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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 追寻“红学”迷踪(上)

  







  产生于清朝乾隆时期中叶的《红楼梦》,从它刚刚问世起就一直谜团不断。它的作者到底是谁?它究竟要描写怎样的主题?它为什么会有众多的版本?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红学流派的兴衰成败。而二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惊异地发现,回首红楼,尽管我们破解了许多红学难题,但困惑与疑问依然纷至沓来,我们对它依然如雾里看花。

  尽管《红楼梦》以其高超的艺术魅力和深刻的思想内涵流传于世,但对于作者曹雪芹,世人知道的实在太少。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以前,人们甚至对《红楼梦》的作者是谁都不是人人都知道的。随着《红楼梦》刊印本的流行与普及,关于它作者的话题便引发了世人旷日持久的争论。这部令人荡气回肠、爱不释手的作品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曹雪芹与高鹗究竟是不是合作者呢?

  根据专家的考证,曹雪芹最初本来已经基本完成了《红楼梦》的创作,但由于借阅者的丢失与时间的推移,最终只留传下来前八十回。清朝乾隆后期的1791年,书商程伟元邀请文人高鹗,在曹雪芹原著的基础上,搜集、整理、续写了后四十回,并最终完成刊印本的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称为“程本”,又根据出版的先后顺序分程甲本和程乙本两种。高鹗所续写的这后四十回是锦上添花还是狗尾续貂?

  根据考证,《红楼梦》前八十回即曹雪芹的原作最初是以手抄本形式流行的。在传抄过程中,由于手抄者的思想水平、生活阅历与文学修养的不同,造成了多个版本。尽管版本的繁多为后人对《红楼梦》的欣赏与研究造成了许多不便,但无疑也留下了探佚文本本身的巨大空间。《红楼梦》到底有多少个版本?这些版本有什么不同?《红楼梦》在传抄过程中又有过多少不同的名字?对《红楼梦》的研究,除了曹学、版本学以外,还有哪些红学分支?对于众多的红学流派纷争,我们又应该如何对待呢?

  潜心红学十余年的著名作家刘心武,将引领我们一步步走进姹紫嫣红的红学“百花园”,讲述红学的来龙去脉与分支流派。

  在晚清,有一个人叫朱昌鼎,是一个书生,他有一天在屋子里坐着看书,来了一个朋友。这朋友一看他在那儿看书呢,一付钻研学问的样子,就问他,说,“老兄,你钻研什么学问呢?你是不是在钻研经学呀?”过去把所有的图书分成经、史、子、集几个部分,经书是最神圣的,圣贤书,孔夫子的书、孟夫子的书,四书五经都是经书,研究经学认为是最神圣的,所以看一个书生在那儿看书、钻研,就觉得一定是在研究经学。朱昌鼎这个人挺有意思,他一听这么问,他就回答,他说,对了,我就是在研究经学,不过我研究的这个经学跟你们研究的这个经学有点不一样,哪点不一样呢?我这个经学是去掉了一横三个折的、也就是三个弯的那个经,那个朋友一想,他研究的经学这么古怪啊?大家知道,过去的繁体字的“经”字,它的左边是一个绞丝,它的右边上面就是一个横,然后三个弯或者叫三个折,底下一个“工”字,这个“经”字,繁体字的“经”字,去掉了上面的一横,三个弯,右边不就剩一个“工”字了吗?一个绞丝、一个工字,这个字是什么字呢?是“红”字。哦,这朋友说了,闹了半天,你研究的是“红学”啊?就说明在那个时候,《红楼梦》就已经很深入人心,已经有这样的文人雅士把阅读《红楼梦》、钻研《红楼梦》当成一件正经事,而且当成一件和钻研其他的经书一样神圣的好事。这就充分说明《红楼梦》它在很早的时候就深入人心了。

  学秋氏,估计也是一个艺名、笔名了,在学秋氏的《续都门竹枝词》里面,我们就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一个《竹枝词》,现在我把这四句都念出来,你听听,你琢磨琢磨,很有味道,它这么说的,“《红楼梦》已续完全,条幅齐纨画蔓延,试看热车窗子上,湘云犹是醉憨眠。”它传达了很多信息,“《红楼梦》已续完全”,就说明在那个时候,人们已经懂得他们所看到的活字版印的《红楼梦》包括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原来一个人写的,不完全;另一部分是别的人续的,是把它续完全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在嘉庆的时候,那些人可能还不太清楚《红楼梦》到底原作者是谁,续书者是谁。但是他们已经很清楚、很明白,一百二十回《红楼梦》不是一个人从头写到尾的,是从不完全发展到续完全的一本书,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红楼梦》流传以后,不仅以文字的形式流传,很快转换为其他的艺术形式,比如说图画,这个竹枝词第二句告诉我们,《红楼梦》已经不光是大家读文字了。“条幅齐纨画蔓延”,条幅就是家里边挂的条幅,就是一些比如四扇屏那种画,画的都是《红楼梦》了,齐纨就是过去夏天扇扇子,扇子有很多种了,除了折扇以外,有一种扇叫纨扇,就是用丝绸绷在框子上,上面好来画画的,一边扇的时候一边可以欣赏这个画。就在这个时候,《红楼梦》的图画已经深入到民间了,在家里面挂的条幅上可以看到,在人们扇扇子上能看见,你想《红楼梦》的影响多大啊!更有趣的,他说,“试看热车窗子上,湘云犹是醉憨眠。”清朝的车是什么车,大家都很清楚,一般市民坐的车都是骡车,骡车是一个骡子驾着一个辕,后面它有一个车厢,就跟抬着轿子那个轿厢类似,但是可能是上面是拱形的,是圆形的,这个车子在冬天可以叫热车,为什么呢?因为北京的气候大家知道,冬天非常冷,车会有门帘,会有窗帘,里面就比较温暖,构成一个温暖的小空间。而且大家知道,过去一些人乘坐骡车的时候,那个时代取暖工具可能是一个铜炉、铜钵,里面有火炭,就是一个取暖的小炉子,《红楼梦》也描写了这个东西。在这种车子上,它的窗帘上画的是什么呢?明明是已经冬天了,需要想办法给自己取暖了,可是窗帘上画的还是春天的景象,画的是《红楼梦》里面的那段情节,就是“史湘云醉卧芍药裀”。那是《红楼梦》里面最美丽的画面之一,大家还记得吧?春天,满地的芍药花瓣,史湘云用那个纱巾把芍药花包起来当枕头,她喝醉了,在一个石凳上,她就枕着那个芍药花的枕头,就睡着了,憨态可掬。这个就画出来了,这个车在大街上一跑,史湘云就满大街跑。这就是当时《红楼梦》深入民间的情况。

  曹雪芹和高鹗是合作者吗?

  中外古今两个人或者两个以上的人合写一本书,这个例子太多了,这个不稀奇,问题是如果两个人联合署名的话,这两个人起码第一得认识吧?互相得认识,这是第一;第二,不仅得认识,还得他们一起商量这书咱们怎么写,然后还得分工,比如说你写第一稿,我写第二稿,或者你写这一部分,你写那一部分,或者咱们说得难听点,有一个人身体不好,或者岁数比较大了,他很快就要死了,他嘱咐另一个人,说我没有弄完的,你接着弄,你应该怎么怎么弄,俩人商量。

  我的研究就从这儿开始,曹雪芹和高鹗是合作者吗?他们是联合创作了《红楼梦》吗?一查资料不对了,这俩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不认识,两个人的生命轨迹从来没有交叉过,一点关系没有。曹雪芹究竟生于哪一年,死于哪一年,学术界有争论,特别是他生于哪一年,有的学者认为不太容易搞清楚。死于哪一年,有争论,但是这个争论也只是一两年之间的争论,究竟是1763年还是1764年,按当时纪年的干支的来算的话,究竟是壬午年还是癸未年啊,也就是这么点争论。所以说,虽然曹雪芹的生卒年有争论,但是大体上还是可以搞清楚,查资料能搞清楚,高鹗比曹雪芹差不多要小十几、二十岁,甚至要小二十多岁,起码小二十岁。小一点不要紧,老的和少的也可以一块儿合作出书,但这俩人根本没来往,根本就不认识。而且曹雪芹在1763年或者1764年去世之后,高鹗什么时候来续《红楼梦》呢?这个资料是准确的,那已经是1791年了,就是说已经差不多快三十年了,在曹雪芹去世以后将近三十年,才出现了高鹗续《红楼梦》这么一回事。高鹗是和一个书商叫程伟元,这两个人合作,最后出版了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就把大体上曹雪芹原著的八十回,加上了他们攒出来的四十回,这四十回,据很多红学专家的研究,就是高鹗来续的,主要是他操刀来续的。

  所以你看高鹗和曹雪芹根本不是合作者,而且他续《红楼梦》,也是离《红楼梦》八十回流传了很久以后,三十年在当时是一个很长的时间段,现在想来也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段。所以从著作权角度来说,一本书的著作权怎么能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印在一起呢?《红楼梦》,曹雪芹、高鹗,好像他们两个共同合作了一本的书,从第一回到一百二十回是两人合作的,不是这么回事,所以我的研究不是没有道理。实际上红学界老早研究这个问题,但是不管红学界得出什么结论,令我纳闷的是,直到现在,大家经常买到的《红楼梦》还是这样的印法,我对此提出质疑。我建议出版社今后再印的时候,最起码你要在封面上这样印,你可以还仍然出一百二十回的本,但是你要印是曹雪芹著、高鹗续,这样还勉强说得通。按道理的话,根本就不要合在一起出,曹雪芹的《红楼梦》,就是曹雪芹的《红楼梦》,谁愿意看续书,续书其实也不只是高鹗一种,你就可以出一本高鹗续《红楼梦》四十回。这样就把著作权彻底分清了,分清这一点很重要。

  续书四十回究竟如何

  俗话说得好,青菜萝卜,各有所好。现在也有人认为,说后四十回续得非常好,还有极端的意见,说后四十回比前八十回还好,他作为个人意见我也很尊重,但是我很坦率地说我自己的感受,后四十回很糟,很糟。怎么个糟法?简单地说两条吧!

  第一条,就是曹雪芹写的前八十回《红楼梦》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暗示得很清楚,跟读者一再地提醒,最后会是一个大悲剧的结局。你看看第五回,第五回在太虚幻境贾宝玉翻那些十二钗的册页上面怎么写的,还有警幻仙姑让那些歌姬唱《红楼梦》十二支曲给贾宝玉听,怎么唱的?那里面说得太清楚了,八十回以后的结局应该是,最后是贾府“家亡人散各奔腾,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它的结局应该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不是说得很清楚嘛,它是这么一个结局。但你看高鹗的续四十回不对头了,甭等后头,第八十一回他一续,八十一回的回目就非常古怪,叫做“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我们知道在七十多回的时候已经写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了,你想想,外头没抄进来呢,贾家就自己抄自己了,就抄检大观园了,就死人了,就开始有人命案了。晴雯不就给,好端端的一个可爱姑娘,轰出去后不就给迫害死了吗?是不是啊?在八十回已经写到贾迎春嫁给孙绍祖以后,那也面临一个死亡的命运,在前面不是早就暗示了吗?一个恶狼扑一个美女,在警幻仙姑泄露天机,让贾宝玉看的那个册页、那个画已经画出来了,八十回已经写到了,她已经嫁出去了,怎么在第八十一回的时候忽然一切又都很平静?“占旺相四美钓游鱼”,优哉游哉,若无其事。而且在前八十回可以看到,曹雪芹对迷信是反对的,像马道婆魇那个凤姐、宝玉,他是深恶痛绝的,怎么会写底下的美人,他认为是水做的骨肉的人去钓游鱼占旺相,去占卜呢?

  什么“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虽然也被抄了家,最后皇帝又对他们很好,一切又都恢复了,贾宝玉就算出了家,也很古怪。这点鲁迅先生就指出来了,你已经出了家了,怎么还忽然跑到河边,去跟自己的父亲贾政,本来是他最不喜欢的一个人,父子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大家记得吧?“不肖种种大受笞挞”,谁打谁啊?往死了打,是不是啊?跑去给贾政倒头便拜,而且这个出家的和尚很古怪,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是非常华贵的,是贵族家庭的那种遗物,这就写得不对头。曹雪芹他自己在前面已经预告你,最后它会是一个彻底的悲剧,怎么会是以这样一个甚至是喜剧的收场呢?这不对头。

  另外,写贾宝玉这个主角,越写越不对头。

  贾宝玉这个角色我们在前八十回就感受到,那是一个和封建主流社会不相融的人,他骂那些去读经书、去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是“国贼”、“禄蠹”,那些官迷,他恨死了。可是在高鹗的笔下,贾宝玉怎么会忽然一下子,变成一个乖孩子,听贾政的话,两番入家塾,一心去读圣贤书了?大家还记得后四十回写到,贾宝玉有一天见巧姐,这个贾宝玉写得就太怪了,贾宝玉听说巧姐读了《女孝经》,觉得非常好,于是又跟她讲《列女传》,长篇大套讲封建道德,这是贾宝玉吗?曹雪芹在前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贾宝玉是“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是一个听说到学堂,一听说要读书就脑仁儿疼的人,一度到学堂是为了和秦钟交朋友,也不是正经读书,不是那么一个人,所以他把这个人歪曲了。

  当然我也承认,高鹗续这个四十回它对《红楼梦》整体的流传起到一定的作用,使得曹雪芹的八十回得以以一个完整的故事在世上流传,所以通行本为什么印得比较多呢?我也能理解,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理解归理解,但是咱们研究《红楼梦》该发表的意见还要发表,高鹗的续书是不对的。当然,很多人说高鹗写“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那应该还是好的吧?那个是高鹗的四十回当中写得最好的部分。底下的话可能让你扫兴了,经过一些红学家的考证,在曹雪芹的构思里面,林黛玉也不是这样死的,这样也并不符合曹雪芹原来的构思,这个咱们不细讨论了。

  总之,就是说,从封皮往里看,发现的就是说曹雪芹和高鹗他们不是合作者,后四十是要不得的。也有人说,你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你怎么什么意见尖锐你就奔什么意见去啊?你是不是有点想哗众取宠啊?不是这样的,这是我的真切感受。而且我要告诉你,老早就有人对后四十回提出了远比我尖锐得多的意见。在清朝嘉庆年间有一个人写了一本书,这个人叫裕瑞,他是一个贵族的后裔,当然是满族人,他写的这本书叫做《枣窗闲笔》,估计他的书房窗户外面有枣树,这种书的文体类似现在的随笔,等于是一个随笔集,他写一本书叫《枣窗闲笔》,在《枣窗闲笔》里面有大段文字讲到了《红楼梦》,讲到他知道《红楼梦》的作者应该是曹雪芹,当然他对曹雪芹的身份、家世的介绍后来被红学家、后来的红学家考证出来是不准确的,但是那是另外一个问题。问题是那个时候,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对后四十回发表了非常尖锐的批评意见,可以说是批判意见。他是这么说的,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高鹗,他不知道是高鹗和程伟元他们续的后四十回,他还不知道是谁续的。但是他觉得不对头,他说“细审后四十回,断非与前一色笔墨者,其为补著无疑。”他又说,“苟且敷衍,若草草看去,颇似一色笔墨,细考其用意不佳,多杀风景之处,故知雪芹万不出此下下也。”他认为那个文字是下下品,万万不会是曹雪芹写的。还有一句话更厉害了,他有一句话太厉害了,“诚所谓一善俱无,诸恶俱备之物。”他连刚才咱们说的那点优点都不保留,认为是“一善俱无,诸恶俱备”,深恶痛绝。所以老早有这个老前辈,很早很早的红学研究者,对后四十回提出了非常尖锐的批判。

  红学分支——曹学

  刚才说了嘛,从封面研究开始吧,发现曹雪芹和高鹗根本不是合作者,高鹗续书不符合曹雪芹原意。高鹗续书续得好不好,怎么评价,咱们可以把它撇在一边,暂且不论,咱们就研究曹雪芹的这八十回。要研究曹雪芹的八十回就要研究曹雪芹本身,这个作家他怎么回事——他是什么人?谁家的孩子啊?怎么就写出这本书啊?前人这方面的研究成果非常之多,鲁迅先生在他的《中国小说史略》里面,他是采取当时红学研究的一个最新成果,就认为曹雪芹写《红楼梦》是一种自叙性的作品,带有自传性的作品。鲁迅先生是这么说的,“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红楼梦》的特点是八个字,“正因写实,转成新鲜。”他写实写到力透纸背的程度,本来写实好像是最不新鲜的,虚构、想像是最新鲜的,因为他以最大力度来写实,写得非常之好,“转成新鲜”,反而赛过那些纯虚构的、纯幻想的作品。这是鲁迅先生对《红楼梦》的评价。到今天来看,我觉得我还是很佩服的,我觉得先生说得非常准确。

  有人说了,说你这么一来的话,是不是你就要把曹雪芹跟贾宝玉划等号了?要把《红楼梦》的贾府和曹家划等号了?您是不是《红楼梦》就是报告文学啊?里面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场面都是百分之百的机械的生活实录?我没那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其实说得是很明确的,就是我理解鲁迅先生的意思,就是曹雪芹他写《红楼梦》,他是根据自身的生命体验,根据自己家族曹家在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个朝代里面的盛衰荣辱,惊心动魄的大变化、大跌宕来写这个作品的。所以它是带有自传性的,是自叙性的,我没说它就是自传。更不是说就是通通去和生活真实划等号,说他没有艺术想像的过程,他当然是从生活的真实,升华为艺术的真实,这个是不消说的。所以要读通《红楼梦》就要了解曹雪芹的家世,最起码要查三代——知道他的祖父是谁,父亲大概是谁,他本人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经历,什么遭遇?他家族怎么在康熙朝鼎盛一时,辉煌得不得了;在雍正朝,雍正很不喜欢,就被抄了家,治了罪;在乾隆初年怎么又被乾隆赦免,一度小康;但是在乾隆四年一下,又怎么卷进了一个大的政治斗争;乾隆在扑灭政敌的同时,也把其他的有关的那些社会上的人予以整治,曹家被株连彻底毁灭,曹家最后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以你要知道曹雪芹的家世,才能够读通《红楼梦》,所以要进入曹学领域。现在有很多的有关这方面的著作可以来读。我就是先进入这个领域,觉得非常有意思。

  红学分支——版本学

  我们来谈曹雪芹的本子的话,现在一般把简称古本,就是手抄本,曹雪芹他的原作基本上是以手抄形式流行的,有人说后来高鹗不是给印了吗?续了四十回,但是前八十回不是也给印了吗?但是高鹗和程伟元做了一件很不应该做的事,你续书不是续就行了嘛,他把前八十回进行了一番改造,改动了很多地方,有的地方是改得是不伦不类,有的地方改得不通,有的时候拗着曹雪芹的意思改,所以现在通行本不但后四十回靠不住,前八十回也靠不住。所以你要真正读《红楼梦》,你要买影印的《红楼梦》的古本来读。

  进入《红楼梦》版本这个研究的领域叫版本学,红学除了曹学以后的又一个大分支叫版本学,非常有意思。就知道原来当年的《红楼梦》是手抄形式流传的,手抄大体上是八十回,但实际上严格来说可能还不足八十回,现在多数人认为最古老的本子是叫做甲戌本,就是乾隆十九年的一个本子,甲戌本的《红楼梦》,它的书名叫做《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大家知道,《红楼梦》在流传过程中曾经有过很多个名字,在现在甲戌本的文字,就自己总结了一下,在其他的一些本子里面也有一些记录,就是这个《石头记》曾经在流传当中,它有过各种名字。其实它最早就应该叫《石头记》,最早的书应该就是《石头记》。后来又被叫做各种名字,比如说又被叫做《情僧录》,僧就是和尚的意思,唐僧的僧,《情僧录》,因为其中主人公贾宝玉一度出家,叫《情僧录》。后来又被叫做《红楼梦》,又被叫做《风月宝鉴》,又被叫做《金陵十二钗》,但是这个古本《红楼梦》最后它定的名字是《石头记》。所以《石头记》应该是一个最能够体现曹雪芹的原创意图的一个书名。只是现在咱们叫惯了《红楼梦》,所以说《红楼梦》,红学都这么叫,当然无妨,无非是符号的问题,但是应该知道,古本《红楼梦》应该是《石头记》。

  乾隆十九年有一个甲戌本,乾隆二十四年有一个己卯本,乾隆二十五年有一个庚辰本,后来在一个蒙古王府发现了一个抄本,后来在——原来是苏联——现在是俄罗斯,原来叫列宁格勒,现在那个地方叫圣彼德堡,在那个图书馆里面又发现了一个古本,是当年俄国的传教士带回俄罗斯去的一个古本。当然,后来又发现了一些晚清时候或者民国初年石印的一些版本,比如叫戚蓼生,他写序的一个叫戚蓼生序本,简称叫戚序本,一个叫舒元炜的人写序言的叫舒序本,一个叫梦觉主人的人写序的叫梦序本等等。还有一些版本,我不细说。总归就是说,一进入这个领域就觉得非常有意思,就知道一部书的流传它有它的故事,曹雪芹说“十年辛苦不寻常”,闹半天真不寻常,寻常不寻常啊?他写出来,再抄出来,再流传,困难重重。现在的这个古本《红楼梦》好多也是不完整的,最完整的或者接近完整的像庚辰本,它有两回也是后面补进去的,一个是六十四回,一个是六十七回。细心读《红楼梦》你会发现,这两回的文笔在前八十回里边跟其他回比——咱们现在讨论都不包括后四十回,跟前八十回其他回比的话——这两回不太相称,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写的,所以有人认为是非曹雪芹的手笔,或者曹雪芹有一个没有完成的稿子,别人把他描补完的,很有意思。书有书的命运,人有人的命运,研究《红楼梦》的版本,我们的心得不仅在版本本身,我们可以了解中国的古典文明的发展过程是在如何艰难曲折的情况中,一本书现在成为了我们那么热爱的一本著作,家喻户晓的东西。

  红学其它分支

  《红楼梦》思想性、艺术性研究:

  还有一种意见认为,《红楼梦》研究重点应该放在它的思想性、艺术性的分析上,你不要老是去搞什么曹学,搞什么脂学,搞什么版本学啊,搞什么探佚学啊,现在不是有现成的《红楼梦》的通行本嘛,你分析它的思想性、艺术性,它怎么反封建,它怎么歌颂纯洁的爱情啦,这种意见也是很好的,也是很好的,也确实值得研究。但是我是建议,你最好还是不要把高鹗的四十回跟曹雪芹的原笔混在一起研究,你研究可以分开研究。当然这个谁能强迫谁啊,各有各的看法嘛,是不是啊?也有人认为,红学它是一个很特殊的学问,它是因为《红楼梦》特殊性而决定的,所以红学的研究应该不包括对它的思想性、艺术性的研究,因为那个是所有的书都需要那么研究的,三国、水浒、西游都值得那么研究,对不对啊,但是没听人说三学、水学或者叫西学,也有人写很多的论文,它也构成专门的学问,但是它没有约定俗成的、大家都接受的一个符码,像红学这么鲜明的符码它没有,就说明《红楼梦》它有特殊性,这些不同见解我都提供给大家参考。我个人觉得就是说红学的分支可以包括对它思想性、艺术性的研究,应该一个很大的分支,研究它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

  《红楼梦》的诗词歌赋:

  还有很多小分支,而且就它本身而言也不一定小,有人就一辈子专门研究《红楼梦》里面的诗词歌赋,因为《红楼梦》本身它也是一个诗词歌赋集大成的作品啊,它后面还有《芙蓉诔》,还有诔文,还有很古奥的古文呢,都是和他叙述语言的文本不一样的,都值得研究,研究《红楼梦》的诗词歌赋也是红学的一个分支。

  大观园学:

  还有人研究大观园,大观园既是这个作者所营造的艺术想像的空间,又是对中国园林有着集中描写的一大篇文字,是不是?所以大观园学很热了,其中包括大观园的象征意义,大观园本身有没有原型,有没有园林原型,或者是几个原型的合并,大观园里面的园林布置,中国古典建筑的审美价值怎么体现出来的,等等,大观园也构成一门学问。

  红楼饮食饮馔学:

  红楼饮食饮馔也构成学问啊,有人说,这个学问太俗了吧?你看,这么高雅的一个学问,结果就变成一种商业行为,到街上看什么红楼菜馆啊,吃什么红楼菜系啊。但是正好那天跟我说那个话的那个人就跟我一块吃红楼菜,我就笑他了,我说你这种人真是,自己又吃着这菜,又说不是学问,我说你这个就属于什么呢,自以为是,我认为“世法平等”,这是贾宝玉在《红楼梦》里面说的一句话,“世法平等”,你可以去研究那个比如说很高深的东西、很雅的东西,也有人从俗的角度,他也可以研究《红楼梦》,研究《红楼梦》饮馔的也非常有意义啊,是不是啊?可以了解我们的上几辈人他们是怎么吃东西的,怎么喝东西的,贵族和平民之间有什么区别,有什么讲究,不可轻视,不好那么讥笑人家的。

  红楼服饰学:

  《红楼梦》里面写到人们穿的服装,《红楼梦》里面的斗篷,下雪天怎么御寒,刚才我说了一个大红猩猩毡斗篷,那里面斗篷花样多了,晴雯补的裘是什么裘,我这里不展开了,所以也有人专门研究红楼服饰。

  红楼器物学:

  《红楼梦》里面用的东西也很多啊,各种器物,我就写过文章,比如蜡油冻佛手,这个蜡油冻佛手是里面提到的一个古玩,有人说蜡油冻佛手这个值什么钱啊?一个蜡油、蜡做的,是吧?做一个佛手的样子算什么呀?他不懂,蜡油冻是一种高级石料,它的样子、质感像蜡油一样,是一种高级玉石,不是蜡烛的蜡做的,这都有学问啊,怎么不值得研究啊,是不是啊?所有还有人专门研究红楼里面的各种器物。

  当然,红学界的争论很多,一百多年的红学界争论不休。有人觉得烦,哎呀,说的真是别提红学了,您一提红学我脑仁疼,头大,意见太多,争论太多,我觉得,咱们听一听先贤的话,蔡元培,大家知道吧,民国初年的北京大学的校长,这是一个大学问家,他在谈到《红楼梦》的时候他有八个字,非常好,非常好,他说什么呢?他说“多歧为贵,不取苟同”。歧是分歧的歧,多歧就是出现了很多分歧,出现了争论,出现了不同意见,出现了你觉得是逆耳的、耸人听闻的意见,或者是觉得很刺激性的意见,或者你觉得人家是外行,你觉得人家那个是不该说的话,人家发表那个意见了,在学术领域里面,在学术空间里面,出现了很多的歧义,出现了很多争论,应该怎么看待?蔡元培、蔡先贤告诉我们,“多歧为贵”。求之不得啊,非常宝贵啊,千金难求一个不同的意见啊,你看人家的学术襟怀。他后半句又说得好,多歧为贵也不能这样,听这个说有道理有道理,听那个说不错不错,你怎么能那样呢?他叫做“不取苟同”,在多歧、多分歧的情况下,你应该取一个什么态度呢?不要轻易地去听取别人意见,同意别人意见。不要苟同,苟同就是勉强地去同意别人的意见,不要那样做,你要有学术骨气,要坚持自己的观点。正是在我前面所描述的红学百年发展的浪潮当中,积累的成绩当中形成了我自己的思路,我从一个觉得很卑微,不敢来谈红学,变成一个理直气壮进入这样一个公众共享的学术空间,来大谈红学的一个爱好者,就是因为受到了前辈的红学研究的激励,受到了像蔡先生这样的博大的学术襟怀的感染,进入到这个领域来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