量标准之中,他们认为,这才是真正值得重视的。在《世说新语》里面很有这么一些名称,韵、风、神、很有这么一些事例的。具体的例子我就不讲了,大家找《世说新语》来读一读,看看里面的小故事很有趣的,这样的例子很多的。

  这里面我主要做一个理论上的归纳。我们讲魏晋名士的思想基础,是当时的老庄哲学的复兴,几百年前的老庄哲学,到了这个时候又重新得到了复活,这基本上是思想界、学术界的一个定论,我觉得说得非常有道理,这是没有争议的。儒家思想观念到了东汉末年以来,到了魏晋,它就已经崩溃了,取而代之的思想基础就是老庄基础,但是话仅仅说到这一个程度是不够的,没有把问题的实质揭示到位。我觉得真正重要的,我用这么两句话来概括,就是老庄哲学的那种生命意味,已经真正落实到了人的生命存在及其具体的呈现之上。这是重要的。老庄哲学,如果仅仅把它作为一种哲学观念放在一个新的时代,让它得到复活的话,这个还不太具体。我们真正要关注的是老庄那种哲学的东西,理论的东西,书面的东西。到了魏晋名士之中就不再停留在理论、书面、思想上了。它更多的变成了什么呢?变成了你我之间,一种具体的活生生的生命状态、人生存在。变成了我们怎样穿衣服,我们怎样饮茶、怎样交谈,怎样读书、我们怎样散步,变成了这么一些非常具体化的,非常生活化的细节。我觉得这样来理解老庄哲学数百年之后在魏晋得到的复兴,一定要注意这一点,不再是哲学意义上的复兴,而是哲学变成了一种生活状态,变成了生活本身,人的存在本身,变成了这个东西。老庄思想中那种道法自然的哲学思想,已经变成了名士们的道化自然的真实生活,完成了这样一个转折。原来那种很玄妙的,很超越的那种理论命题,变成了此时读书人的一种具体的生活实践,变成了这样一个东西。那么,为什么我强调这一点?我们经常讲美学它的基础,它的根子,它真正的深度、厚度来自于哲学,这个话一点都不错的。但是哲学不是美学,美学一定要是感性的东西,一定要有形象,一定要有形似的构成和呈现。老庄哲学要变成魏晋美学的话,就一定要把那种道法自然的哲学观念,变成这种道化自然的真实的生活状态、生活现象。一定要变成这么一个东西。就是在这样的感现、呈现之上,审美的意味才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来,才会这样。我觉得,在我们中国古典美学史上讲,我们美学的起源当然是在先秦,比较正式的。比如说可以追溯到老子,在老子的哲学中,在他的五千言《道德经》里面,大概就有了最早的道家哲学和道家美学的一些很典型的表述,但是在先秦乃至于两汉,中国美学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领地,它始终和别的东西相伴生,始终在这种哲学的、政治的、社会的、伦理的,在这么一个主体上它寄生,谈美总是从哲学的角度来谈,从伦理学的角度来谈,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谈,从政治学的角度来谈等等。在先秦在两汉都还是这么一种基础情况,但是到了魏晋南北朝情况有了一个重大的转变,不再是这样,谈美学专门注重感性,注重现象,注重形似,注重那种外在的,我眼睛看得到的东西,我耳朵听得到的东西,我实际能够触摸到的东西,注意这种活生生的具体的存在,这一点非常重要的。美如果离开了形似,离开了现象,离开了感性,离开了活生生的观赏对象的话,它不叫美学的。它可以是哲学,可以是宗教,可以是逻辑,可以是别的什么,但它不会是美学。凡是谈到美,我们一定要有一个具体的,我可以来欣赏,可以来品味,一定要有这么一个对象,没有这个对象,它不叫美学的。那么这么一种转折,我觉得典型就是体现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体现在由东汉末年政治上的“人伦鉴识”发展到这种魏晋名士的生命情调,人生存在的飘逸之美,具体感性的种种表现。

  主持人:在某种程度上或许可以这么说,魏晋神韵就来自魏晋名士,没有魏晋名士就没有魏晋神韵,真名士自风流,魏晋名士从他们的人到他们的文都是那么的,像王教授刚才讲到的有气、有味、有韵、有致、有神等等。他们那种旷达的、豪放的、自由的这么一种人生况味,还是我们今人多少所欠缺的。如果魏晋风度、魏晋神韵真的像嵇康的《广陵散》一样,成为了遥远的绝响,那该是多么可惜。最后让我们感谢王教授带给我们一场精彩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