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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讲 秦可卿生存之谜

  







  一、贾母眼中的秦可卿秦可卿举止优雅,行事和平,深得贾府老祖宗贾母的喜爱,她不可争议地成为贾母的“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那么,从小在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家庭长大的秦可卿,她怎么会有如此好的修养和秉性,怎么会有如此迷人的魅力,从而让贾母觉得,她是那样的不可超越?

  二、公婆眼中的秦可卿秦可卿是宁国府贾蓉的妻子,是贾珍、尤氏夫妇的儿媳妇。但令人不解的是,作为公公的贾珍,与儿媳妇秦可卿关系暧昧这样的事,在宁国府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作为秦可卿婆婆的尤氏,虽对此事有所耳闻,却不仅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快,反而在秦可卿生病时对她更加关怀备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合常情、常理的事情?

  三、王熙凤眼中的秦可卿受到贾母喜爱,公婆疼爱的秦可卿,她的人缘极好,就连身为荣国府总管的王熙凤,对她也是礼遇有加。这就让人感到非常奇怪,一个出身寒微,平时对下人宽厚;一个出身名门,大权独揽,为所欲为,这样的两个人,她们怎么会走到一起,并且成为密友,好到无话不谈的地步的呢?

  四、从心理描写看秦可卿: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时,他遵循了很多原则。其中,一条重要的原则就是,他总是从人物的出身背景以及经济地位、政治地位出发,来揭示人物的实际处境,刻画人物心理。他对探春、贾环的描写是这样,对邢岫烟等人的描写也莫不如此。那么,曹雪芹的这种写作手法向读者透露出了什么信息?

  在上一讲结尾之前我做出了一个判断,然后我又提出一个问题,我的判断是什么呢?我指出,《红楼梦》第八回末尾关于秦可卿身世的那段交代,那段古怪的文字,本来是没有的,是出于非艺术性的考虑,曹雪芹最后才贴上去的一个补丁。我提出的问题是什么呢?就是需要探索秦可卿在贾府当中的生存状态,问题就是她究竟在贾府,是怎么样一个生存状态呢?这一讲我就从这儿开始,继续来探索秦可卿这个人物的生活原型。

  我们知道,《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他写人物很厉害,他不但通过这个人物本身的行为、语言、情感、心理来塑造这个人物,他往往还通过别人看他,通过别人眼光,通过别人对他的评价、想法来塑造这个人物,这种例子比比皆是。写秦可卿他也不例外。所以我们首先来看一看,贾府里面这些人怎么看待秦可卿。

  我们首先选出贾母,贾母是怎么看待秦可卿的?通过贾母给她定位,可以知道秦可卿在贾府当中的实际的生存状态。贾母是个什么人呢?过去有一种贴标签的、简单化的一种分析办法,说,既然贾家是一个贵族家庭,是一个腐朽、没落的剥削阶级的家庭,贾母又是这个家庭宝塔尖上的一个人物,所以不用动脑筋了,这就是一个最糟糕的人,是封建统治阶级当中的一个腐朽、没落的人物,一个老顽固、老封建。这种简单化的分析不适合于《红楼梦》。曹雪芹他写人物他是从生活原型出发,他写出了活生生的生命,他使你相信,这种生命在历史的某一个时空里面实际存在过,他写出了人的复杂性。贾母当然她是一个封建贵族家庭的宝塔尖上的人物,这个家庭的一些罪恶、阴暗面,她身上也有,她本人也要对这个家族的这些方面负责任。但是这只是她的一个方面而已,贾母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物。贾母有很慈爱的一面,她对家境贫寒的人,地位低下的人,她有时候能够表达出一种真诚的关怀,一种怜恤,不是装出来的。你比如说,《红楼梦》里写了这样一个场面,大家一定记得,就是贾母带着荣国府的女眷到清虚观去打醮。打醮是一种宗教仪式,目的是乞求幸福。贾母当然是一个很享福的人了,所以这一回的回目就叫做“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她觉得幸福还不够,她还要去祈祷神、佛,给她更多的幸福,是这么一个老太太。那么她兴致很高,她说天气很好,在打醮活动结束以后,又可以在那戏班子演戏、看戏,她说,咱们所有的太太、小姐们全去,贾母兴致一高,底下了当然就呼应,所以荣国府的女眷几乎是倾巢而出,王夫人去了,王熙凤去了,小姐们也都去了,小姐们身边的大丫头也去了,一些管事的妇人也去了,一些嬷嬷、婆婆那些老婆子,服侍她们的也去了。所以书里面描写那个场面,是书中几次大场面之一。贾府的车轿人马前头都快接近清虚观了,后头在荣国府门口还没动窝呢。你想,是多浩荡的一个队伍啊!因为她是女眷去打醮,所以清虚观的道士就需要先行回避。别的道士都很聪明,一听说贾府女眷快到了,一个个赶快都回避了,有一个小道士,动作比较迟慢,他回避晚了,人家贾府的女眷都进门了,他才往外跑,就一头撞在王熙凤的怀里了。王熙凤受一个大刺激,很生气,伸手就给他一耳刮子,就把这个小道士打得翻滚在地,而且王熙凤就脱口而出,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这个小道士一看全是妇女,不知道往哪儿逃,慌得不得了。所有这些贾家的管事的,这些仆人都要表示维护主人的尊严,一迭声地叫:“拿,拿,拿!打,打,打!”这个小道士就慌得不得了,往外逃。贾母听见了,底下就有一段描写。

  贾母就问,怎么回事啊?就跟她汇报了。贾母说,人家小户人家的孩子,可怜见的,别把他吓着。贾母说了这样的话,我觉得,她是很真诚的,不是虚伪,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就让贾珍把这个小道士给找回来。贾珍为什么要出现呢?贾珍是贾氏宗族的族长,当宗族的老祖宗打醮的时候,他要组织子侄们到那儿做后勤保障工作,他是这次打醮活动的总指挥。当然他就在场,他赶紧到贾母跟前,贾母就说,快把那个小道士给带过来,就把小道士带过去,小道士浑身乱颤,站都站不住了,贾母就慈爱地问他,多大了?几岁了?你叫什么呀?哪回答得出来啊?贾母就嘱咐贾珍了,珍哥儿,你好好对待他,你把他带出去,哄着他,给他一些钱买果子吃。贾母连说,可怜见的,小家小户的孩子哪见过咱们这种阵仗啊!你把他吓坏了,他老子娘该多疼他呀!贾母是这么一个人。贾母这种表现不是只有这一次,我就不多举例了。

  所以我们就可以顺这个逻辑往下去推演,如果说秦可卿是养生堂抱来的野婴,她的娘家,她的养父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吏,她居然只因为她的养父跟贾家有一点瓜葛,就嫁到了贾家,嫁到了宁国府,而且嫁到了三世单传的宁国府的贾蓉的身边,成为了从贾母往下算,一个重孙媳妇。如果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可以推测,贾母第一,很可能反对这门亲事,说,怎么可以这么娶媳妇呢?你宁国府本身跟荣国府还不一样,我们前几讲已经点明了,你都三世单传了,你贾蓉娶媳妇非常要紧,不仅是贾蓉个人的事,是宁国府的事,也是宁、荣两府共同的事,怎么能这么娶媳妇呢?当然也可能,由于贾母一想,毕竟宁国府跟荣国府还是有点区别,宁国府人家偏要娶这么个媳妇,我也不好深管,我就忍了吧。如果说贾母她持这样一个态度,她看待秦可卿,她应该怎么想呢?她可能就会像对待那个小道士一样,可怜见的,你看,父母是谁她都不知道,娘家又那么样地贫寒,嫁过来了以后,一看表现也还不错,于是她就可能嘱咐上下人等,说你们要好好对待她,别委屈了她,类似于对待小道士这种态度,应该是出现在我们眼前。

  可是我们一看《红楼梦》的描写呢,不对了,不是这么写的。秦可卿是第五回正式出场,她一出场就气象万千。第五回写一个什么故事呢?宁国府梅花盛开,所以尤氏兴致就很高,觉得是一个向亲戚,特别是向老祖宗献媚取宠的一个好机会,就邀请贾母,邀请王夫人、王熙凤她们到宁国府来赏梅花,她们就都来了。贾宝玉照例要凑热闹,贾宝玉跟着来了。贾宝玉虽然一方面他确实是反对仕途经济,具有某种叛逆性,他说,那些个读书,参加科举,谋求官职的人是国贼禄蠹。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贵族公子。他很慵懒,赏完梅花,吃完午饭,他要睡午觉,他不是一般地瞎凑合睡,他要好好地睡一觉。这个时候,书里就有一个很惊人的描写,就是秦可卿去安排他的午睡。

  大家静下心来想一想,你读书要动脑筋,在那样一个封建社会里面,一个封建大家庭里面,贾宝玉这样一个身份的人要午睡,应该谁来安排呢?最妥当应该是贾珍来安排,他堂兄来安排,他们同辈,又都是男性;那么贾珍不在,谁出面安排?应该嫂子来安排,尤氏来安排,对不对?尤氏也没来安排。谁来安排呢?秦可卿来安排!你搞清辈分没有啊?贾宝玉辈分比秦可卿高,他是秦可卿的叔叔,秦可卿她是贾宝玉的侄儿媳妇,她辈分低。但是秦可卿通过书里描写,她年龄已经很大了,估计有二十岁上下,比宝玉大很多。那么一个年龄很大的侄儿媳妇去安排一个年龄小的叔叔午睡,你动点脑筋就觉得不合理,不妥当,别人眼里怎么看她呢?

  别人怎么看,咱们不管,咱们看看书里怎么写贾母的眼光。书里怎么写的呢?我们把书先拿手摁上。我们想一想,我读过好几遍《红楼梦》了,我现在从头来重新读第五回,贾母会想,可怜见的,家里没人,难为她了,不是的——“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她不是一次妥当,两次妥当,素来就妥当!她忽然走出来带宝玉去午睡,极妥当。这是贾母的眼光。贾母她认为,秦可卿“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一是形容她的相貌、身段,一个是形容性格、气质都很不错,这倒也罢了。然后曹雪芹通过叙述语言,就替贾母做出了一个不可争议的判断。这个判断词是这样的,说,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第二都不是,并列都没有,稳占第一份。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第八回那段文字不是我说的打的补丁,真是那么回事,她怎么会是得意的一个对象呢?让老祖宗觉得很得意,而且“第一得意”。

  我看,有听众在下面微笑,说,哎呀,《红楼梦》古本很多,文字有区别,有的这么写,有那么写,是不是你选择这一本这一句写错了呀?怪了!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红楼梦》的古本有很多种,这些古本当中的很多文句都不一样,但是偏偏这一句都一样。可见是曹雪芹的原笔原意。贾母就是认为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在一个封建大家庭,以贾母这样的身份,来对她的儿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做出判断,她认为妥当,她认为得意的第一要素应该是什么,就是血统,就是门当户对,就是家庭背景好。你看,这不是和第八回末尾打了一个补丁,满拧了吗?而且再仔细推敲,这话就太怪了,在故事开始到这个阶段的时候,整个宁府和荣府两府只有一个重孙娶了媳妇,就是贾蓉娶了个秦可卿,本来是没有可对比的,是不是?可是贾母就等于有一个预言,就是你以后贾琏你也生了一个儿子,也娶了一个媳妇,我现在都不动脑筋,肯定比不了秦可卿;就是你贾宝玉今后你也有一个儿子,也娶媳妇,或者贾环也有儿子,也娶媳妇,都比不了秦可卿。当然,这些人都还没有生儿子。但是,贾母眼前她也有了一个重孙子就是贾兰,“草”字头,跟贾蓉是一辈的嘛,贾兰当时比较小,也不是很小,贾母只要身体健康,她老去祈福,她原来有福气的话,她是能眼看着贾兰娶媳妇的,你怎么就能够事先就断定,贾兰不管娶什么媳妇,秦可卿都永远是第一得意之人呢?怎么秦可卿就那么不可超越呢?这值不值得我们思索呢?我觉得,很值得我们思索。

  下面我们再分析一下,秦可卿的公婆怎么看待秦可卿。下面马上有人嘴角在弯,我就知道你是在嘲笑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说,哎呀,别提他的公公了,是不是?她公公对她好,还用您说吗?是不是?她公公对她好,还非得她出身背景好吗?人家那是另外一回事!你说得也很对,贾珍和秦可卿的暧昧关系,不是什么极端的家族隐秘,在第七回的末尾,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是王熙凤和贾宝玉到宁国府去玩儿,而且在那一次就见到了秦钟,最后秦钟就要回家。秦钟跟秦可卿什么关系呢?名分上的姐弟,既不同父,也不同母,面子上的事。所以并不让他留宿在宁国府,就晚上要送回去,把他送回去,派活,管家派的谁呢?一个老仆人叫焦大。

  焦大喝醉了酒,一听说派这个活,火冒三丈,而且仗着他原来在上几辈主子面前有脸面,破口大骂,骂的话很多,我现在就只拎出一句,他有一句话,惊心动魄,叫做“爬灰的爬灰”!意思是说,公公与儿媳妇私通。那么焦大骂的什么意思就很清楚,他这个矛头直指贾珍,他这个骂的矛头不是指秦可卿,他是直指贾珍。他骂的声音很高,不但已经坐上车的凤姐和贾宝玉听得清清楚楚,贾蓉也听见了,尤氏当然听见了,家下的周围的仆妇们也都听见了。所以贾珍的这个问题,在宁国府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尤氏是一个,比如说,她性格比较懦弱,或者是这个人没有什么决断,她也不能够最后断定,她的儿媳是不是和她的丈夫有通奸的关系,那么至少她应该不愉快,至少她应该觉得很恶心,很堵心。所以到第十回,写到秦可卿生病的时候,尤氏对秦可卿的反应,按我们这样的思维逻辑,应该是这样一种反应,你本来就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是一个野种,你又是一个小官僚家里面,勉勉强强嫁到我们家来的,你居然跟你公公不干不净的,你得病了,得病活该,你死了才好呢!而且秦可卿的病,大家知道,书里面隐隐绰绰也写到,她是月经不调,几个月没有经期,经期特别长,这很可能是怀孕了;如果怀孕的话,尤氏转怒为喜,还是有可能的,因为毕竟娶个这媳妇,目的就是要让贾蓉把宁国府的三世单传传到第四世。但是大夫说得很肯定,不是喜,尤氏好像也认可大夫的判断,不是怀孕,就是病了。那么,《红楼梦》就有大段文字写尤氏对待秦可卿生病的态度和反应,应该细读。

  尤氏说了些什么话呢?她说,她嘱咐秦可卿:“你且不必拘礼,你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什么叫“早晚照例上来”?懂不懂啊?《红楼梦》来回来去写,贾宝玉、林黛玉他们早晨要到长辈面前去晨省,晚上要去晚省,就是都要去请安的,每天要坚持的,除非你病了以后长辈原谅你,允许你不去,否则都得去,例行功课。但是尤氏对秦可卿如此宽容,你病了,你就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了,你就好生养养吧,就是亲戚一家子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而且尤氏还有的话更古怪,她就对她的儿子贾蓉说:“你不许累掯她。”累掯又是一句北方的语言,就是不许你难为她,“不许招她生气”。底下的话越说越奇怪,说:“倘若她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这么个性情的人,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这事太奇怪了!她听见焦大骂“爬灰的爬灰”,在说这些话之前,她应该对她儿媳妇非常地反感,她犯不上,又不是怀孕,得了这种怪病,就关怀备至到如此程度。而且,怎么会就打着灯笼,找不到比养生堂抱来的野种,还好的女子呢?这不成逻辑啊,在当今社会这也不成逻辑啊,不用打灯笼,打火把,摸黑摸了一个女子,可能就是能查清父母的。是不是?而尤氏这么说话!你说,秦可卿在贾府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生存状态呢?透过别人眼光就很清楚了,她是一个从贾母开始,上上下下都尊重她,喜欢她,她在那儿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她好比鱼游春水,非常自如,她是这么一种生存状态。尤氏跟人还说了这样的话,说,哪个亲戚,哪家的长辈不喜欢她呀!这就奇怪了,就算你宁国府容了她,贾母容了她,三亲四戚的不许人说闲话呀,你们家娶媳妇就娶一个养生堂抱来的野种?她娘家就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不许有人不喜欢她呀?哎呀,怪了!没有一家长辈不喜欢她,所以尤氏就说了啊,这两日好不烦心,焦得我了不得,我想到她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这么一个媳妇得点病,她心就像针扎似的!你说说,这多心疼啊!

  我们再看看,贾府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拿事的人物,王熙凤,她怎么对待秦可卿。王熙凤,说老实话,就像贾母点出来的:“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那好厉害,那个人!你看,远房的亲戚贾芸到她那儿求个事,她都不拿正眼瞅贾芸,直到贾芸给她行贿,送给她一些冰片、麝香,那是很值钱的东西,她收了,收了心里还想,她本来就想,给贾芸派一个事,因为宗族的子弟一旦被派了个事以后,就可以到总账房去关银子,关了银子以后,一部分办事,一部分,说老实话就归自个儿了。所以贾氏的旁支,远亲的这些子侄们,都愿意到贾府里面揽一个事,贾芸也不例外。可是王熙凤连正眼都不看,而且受了麝香、冰片以后,也不马上派他的活儿,王熙凤就继续走人了。到后来,她假惺惺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啊?后来派他一个在大观园里面,补种树木花草的这么一个活儿。这就是王熙凤!她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亲友尚且如此,因为贾芸,虽然家境贫寒,但他是贾氏宗族的正式成员,父母是谁,再往上是谁,查家谱清清楚楚,她尚且如此。

  那么对秦可卿,按道理她应该是一万个看不上,是不是?你们宁国府你们瞎了眼了,娶媳妇娶来一个养生堂里抱来的野种,什么家庭背景啊?秦业,小官僚,按说她对秦可卿最好的态度也不过是敷衍,可是,不是!她跟秦可卿形成一种密友关系,虽然她辈分高,她是婶子,秦可卿是侄媳妇,两个人好得不得了,书里面是明明确确地这么写。像第十一回写到,王熙凤到了宁国府去看望生病的秦可卿,说了那么多的话。比如说,举一例,王熙凤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你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得起。”她安慰秦可卿,那整个贾府宁、荣二府要竭尽全力来保住秦可卿的生命,一天吃二斤人参都吃得起的,那不成问题,宁国府没有了,荣国府要去。

  那么去看望秦可卿的时候,贾宝玉他老跟着,“跟屁虫”,王熙凤嫌他有点多余,后来就把贾宝玉给支走了。支走了以后有很重要的一笔,就是王熙凤又和秦氏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许多的衷肠话,你看,她们两个人感情多好?这是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野婴的态度吗?绝对不是。

  那么我们现在看一看,秦可卿自己怎么想。写一个人物,一个是写外面的人,周围的人怎么看待她,一个是写她自己,往她内心写,她自己怎么想。秦可卿如果是养生堂抱来的野婴,如果她的养父真的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她就必然会有自卑心理,她会自卑的,她会觉得很难为情。起码她表面上可以强撑着,但是一到夜深人静,清夜扪心,她就会感到她处在一种凶险的环境当中,人家这么富贵,自己的背景如此不堪,她会自卑的,会痛苦。可是,书里面一笔这样的描写也没有,从她第五回出场到第十三回死去,完全没有这样的内容。就是凤姐去探望她的病情,她跟凤姐说的一番话里面,有愧疚,但是也不是自卑感,不是因为自己的血统和家庭的原因而产生出来的自卑感。她是这么跟凤姐说的,她说:“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

  她之所以觉得有些愧疚,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出身寒微、自卑,而是觉得别人对她这么好,可是她却不争气,她病得要死了。而且她说了一句惊心动魄的话,叫做“任凭神仙也罢,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她这是什么话呀?什么意思啊?所以秦可卿在心理上她有一个阴影,她阴影是一种死亡的阴影,但不是因为出身、血统和家庭财富不够而产生的一种痛苦,一种阴影。

  下面又有听众又在微笑,因为你要跟我讨论了,我知道你想要跟我讨论什么,哎呀,你说,就不许人家曹雪芹偏这么写吗?人家是小说,说他就要这么写,这个人物她的家庭背景比较差,她就不自卑。那么,是不是他每个人物都这么写的呢?

  我们可以考察一下《红楼梦》的文本,曹雪芹这个书他写作遵守一个原则,就是他写一个人的气质、身份,以及他内心的情感,他的心理活动,他都是紧扣着这个人的血统,这个人的政治、经济地位来写的。写心理活动,毫不例外的。你比如说,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探春和贾环。探春,她是贾政的女儿,他父亲的血统不要讨论了,非常尊贵,她仅仅是因为母亲的血统比较卑微,你看她的存在状态里面有多么浓重的阴影啊!书里面有很大篇幅来写她内心的痛苦,仅仅是因为她母亲本来是贾府里面的一个奴才,不知道怎么有一天被贾政睡过了,生出了她,又生出了一个弟弟。所以,贾政就把这个人纳为了小老婆,就是赵姨娘,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原因,她就痛苦得不得了。而且她和她的生母发生了剧烈冲突,她不承认赵姨娘是她的母亲。她说,我只认老爷、太太,谁是我父亲啊?贾政。谁是我妈呀?王夫人。你是什么啊?你是奴才。

  当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以后,在赏赐多少两银子给这个死家,这个问题上,她和她母亲就发生了剧烈冲突,她只给了二十两。因为根据贾府的老规矩,家生家养的奴才死了,抚恤金就是二十两。如果是外面进来的奴才死了,可能抚恤金要高一些,她严格地遵照当时的游戏规则,来做这件事。赵姨娘就不干了,赵姨娘哭哭啼啼就跑去了。当时是王熙凤病了,探春、李纨和薛宝钗代理王熙凤来理家,来管事。赵姨娘就说,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别人不拉扯我便罢了,你怎么不拉扯我啊?探春气得不得了,说,一个人要是正常的话,需要人拉扯吗?

  她虽然去和赵姨娘抗争,但是内心非常痛苦,就因为她血脉里流的血一半是贾政的,另一半居然是赵姨娘的。她其实比那个养生堂抱来的野婴强多了,她很痛苦。贾环也是一样,贾环跑到薛宝钗那儿去做游戏,和莺儿、和香菱她们赶围棋,掷骰子,他耍赖,莺儿就说了他几句,说,你个爷们,你就好像臭讹,贪我们点小钱财。他顿时就哭了。他哭的原因,就是他内心有一个阴影,有一个血统阴影。他说,你们都是知道,我不是太太养的,你们就一味地欺负我。所以你看曹雪芹他笔下写人,他是要从这个人物的血统上来写人物内心的呀,是不是?不可能他写探春写贾环,他遵照这样一个写人物的原则,那么他来写秦可卿,他自己跟自己打架,他又是另外一个原则,他不可能是这样的。

  也有朋友要跟我讨论了,说,这只是一个血统问题,那么《红楼梦》有没有写这个人,因为她自己家境比较贫寒,而内心很痛苦的?有没有这种例子呢?有的。比如说邢岫烟,邢岫烟她是邢夫人兄弟的女儿,当时邢家家境已经走下坡路了,她的父亲就带着她投奔了邢夫人,邢夫人就把她安排在大观园的迎春的那个住处住下了。书里面写到雪后大观园的女儿们,加上贾宝玉聚会的情景,写得是非常好看。我们都应该记得,在这段描写里面,每一位小姐都穿着非常华贵的防雪的斗篷、大衣。贾宝玉不消说了,贾宝玉,贾母给了他一袭雀金裘,用金子连成线,再跟孔雀毛连在一起,用这个东西织成一个大的披风,华贵不华贵啊?贾母很喜欢薛宝琴,给薛宝琴一件披风更不得了,叫做凫魇裘,是用野鸭子头上那点毛,攒起来织就的这样一个斗篷,得多少野鸭子的头啊!其他人穿的,或者是茄色哆罗呢对襟大长褂子,或者是所谓鹤氅,或者是昭君套,或者是观音兜,争奇斗胜,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都不稀奇了。那么他就写到,邢岫烟她因为家境贫寒,她没有大斗篷,没有大衣服,她的形象在其他的美女面前,就成了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而她自己内心也很痛苦。所以你看,曹雪芹笔下因为家境贫寒而痛苦的例子是有的。

  可是他写到秦可卿,秦可卿的血统远比探春、贾环糟糕,秦可卿的家庭背景远比邢岫烟糟糕,对不对?但是在关于秦可卿的描写里面,何尝有一丝一毫的自卑心理呢?何尝有一丝一毫因为自己的血统和因为自己家庭背景而造成的痛苦呢?是没有的。这就是曹雪芹他给我们所描绘的秦可卿在贾府的实际的生存状态。

  所以,听了我以上的讲述以后,我们就应该提出一个更新的问题,就是如果要是《红楼梦》第八回末尾,关于秦可卿那个交代是后来他为了掩饰什么,遮盖什么,不得已打的一个补丁的话,那么秦可卿的真实的出身究竟是什么呢?这个人物的原型是谁?曹雪芹根据这个原型所描写的秦可卿,原来他的构思和原来他所形成的文本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们问题就逼到了这一步。这就是我们下一讲所要揭开的秘密,就是说,秦可卿的出身不但并不寒微,而且秦可卿的出身高于贾府。为什么?听我下一回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