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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千姿百态的聊斋精灵

  







  凡是人类之外的动物、植物、器物能变化成人,或者虽然没变化成人却能像人一样说话,跟人交往,就叫妖精。这是妖精的宽泛定义。孙悟空常说:捉个妖精耍子,其实孙悟空也是妖精,猴妖。妖和人的交往是《聊斋志异》的重头戏。

  《山海经》已写到妖,到晋代张华的《博物志》和干宝的《搜神记》、刘义庆的《幽明录》,各种各样的妖出现了:《博物志》写到蜀山猴玃,也就是猴精抢走民间妇人而且生了孩子,再把孩子送回民间;《玄中记》写到树精,蝙蝠精,蛤蟆精。姑获鸟即鸟精的故事比较有名:姑获鸟衣毛为鸟,脱毛为女人。有个男人在田间看到几个美女,把她们的一件毛衣藏起来,其他美女都披上毛衣变鸟飞走了,没毛衣的女人只好跟他回家做妻子。生了三个女儿后,母亲让女儿去问毛衣藏在什么地方,这位母亲找到毛衣,披上变成鸟儿飞走了,然后拿了三件毛衣给女儿披上,也飞走了;《搜神记》写张福在湖上遇到一个驾小船的美女,跟这位美女住到一起,把美女的小船系到自己船后边,半夜醒来,发现怀中美女原来是一只扬子鳄,美女的小船是段烂木头;《幽明录》有“三魅惑新娘”的故事:蛇传话,龟做媒人,扬子鳄来做民间少女的新郎。

  到了《聊斋志异》,千姿百态的精灵让人目不暇接。她们常是生活中美丽多情的女性,又总在紧要关头幻化或揭示出,她们原是大自然某类精灵。

  于生深山夜读,一位绿衣长裙、婉妙无比的少女来了,原来她是小绿蜂所变;

  甘珏路遇娇婉善言的少女阿英,婚后才知道,原来她是自家那只小鹦鹉;

  跟安生恋爱的花姑子香气满身,原来花姑子之父是当年被安生放生的香獐;

  素秋晶莹如玉,知书达礼,原来她是书中蠹虫所化;

  书生常大用和宫妆艳绝的少女葛巾相爱,常大用感受到葛巾无处不香,原来葛巾就是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天才就是从别人看过一百遍的东西,看出全然不同的含义。大自然一些并不美妙的兽类也被蒲松龄幻化成美好的人物:勤劳能干的阿纤是田鼠成精;《西湖主》里娇贵的公主原来是猪婆龙;威猛的班氏兄弟是兽中王大老虎……飞禽走兽,香花瑶草,大自然有什么生灵,聊斋就有什么相应人物。他们是现实生活中真实的人物,又在某个方面隐隐约约地彰显原型。鲁迅先生说她们是“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偶见鹘突,知复非人”。蒲松龄写人和大自然的谐和,写人和包括狼虫虎豹在内的生物和睦相处,可以算中国最精彩的“绿色环保”小说。

  在前辈作家的妖精体系里,狐渐渐成为最显赫的角色。在神话传说里,大禹的夫人涂山氏就是九尾白狐。聊斋《青凤》里的狐叟自称是“涂山氏后裔”。《玄中记》说狐50岁,能变化为妇人;《搜神记》则说千岁之狐,变成美女。六朝小说里的狐仙跟学者讨论深奥的学术问题,唐传奇比如《任氏传》的狐仙已经跟常人无异。蒲松龄写得最多、最精彩的“妖精”,是狐妖。这些可爱的精灵,每位都有动人故事,每位都有独特个性:青凤温婉可爱,小翠调皮活泼,娇娜聪慧美丽,辛十四娘临危不乱,鸦头忠贞不屈,还有助夫成才的凤仙,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中的恒娘,在关键时刻救情人于水火之中的红玉、舜华……真是万紫千红,而狐女婴宁是最成功的狐仙形象。

  在古代小说里,哭得最美的是谁?红楼千金小姐林黛玉,什么情况下都能哭,哭得花瓣为她落地,小鸟飞走不忍听。笑得最美的是谁?聊斋狐女婴宁。

  婴宁爱笑,无拘无束地笑,无法无天地笑,连结婚拜堂她都笑得不能行礼。婴宁是古代小说里笑得最开心的姑娘。她把封建时代少女不能笑,不敢笑,不愿笑,甚至于不会笑的条条框框都打破了。那时的女人只能“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只能笑不露齿,笑不出声,否则就是有悖纲常,有失检点,不正经。而婴宁,她面对陌生男子,毫无羞怯地笑,自由自在地笑,任何场合都可以笑,真是任性而为,一切封建礼教对她都不过是春风吹马耳。婴宁生活在“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只有鸟道”的深山,她没受过封建礼教的毒害,没受过世俗社会的污染,她像野花一样烂漫,山泉一样清澄,山鸟一样灵秀。

  婴宁爱花。人们常说,马上看将军,花间看美人。古代文人爱用花写女性。崔护写“人面桃花相映红”,李白写“荷花羞玉颜”。蒲松龄让花自始至终左右着狐女婴宁,甚至让花决定她的命运。婴宁一露面,捻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她看到王子服对自己一个劲地盯着看,笑吟吟地说了句:“个儿郎,目灼灼似贼。”大大方方地把花丢到地上,跟丫鬟有说有笑地走了。婴宁似乎无意丢花,其实丢的是爱情信物。王子服捡起花,害了相思病,怀里揣着花,千方百计寻找捻花人。婴宁再露面,执杏花一朵,她爬到树上摘花,看到王子服,哈哈大笑,差点儿从树上掉下来。王子服拿出珍藏的花给婴宁看,婴宁说:“枯矣,何留之?”王子服说,他保存花是为“相爱不忘”。婴宁说:这好办啊,等你走的时候,让老奴把园中花折一巨捆负送之。王子服说:我非爱花,爱捻花之人,并进一步表白,这种爱不是亲戚间的爱,而是夫妻间的爱。婴宁问:“有以异乎?”夫妻之爱和亲戚之爱有什么区别呀?王子服回答:“夜共枕席耳。”婴宁低头寻思许久,回答:“我不惯与生人睡。”婴宁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表面看,她憨极了,简直是个傻大姐,实际上她狡黠得很,“憨”是聪慧的隐身衣,婴宁假装不懂王子服的爱情表白,是为了让他把爱情表达得更热烈,更赤诚。她说折一巨捆负送之,就是让王子服进一步把爱捻花之人的话说出来。婴宁还把“大哥欲我共寝”这句话,当着王子服的面说给母亲听,吓得王子服魂飞天外。其实,她说“大哥欲我共寝”的话时,丫鬟出去了,而她母亲是个聋子!听到这个话而且着急得不得了的,只不过是王子服。婴宁是在跟王子服做妙趣横生的爱情逗乐。

  古代小说爱情描写从没像婴宁这样别致的样式,古代小说人物画廊从未有过婴宁这样的脱俗少女。婴宁是古代文学女性形象笑得最烂漫,最恣肆,最优美的一个。婴宁天真烂漫,是真性情的化身,在三从四德肆虐的社会,能允许婴宁这类人存在吗?不可能,小说结尾,因为婴宁惩罚了轻薄的西邻子,县官都放过了这似乎过分的行为,她的婆母却狠狠教训了她,说她一个劲地笑,大失体统,差点儿要让王家的媳妇到公堂上丢脸。于是,婴宁表示:我再也不笑啦。笑姑娘从此永不再笑!即便特地逗她笑,她也决不再笑。一个如此纯洁的少女来到如此肮脏的社会,哭还来不及,哪儿笑得出?婴宁是蒲松龄最喜欢的人物,称为“我婴宁”,“笑矣乎我婴宁”,是聊斋神鬼狐妖艺术形象的杰出代表。

  蒲松龄神鬼狐妖画苍生,画尽人间风云图,聊斋驰想天外的志怪,是沧海桑田的人生,人神交往,人鬼交替,人妖转换,花妖狐魅异化为芸芸众生,构成聊斋最和谐的美。《聊斋志异》成为集志怪、神话、寓言于一体的小说宝典。